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理论
王霄睡意正浓,妈妈的敲门声把她吵醒。
“你怎么还没起床啊?再等就晚了。”岳明坤端着少半杯水进来,递给王霄。
王霄声音里带着烦:“什么事?”
“昨天跟你说过了呀,就是去参加那个,病友泄压会。”
“不去,啥用也没有。”
“昨天不是答应去的吗?怎么一夜就变了?”
王霄接过水杯,一口气饮尽:“我还要喝。”妈妈急得要夺杯子,但来不及了。
“你不是有意糟蹋自己吗!上次医生都说你没有按要求限水!让你去减减压,放松放松都这么难。”
看着妈妈一副要哭的样子,王霄心软了,说:“好吧,把地址发给我,我去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发泄会。”
按导航提示,王霄很快找到了活动地点。停好车,进了一座大楼,活动场地在一个大厅里,正中间布置成一个会场,旁边有十来家企业的广告牌,到会的总共不到150人。活动分四个流程:第一个流程是自我介绍,大家相互认识,分享各自与病魔抗争的经验;第二个流程是泄压;第三个流程是自由交流,可以找病情相同的相互探讨,分享经验;第四个流程是发放礼品。
王霄到的时候,活动刚刚开始,主持人正安排大家一个个自我介绍。听完几个人的自我介绍,王霄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并不都是肾病患者,各种病人都有。一个女尿毒症患者的分享引起了王霄的关注,此人五十一岁,却有二十三年的透析史,王霄想,这人生病的时候和自己现在的年龄差不多,自己要也能活二十三年,这应该就是自己二十三年后的样子,可眼前这人明明像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她讲的二十三年抗病英雄史,在王霄眼里,那分明就是一部血泪史,这二十三年里,她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王霄心里一阵痉挛!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
很快轮到王霄做自我介绍了,王霄本就是来打酱油的,不打算说话,此刻却推辞不掉,只得站起来应付。她对自己的情况轻描淡写道:“尿毒症,本想靠透析活下去,却是几十个尿毒症病人里才出一个的不耐透体质,预交了十二万排队等肾,据说遥遥无期,现在,要么等肾,要么等死。”
有人问王霄血型,她说AB型。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做亲属移植,她说母亲和自己血型不一,父亲的肾本身就有问题,不适宜捐献。
又有人问道:“为啥那天连透析都不做了,拔管跑了?”
王霄看了一眼对方,果然面熟,应该是同一透析室的病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说:“我那天正好有份会议材料没发出去,怕影响公司会议。”
“啊?生了这么重的病你竟然没有辞掉工作?太牛了吧!”对方非常惊讶。
“我不想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像具行尸走肉。”王霄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等于说其他人都是行尸走肉吗?
现场瞬间陷入尴尬。
突然,坐在王霄后面的一个人打破沉默,说:“说得好。其实,我就是这位姑娘所说的行尸走肉,我叫黎大明,脑瘤晚期,可能不超过一年就嗝屁了,今天参加这个交流会纯属自私,是想找找平衡的。如果遇到境况比我还糟糕的,那就算找到了,现在发现,我失算了,我才是大家的平衡和安慰。没什么经验可分享的,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吧。”
大家开始鼓掌,王霄转过身,看了看这个叫黎大明的人:天哪,这不是那天在医院和她相撞的人吗?他竟然是个脑瘤患者!
