随时随地
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再发生间歇性失明现象，黎大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他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不能拖。早饭后，王霄要回她自己家拿换季的衣服，而老黎上午又歇班，黎大明知道，这是和老黎摊牌的绝好机会。
在阳台上目送王霄的车子远去，黎大明对老黎说：“马上清明了，今天正好有空，咱去墓园给我妈上坟吧。”
老黎说：“太早了吧，到清明还有十来天呢，今年春天来得早，洋槐树都冒芽了，我正想着等市场上能买到洋槐花，我给她烙几块洋槐花饼带上，她爱吃这个。”
黎大明说：“今天天气好，你又歇班，我也有空，咱还是去一趟吧，你要想给她做槐花饼，等槐花上市你再去一趟呗。”
老黎想反驳他说“你哪天没空？除了带来旺撒欢，你还有啥正经事”，但他隐约觉得大明心里有事，便说：“行，我洗个澡，然后换件衣服，不能让你妈看见我邋里邋遢的样子。”
老黎洗个澡的工夫，黎大明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他的主治医生何琳，第二个打给何琳的父亲何超，他用简短的语言向他们父女俩说明了他目前的情况，恳请他们在紧急情况下帮他向医院申请开通绿色审核通道，帮助父亲完成一系列的捐献手续。早在去成都之前，黎大明已经把自己的申请材料及带有视频的遗嘱交给何超了，面对黎大明的殷切恳求，何超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会尽最大努力。”
第三个电话本想打给岳明坤，但想来想去，他还是把电话打给了方晓棠，有关移植的申请手续，方晓棠比岳明坤懂得多，也知道他和王霄之间的所有真相，他想，找一个能帮王霄做好移植前准备工作的人，方晓棠是最好的人选。
接到电话的方晓棠很难受。王霄就要获得新生了，作为王霄的朋友，她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她很难过，在见到黎大明之前，在她心里黎大明只是王霄的一颗行走的肾源，现在的黎大明也是她的朋友，一个朋友的死换取另一个朋友的活，原来难过是多于高兴的。
挂了电话，黎大明又给方晓棠发去一条信息：“晓棠姐，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让王霄知道。”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回复过后，方晓棠哭了。
老黎竟换上了一套西装，黎大明记得这套西装老黎只穿过一次，是在他和王霄的婚礼上。黎大明说：“你是去上坟，不是去相亲，你打扮得这么光鲜亮丽给谁看呢？”
老黎憨笑道：“给你妈看，你妈走的时候还很年轻，我这都成糟老头子了，她该嫌弃我了。”
黎大明一边换鞋一边说：“清明祭扫是活着的人给自己的心理安慰，你真以为有阴阳两界啊？要真有阴界的话，我妈也早就转世了，她不会等你的。再说，她就是没转世，以后你到了那边她也看不上你了，你充其量是个第三者。所以啊，我劝你还是在这边再找一个身体好的老太太吧，搭伙过日子，多好。”
老黎说：“不行，要真再找一个老太太，以后到那边我就没脸见她了。对了，别忘了带打火机，路上买些香。”
临出门时，老黎又到阳台端了一盆月季，黎大明问：“你这又是哪一出？带这个干啥？”
老黎说：“这黄月季，开花最香，你忘了，这是你妈最喜欢的花，咱把它栽在她墓地旁边的花园里。”
“管理员能同意你随便栽？”
老黎说：“墓园里有那么多花草，多栽一棵而已，不会有人在意的。再说，那里也有月季花，只是没有这个颜色的，我帮忙栽一棵花，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以前每一年的清明节，老黎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心底的那份痛，只有黎大明明白，清明祭扫对于正常家庭是沉重的话题，对于老黎，那简直就是久违的幸福。一路上，老黎兴奋得像个马上要和久别的亲人见面的孩子，一直在谈论过去，回忆和妻子的过往，从后视镜里看着老黎，黎大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已经将子弹上膛的刽子手，就要向老黎的胸膛开出致命的一枪。
途经黎大明的母校，刚安静一会儿的老黎看着窗外突然大笑起来，黎大明问他笑什么，老黎说：“我想起当年从老家送你来大学报到，第一次到大城市，第一次打车，司机说二十八块，结果我给了人家五十六块，我以为一人二十八块。这个笑话陪了我一辈子，你还记得吗？”
黎大明也笑了：“那么丢人的事，我怎么能忘？当时我就下定决心，我要在这座大城市立足，把你接过来，咱天天打车，不，开自己的车。”大明叹了口气，又说，“没想到十年过去了，竟然混成这个熊样，什么都没有，只有这辆破车，还是二手的。”
老黎说：“婚也结了，车也有了，你这就算是成家立业了，就是差个房子差个娃，着什么急，慢慢都会有的。”
一句“慢慢都会有的”把黎大明打入无底深渊，他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墓园建在半山腰，旁边有一个小型停车场，停好车，黎大明让父亲抱着那盆月季，自己提着祭品，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墓园。
清理了墓前的杂草，种上了带来的月季，擦干净了墓碑，同时又擦干净了旁边的两块石板，老黎对儿子说：“说吧，有什么事？”
黎大明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这几天吃饭都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还看不出来？说吧，是王霄的事还是你的事？”
“爸，对不起，我骗了你。”黎大明直视前方，没敢看老黎的脸，他从口袋里拿出他和王霄签订的协议，递给了老黎，“其实，我和王霄结婚是一场交易，我的病在半年前就复发了。”
“复发了？”老黎颤巍巍接过来，一字一句地看完。
墓园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老黎茫然地看着香樟树上掉下来的红叶，努力去判断，到底眼前的情景是一场梦，还是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做梦，刚刚他还在和大明讨论他成家立业的事啊，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揉了揉眼，眼前妻子的墓碑，手里的摁着红色指印的协议书，让他渐渐清醒过来：眼前的场景才是真实的，这几个月自己一直活在梦里。
足足有二十分钟，父子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最后还是老黎先打破了沉寂：“我就说嘛，老天爷怎么会对咱这么好？让你命保住了，还白捡到了这么好的媳妇。”
黎大明说：“爸，生命无常，想通了就不难过了，比起那些三五岁就死掉的人，我能活三十岁，不算是最糟糕的。现在就是担心你，别让我担心，也别为难王霄，我走后，去养老院吧，我看了，环境挺好，凭我对王霄的了解，以后，她会经常去看你的。”
“还有，”黎大明指着妈妈墓碑旁边的一块空墓地，说，“这块墓地我也买下了，但不是给你买的，是给我自己买的，你就把我埋在这里，以后你来祭扫也方便。还有，有我陪着我妈，你对她就不要再愧疚了，以后，你好好保养身体，一定要长寿，把我和我妈少活的阳寿都补回来。”
老黎突然间崩溃，他拍打着妻子的墓碑，号啕大哭：“你一回来就和我抢孩子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放过我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盼着你回来了……”
这样的场景是黎大明预料之中的，他没去阻止老黎，他认为让老黎哭一会儿也好，比窝在心里强。
老黎终于平静下来，缓缓问道：“为什么不继续瞒着我？你给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黎大明艰难地吐出了四个字：“随时随地。”
过了一会儿，黎大明又加了一句：“在那天来临之前，还是不要让王霄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