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安排预演了
这次透析反应，让王霄在医院又住了整整十天。终于熬到了出院的日子，黎大明跑前跑后办好出院手续后，两人把大包小包的住院行头提上车，黎大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去哪儿？”
“回家。”王霄说。
“回哪个家？”
“当然是回我们的家，估计咱爸都已经做好饭等我们了。”
黎大明奇怪，王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呼老黎为“咱爸”的？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没有违和感。
“说不定你妈妈也做好饭等你了，要不，打电话问一下？”黎大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霄，试探着问，他是想把王霄赶回她自己家。
“她呀，估计正在我的特赦令下明目张胆地和老孟谈情说爱呢。”
黎大明还想再找个能说服王霄的理由，老黎打来电话，问他们多久能到家，他已经包好了三鲜包子，想掐点上笼，等他们到家正好吃上热包子。
黎大明实在找不着更充分的理由把王霄赶回“娘家”，只得又把她带回家来了。王霄太明白黎大明的心思了，他就想在外人面前造大声势，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俩很恩爱，但独处的时候保持着距离，时不时给她的大脑浇点水，让她保持着头脑清醒，不忘初衷。王霄知道黎大明的软肋是他爸老黎，老黎到现在还沉浸在儿子已经娶到媳妇的喜悦中，在他还未找到合适的时机和老黎说明真相之前，他不能让老黎察觉到他和王霄之间的异样。
老黎做的香菇荠菜虾仁三鲜包简直是王霄长到二十八岁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了，馅儿里的香菇粒剁得和花椒一样碎，荠菜叶和香葱叶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透着薄薄的皮能看到里面绿的是荠菜，黑的是香菇，红的是虾仁，吃在嘴里，汤汁四溢，又香又鲜。王霄因为刚刚透析过，胃口又超好，吃一口便停不下来了，一边吃一边夸：“爸，香而不腻，太好吃了，扬州富春茶社的蟹黄包都没有咱家这个包子好吃，调馅儿的诀窍是什么？你得教会我和大明，这技术得一代代传下去，不能失传。”
看王霄大快朵颐的样子，老黎把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哪有什么诀窍，我就是在馅儿里加了些鸡汤，鸡汤熬得浓，再和虾仁、香菇搭配，鲜味可不就出来了？”
黎大明“嘁”了一声，对王霄说：“你以为这方法是他原创的？他也是抄袭别人的，天津狗不理，南京的小笼汤包，扬州的蟹黄包，他都抄袭过。”
老黎也不否认，坦然承认：“做厨师的都这德行，看人家做得好吃就买过来研究人家的配料，你说的这三家，我确实都研究过。”
“做到老学到老，爸这叫与时俱进，永远走在美食界的前沿。”王霄一只手朝老黎竖起了大拇指，另一只手又从碗里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说，“爸，我觉得咱们可以开一家包子店，租个门面，雇几个工人，你负责调料技术，我和大明负责买料子等外围工作，用不了三年时间，肯定能开成连锁店。”
老黎的眼又乐成了一条缝：“连锁店咱不敢想，哪怕能开一家像咱小区对面的老台门包子店也不错啊，也省得大明找工作了，我听说他们一个月的盈利好几万呢，我每次经过他们店门口，都看见排着老长的队，说实话，就他们卖的那个包子，我还真看不上。”
“哈哈，咱家的包子店就叫‘黎香阁’，‘黎香’和‘离乡’谐音，寓意为离开家乡也能吃到家里的味道，也许若干年后，满城尽是黎香阁，到时候在哪儿都能吃到咱家的包子了。”
“黎香阁，这个名字好，像家包子店。”老黎一边琢磨一边点头。
王霄说：“到时候我们提供免费品尝，顾客只要进了我们家店，就一定能成为我们的回头客，因为咱家的包子，只要尝一口，就一定忘不掉。”王霄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包子店马上就要开张一样。
“到时候，等赚了钱，你们就买套大房子。”老黎也不由得沉浸在王霄画的大饼里了。
“哎，大明，这个名字怎么样？”王霄一脸兴奋地等待着黎大明的夸奖，在和黎大明对视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就算世界上最善于描写人物表情的作家在眼前，也难以描述黎大明脸上的那副复杂的神情：说是憧憬，但憧憬里分明写满了绝望；说是凄楚，但凄楚里又充满柔和的向往。这副表情深深地刻在了王霄的脑子里，以至于多年之后，她无数次在梦里看到黎大明的这张难以描述的笑脸。