黎大明开始讲笑话:“我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生了病,开始怕一样东西:头痛。我顿时理解了孙悟空为什么怕唐僧。今天早上,我梦见自己成了孙悟空,找到了神奇的咒语,把头上的金箍给解开了。再也不会头痛了,我那个幸福呀,为绝后患,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金箍扔到了大海里,结果我听到如来佛祖的声音:‘你这个兔崽子,怎么把这个给扔了?’我惊得睁开了眼睛,谁知佛祖是我父亲,我的枕头已经在门外了。”
大家开怀大笑。
“上周,医生说我还有大约半年时间,我跟他要求,别给我开药了,开个别的吧。医生说,那开什么?我说,医生是治病救人的,你现在是宣布死刑的,成了人民法官,所以,开一颗小小的子弹吧。”
很多人鼓掌。王霄想想那天自己对他的态度,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
黎大明接着说:“刚才这个漂亮的女病友说,绝望排肾中,我觉得应该把‘绝望’两个字去掉,既然还能排肾,那就有希望呀,是不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许你柳暗花明的时刻就要来临了。最后,衷心感谢主办方给大家创造了这个交流的机会,病人也需要朋友,在这里见面、成为朋友好像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歧视,大家同一起跑线,而且来日不方长,哪有工夫歧视别人呀,所以活动蛮有意义,再次谢谢主办方。”
显然,黎大明也认出了她,目光对视的一刹那,王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同时她也有些想不通,这个人要真是生命倒计时只有半年,怎么会如此乐观豁达。
现场的气氛被黎大明活跃起来了,虽然是沉重的话题,但大家讨论热烈,没有了刚才的严肃与悲戚,发言也不按座位顺序了,主持人都感觉有点掌控不了,索性进入第二流程——泄压。
泄压,就是“暴揍恶人”。活动现场布满姿态各异的橡胶人,都是恶贯满盈之徒:秦桧、黄世仁、妲己、潘金莲、和珅,连金庸小说里的四大恶人都有。活动目的就是让病友们减压,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以枪击、鞭打、手撕等方式惩罚这些橡皮人,橡皮人会发出怕痛、讨饶等可笑的声音。
多数人都动了手,有人举着电子枪瞄准射击西门庆,有人用鞭子抽打曹操,还有人在扇容嬷嬷的耳光,王霄心想,这些人在生活中肯定遭受过与这些形象有关的委屈。从那个叫黎大明的人身边走过时,王霄看到他正在挥拳痛打岳不群,边打边骂:“你也配当华山派掌门?为了偷练什么破剑法,竟然自宫,你知道有多少人渴望有你这样健康的身体吗?你却如此不珍惜!该打!”
王霄起初觉得这么做有点无聊,她只想走走看看都有哪些坏人就算了,走到一排的尽头,她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天下第一负心人”陈世美身上,她想起了方晓棠的委屈与悲凉,于是扯住了陈世美的肥耳朵,想听听他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东方不亮西方亮,猪狗啥样我啥样,加力撕呀!”“陈世美”发出了叫唤。
王霄真加了力,这一加力不要紧,橡皮人耳朵与肢体的连接处突然开胶了,王霄把一只耳朵给拽掉的同时,由于惯性,手背也碰到了水泥立柱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更不幸的是,她手臂上用于透析的瘘管创口处被抻裂了,她蹲下来,拽开袖口,露出开始渗血的胳膊,想看看情况是不是严重。
“我有碘伏,能帮你处理一下,感染了就麻烦了。”
王霄抬头一看,又是那个自告奋勇起来发言的黎大明。
见王霄不吱声,他问:“担心不卫生?放心就是,我随身带的这瓶碘伏是崭新的,还没开封。”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碘伏和棉签、一次性纱布,打开碘伏前给她看了看包装。
他用棉签蘸上碘伏,准备去擦拭渗血的地方。
“谢谢你,还是我自己来吧。”让一个陌生男人给自己处理伤口,王霄觉得很别扭,想从他手中接过碘伏和棉签,自己包扎。
“你担心我会报复你或非礼你吗?这可是公共场合,再说,用左手给右手包扎?你是左撇子吗?”黎大明笑着说。
见自己一个人真的无法完成,王霄只得把手臂伸给他。“我为那天撞你的事向你道歉,我当时心情不好,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了,对不起。”王霄红着脸说。
“哈哈,我早忘了,你也把不快乐的事情忘了吧。”黎大明指着她的手,“拜托您先把陈世美的耳朵给扔了行吗?你留着要中午当菜吃吗?清蒸还是红烧?”
王霄这才发现,由于紧张,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陈世美的耳朵,她顿时忍不住笑了。
黎大明看了王霄一眼说:“纵然我这种蹦跶不了几天的秋后蚂蚱理应无心赏美,可我不得不说,你的笑非常有感染力,如果你不那么悲观,对自己的未来多点信心,你看起来就更可爱了。”
王霄觉得黎大明这个人有些嘴贫,不想接他的话,便问:“你操作这么专业,以前是当医生的吗?”
黎大明反问:“你生病这么久,见过态度这么好的医生吗?”