给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规划人生前景，而且告诉他未来多么美好，王霄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多么残忍的事情，明明怕他受到任何伤害，为什么一开口就撕扯他的伤口，王霄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
“大明，我的手机放哪里了？你帮我打一下，我看我妈来信息了没？”为了打断黎大明的思绪，王霄情急之下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
“你忘了，你的手机在卧室充电呢。”说着，黎大明走进卧室给王霄拿手机，王霄也跟了进去。
王霄的任何一个心思都瞒不过黎大明，他关上门，对王霄说：“你小心眼啥，对这些类似的话我早就免疫了，你将来要真能开一家包子店，给我爸找个事做，让他能找到成就感，那我就太欣慰了。哈哈，到时候你封他为黎香阁包子店技术顾问，还不把他美死。”
“大明，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王霄的眼睛里写满了乞求。
“什么事？说。”
“和我一起去一趟北京，再去一趟上海，我想找北京和上海的专家再给你诊断一次，医学在发展，也许两年前解决不了的难题现在已经攻克了，我们再做一次努力。”
“你以为我没去过北京、上海的医院吗？手术之前，全国知名的肿瘤医院几乎被我跑遍了，给我做手术的主刀医生不是何琳，何琳只是助手，主刀是何琳的导师王乃琛教授，在脑肿瘤领域，他就是中国的权威，他早年在斯坦福大学留学，可以说他的同学及医学界的朋友遍及全世界，至少在他了解的范围内，目前还没有人攻克这个难题。你觉得有必要再做无谓的折腾吗？”
王霄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黎大明递给她一张抽纸，笑道：“鼻涕流到嘴里了，是不是比黎香阁的包子味道还好？”
王霄被他逗笑了，问：“今晚怎么睡？”
“老样子，你还睡大床，我还睡小床。”
“不行，小床太硬了，一起睡大床，你可以用围巾在中间拉起一条三八线，你放心，我不会越界骚扰你的。”
黎大明刚想争辩，突然间，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黑暗持续了十秒钟，黎大明的眼前才开始出现模糊的光线，过了片刻，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二十秒，黎大明知道，这是间歇性失明，要么是肿瘤压迫脑血管导致脑供血不足引起的视力病变，要么是肿瘤直接挤压到了枕叶的视觉中枢，无论是哪一个原因，都传递给了黎大明一个重大信息：上帝安排预演了！该来的要来了！
黎大明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给了王霄一个灿烂的微笑：“好吧，就听你的，前提是不许占我便宜。”
王霄丝毫没有察觉出黎大明的异样，“呸”了他一口：“我就从来没见过比你更自恋的。”
怕黎大明反悔，王霄赶紧把床底下的折叠床拽出来，并扛到了阳台上。老黎看着这一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虽然儿子曾经给他解释过原因，他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现在，王霄亲手把小折叠床搬了出来，自己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了。
“三八线”不是用黎大明的围巾拉起来的，而是用一堆叠好的衣服和书本垒起来的，长2.3米，宽0.2米。望着横卧在大床正中间，黎大明耗时二十分钟才完成的这项宛若城墙的庞大工程，王霄哭笑不得，不过转念一想，别管怎样，今晚总算实现和黎大明“同床”了，至于“共枕”，再等下一步。
晚上，两人在“城墙”两侧聊起下一步的计划，黎大明说去学蛙泳，王霄却想再次申请签证，去日本。
黎大明知道，以他现在的情况，去日本是不可能了，他目前迫切要做的事情有三件：第一，恳求何超主任，确保在紧急情况下，何主任能站出来证明他的捐献愿望，并和医院沟通，开通绿色审核通道，完成审核与捐献；第二，悄悄帮王霄做好移植前的准备工作；第三，也是最难办的，那就是告诉老黎真相，让他接受这个事实，并在捐献同意书上签字。还有，他随时都有可能持续性失明或意识丧失，所以他不能单独行动了，他的身边必须时刻有人陪同，这个人要么是王霄，要么是父亲，而且，有些事，他还要背着王霄。
黎大明说：“这个时候去日本不合适：一是等签证下来，樱花也落了；二是透析的问题，如果去日本，至少要在那里透析两次，日本的透析液你没用过，你最近又频发透析反应，在那里的医院透析还是有风险的。”
王霄问：“那什么时候能去？”
“稳定一段时间再说，或者等有了完全适合你的国际通用的透析液。”
王霄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要真在日本发生了透析反应，那真是太麻烦了，还不把黎大明愁死，所以没有继续坚持，等她连续几次正常透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