王霄被问住了,说:“也是。”
创口包扎完毕,王霄向黎大明道了谢,想提前回去,黎大明提醒她还有礼物未领,王霄说不要了,便拿起背包往大门口方向走去。
主办方的主持人举着个喇叭开始吆喝:“结束!结束!别打了,不经法院打死坏人也要追责的,进入第三个流程,自由交流,到隔壁大厅,交流完毕,大家别忘了领完礼品再回去啊。”
黎大明往王霄的方向追去,被李展一把拉住了。
李展眨巴着眼睛问:“这就挂上了?”
“你瞎说什么?”
“我全程都看到了,你在勾搭人家小姑娘。”
黎大明用胳膊捣他:“老子是用最后的机会学雷锋。”
“那雷锋当完了,还跟着人家干什么?现在陪我去领礼品呗。”
“不行,我找她还有重要的事情。”黎大明急于摆脱李展,李展却抓着他不放:“我一个人只能领一份,你不要,把你那份领了送我。”
黎大明正担心王霄走远之后他就追不上了,焦急地求李展松开他的手时,王霄竟然又返回了。他看见王霄回到她刚才的座位上,坐了有几分钟,便通过楼梯上了天台。
“她不会要自杀吧?”黎大明吓了一跳,跟了上去。
黎大明气喘吁吁地爬到楼顶时,看见王霄正坐在栏杆边缘,双脚居然还晃荡着,摇摇欲坠。
黎大明怕刺激到她,先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喂,你这人怎么插队啊,我今天也打算跳楼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别人还以为咱俩殉情呢。”
王霄发现又是他,而且竟然怀疑自己要跳楼,觉得可笑,没理他。
见王霄不说话,黎大明心里更加忐忑,但又不敢擅自靠近,他说:“你千万别干傻事,自杀的人,连上帝都不原谅,到时候你就进退无门了,天堂进不去,人间回不来,后悔都来不及。再说了,你这情况也不够自杀标准啊。”
见王霄还是不说话,黎大明又说:“就算你只能活几年,可短暂的生命也是金贵的,有些飞虫,生命周期只有几天,可它们依然欢着呢,何况,你根本就没被判死刑,命运这个大法官还可能给你开恩。”
“你疯了吧!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清静一会儿。”王霄忍无可忍了。
“那你走了又回来干什么?家里不清静?只有这楼顶清静?”
“我的车被别的车堵在里面了,开不出去。”王霄没好气地说。
“真的?”黎大明这才知道自己很可笑,他故作不相信,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的车是酒红色的,尾号039,不信你去停车场看看。”王霄一心想把他支走,自己独享天台的清静。
“我还是和你一起下楼比较稳妥。”黎大明说。
黎大明执意不走,王霄虽然觉得他很烦人,但毕竟他的举动是出于善意,又不好说什么,便想起了刚才的疑问,问道:“你真的是脑瘤患者?”
黎大明指指头部,说:“这还能骗人?虽然是良性的,但长在丘脑最深处,脑干上。所以跟我比,你又算是个幸运者了。”
王霄不以为然:“都倒霉而已,有什么可比的。”
黎大明却很认真:“差别大了。尿毒症,透析能续命,移植能重生。我是大本营出了乱子,只有死路一条,死前还可能会相当惨,瞎啊、聋啊、瘫啊,哪样都是随叫随到。”
“但我感觉你挺乐观的,甚至是快乐的,看不出来生命快要结束的样子啊。”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才算正常?悲悲戚戚,愤世嫉俗?这你就错了,生命越是短暂,越得活得自在点,活出效率来,这样才能减少损失。”
“可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心理素质。”王霄叹了一口气,走到安全地带,“像我这样,活着除了成为亲人的负担和外人的笑话,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我觉得我今天活的就有意义啊!给很多人带来欢笑,还差点成了救人英雄。”黎大明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接着又说道,“我看得出你心里很伤感,如果能帮你排解一下,我岂不是又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说吧,今天本就是来泄压的,我愿意当一个聆听者。”
反正也是无聊地等待,王霄犹豫了一下,说:“生病后,我不想活成一个病人的样子,依然以一个健康人的姿态,把自己置身在以前的交往圈子里,可现实一点点把我打回原形。和朋友在一起聊天时,别人的现状和憧憬刺激着我,别人的真同情和假同情都让我受不了。昨天我参加了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有人在婚宴上讲了一个笑话,大家都笑喷了,可别人喷出来的是酒,我却喷出一口血——解释一下,由于血小板功能较差,尿毒症患者有出血倾向。那场面吓死了别的人,丢死了我的人。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因为尿毒症,我就是一个残次品,所有梦想,所有对人生远大的规划,都只是一个空想,我的人生只剩下求生,学霸、工作狂,十几年一路名校、职场的奋斗,所有的所有,都将化为泡影。接下来,我只能为了活着而活着,没有爱情,没有家庭,没有梦想,如果我已经结婚了,或许老公会因为责任一路陪我,但我单身至今,注定单身至死,而且,就连现在的工作,早晚也会失去。你知道吗,得了尿毒症的人会发出一种难闻的氨气味,我现在连和别人一起去吃饭的勇气都没有了,你说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值得我去追求吗?”
因为经历过更深层次的绝望,黎大明特能理解王霄的心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你真是个贪婪的姑娘,一般人生了这个病,能活着就满足了,你却要求人生依然精彩,那你就只有一条路——移植。”
“此路不通,没有肾源。”
“可以有。”黎大明看着王霄,目光镇定。
“你说的是医院的肾源吧,那天撞到你的时候我刚从肾移植门诊出来,AB型前面有六十七个人排队,医院每年只有两三例AB型肾源。我一个不耐透者,你觉得我能等到吗?”
“那你看我脸色怎么样?”
王霄不解地看着黎大明,说:“很有精神啊,你看上去比我脸色好多了,所以我都不太相信你是个病人。”
黎大明说:“你上学时是高才生,一定知道木桶理论吧?一只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如果这个桶的木板中有一块木板不齐,或下面有一个小破洞,这只木桶就无法盛满水。我这个大脑就是木桶理论里那块最短的木板,腐烂了,拦不了水,害得所有无辜的好木板都没用了,大家同归于尽,我自己都为那些陪葬的木板不平,多可惜呀!”
王霄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黎大明突然觉得此时不必再绕弯子,直言最合适:“我的意思是,虽然脑子有问题,可是我的心肝肾都是好的,如果、如果我把肾给你,你要不要?我也是AB型血。”
王霄并没有惊喜的感觉,反而不咸不淡地说:“提醒你一个常识,你不能把器官指定捐给没有血缘的陌生人。”
黎大明笑了,说:“你说的是《器官移植条例》吧,我早打听过了,配偶、直系血亲、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和因帮扶形成亲情关系的才可以作为供者,我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咱们可以达到要求呀,跟活命比,去民政局拿个证不算什么大事吧?”
“啊?和你结婚?”王霄差点惊掉下巴。
“只是拿个证而已,让捐肾合法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目的是什么?”王霄问。
“条件很简单,五十万。”
“既然为了钱,你可以去找器官贩子呀。”
黎大明说:“找过,他们太黑,收移植者的高,给献肾者的太少。”
“哈,这才是你帮我包扎伤口,跟踪我上楼的真正原因吧。”王霄恍然大悟。
“千真万确,我当时真的怀疑你要跳楼。”黎大明说。
“不买。”看着黎大明的脸,王霄坚定地摇了摇头。
“因为价格的原因吗?”黎大明改口说,“要五十万是跟你开玩笑的,但我确实有个条件。我是个独生子,我死后父亲没人照顾,如果你好了,需要帮助照顾我父亲,如果要把他送到养老院,你以儿媳妇的身份做他的担保人。我的条件不算苛刻吧?”
“不苛刻,但很可笑。”王霄说,“要我随随便便跟人结婚,那我还不如去跳楼呢。”说完,背起她的包,转身离开。
黎大明当即追上去,说:“你不需要马上回答我,考虑一下再决定嘛,留个联系方式好吗?”
“不需要了,谢谢你帮我包扎伤口。”王霄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朝着她的背影,黎大明远远地又来了一句:“喂,什么能比你的小命更重要?”
看着王霄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黎大明赶紧掏出手机给李展打电话:“你立即去停车场,找到尾号是039的酒红色轿车,把车牌号拍下来。”
三分钟后,黎大明收到李展传来的一张图片,图片上,王霄正在打开一辆酒红色轿车车门,车牌号清晰可见。
此时,老黎也发来信息:“我应聘上了,每天工作六小时,中午和晚上各三小时,工资每月六千。”
“真棒!”黎大明给了老黎一个大拇指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