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胡敏2026-07-30 16:084,893

合作才能双赢

听说王霄需要他捐肾,老孟拍着胸脯对岳明坤说:“只要我的肾能用,没有二话,哪颗好把哪颗割给孩子。”岳明坤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是到医院一查,老孟的血型是A型,不能用。

岳明坤大失所望。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发够了呆,就开始骂王旭生,哀叹:“能捐的不愿捐,想捐的捐不成。”

王霄很不以为然地对妈妈说:“他能不知道自己的血型?明知自己血型不合,还故意作秀给你看,送这个空头人情,这恰说明了这个人心机重,不真诚,这种人靠不住。”

可岳明坤认定老孟是个老实人,不会作假。对于王霄的看法,她压根不相信:“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不知道自己血型的太多了,没有献过血,也没有输过血的人,去查血型干吗?你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他,我告诉你,他和王旭生完全是两路人。”

本想趁机拆散他们,结果弄巧成拙,她妈对老孟的好感又加了一层,王霄懊恼万分。

原计划下午和何首乌、方晓棠一起去医院透析,但现在待在家里听她妈讲老孟的各种各样的好,讲她父亲王旭生怎样怎样的坏,王霄实在是不想听,便给何首乌与方晓棠打电话,商量能不能提前去医院透析。两人都说行,但何首乌提出一个无理要求:要王霄开车来接她,而且要绕道友谊路的红跑车蛋糕房给她买一块四寸以上的红丝绒蛋糕。

“别人生病后都日渐消瘦,你病龄两年半,体重有增无减,这全要归功于你这张嘴,你就放开肚皮吃吧,再这样吃下去,估计以后想约个会也没人理你了。”发完牢骚,放下电话,王霄逃也似的离开家门。

三人来到医院,发现今天的透析室一片混乱,原来医院对透析室进行了大调整。为了便于集中护理,医院把五十岁以上、容易发生并发症的病人专门安排在一间大透析室里,其余患者都安排到只能放置五六台透析机的几间小透析室里。也就是说,以后每个人都在固定的房间、固定的机器上透析。征得护士长的同意,王霄、何首乌与方晓棠同时进了303小透析室,303室除了她们三个,还安排进来两个男的。一个叫丛睿,二十几岁的大男孩,虽然年龄不大,却有七年的透析史。丛睿性格开朗,和谁都自来熟,他进来不到十分钟,就和所有人都认识了,大家也都了解了他的情况:独生子,生病后父母都想给他捐肾,但母亲和他的血型不合,父亲倒是相合,但因为查出患有重度脂肪肝,也无法捐献。另一个男人叫陈越,四十一二岁的样子,他和丛睿正相反,郁郁寡欢,惜字如金,听他家人说以前是事业单位干部,已经升到正科级,生病后所有亲人里都没有适合他的肾源,一场病既断了官路又断了生路,长时间心情郁闷,人就成了这个样子。

丛睿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几个有幸在这里相识,也不知上一世修行了多少年才有的缘分,以后,咱们就是难兄难弟了,每周三、周日就是我们的‘法定’团聚日。咱们不能群龙无首,现在,先选一个室长。按年龄,陈哥是老大;按病龄,我应该当首领。大家举手表决吧。”

“不错,我们这五人帮是该有个帮主,但按你的标准选,怎么选都是男帮主,这明显是性别歧视啊!”何首乌向丛睿挑衅道。

“请问,你见过几个女帮主?”

“丐帮帮主黄蓉是吧,日月神教东方不败是吧?”

“东方不败是女的吗?”

“当然算是女的了,变性人的性别连国家都承认的,户口本上的性别就是女。”何首乌据理力争。

“越扯越远了,好好好,可以增加一个女候选人,但仅限一个。”丛睿让步了。

方晓棠把嘴巴靠近王霄的耳朵,小声说:“刚认识就掐起来了,有这俩活宝,以后,咱这303室就热闹了。”

看着何首乌与丛睿斗嘴时一本正经的样子,王霄忍不住笑了,比起和同学、单位同事的聚会,她感觉还是和这些难兄难弟在一起时舒服自在,不用在乎自己的脸色多黑多难看,不用在乎嘴里呼出的气味多难闻,大家同一地平线,而且和谁都没有竞争,没有利益冲突,只有关爱与怜惜。

“霄姐,你和晓棠姐把女候选人的名额让给我吧,我从小到大,连小组长都没当过。”何首乌哀求道。

“我想知道室长的职责和权利是什么?”王霄笑着问丛睿。

“打扫卫生,给大家买水买饭,组织出游、聚餐等活动,为活动买单,下雨天接送室友来透析,协调室友之间的矛盾,维持安定团结,等等。”

丛睿的回答吓退了何首乌,她两手一摊,说:“那我还是弃权吧,我是无薪一族,又是无车一族,看来没资格当这个头。”

方晓棠对丛睿说:“我也没有车,王霄和陈大哥都是新病人,心情还没调整过来呢,这个室长非你莫属了。”

丛睿转过脸问正在看手机的陈越:“陈哥,你的意见呢?”

没想到,陈越烦躁地将手机扔到软垫上,嘴里咕哝一句:“吵死了!”然后抓起一个枕头,背对他们四个人躺下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看来他还没过暴躁期。”丛睿小声地对她们三个说。

陈越的老婆丁姐是今天唯一一个到透析室陪护的病人家属,看得出丁姐是个性格温和的女人,她向大家抱歉地笑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大家不要在乎陈越的坏脾气。

大家不再说话,各自玩起了手机。王霄打开微信,看到有个叫“喜欢向日葵”的人申请加她好友,留言是“合作才能双赢”,心想又是哪个不良商家出卖了她的号码,便没有理会。

王霄比他们四个提前半小时结束透析。下了机,王霄走出透析室,赫然发现那个叫黎大明的人站在门外。

“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了。”王霄说。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等半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在医院的停车场看到你的车了,尾号039的酒红色雪佛兰,没错吧?这还是你自己透露的。”

“‘喜欢向日葵’是你?”王霄双臂抱前,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他。

“是,你还没点通过呢。”

“从哪儿弄到我的电话号码的?我没记得给过你。”

“哈哈,我人聪明,虽然脑子被开过瓢,但没影响智商。”

“说。”王霄命令道。

黎大明狡猾地笑了:“我打114查的。我说我剐了你的车,想找车主商量赔偿的事,然后,你的号码就到手了。”

王霄说:“你这人真是什么歪门主意都能想出来,你找我还是那件事吧,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可能和你结婚,所以不能要你的肾,请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王霄说完,径直往前走,黎大明也转过身跟着她一起走。“我想浪费你一分钟,请你看个东西。”

王霄没搭话,他却把一张单子直接递到了她的手里。

王霄扫了一眼,发现是他的肾脏检查单。

他说:“你看看,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也许我的人不咋的,可这两颗肾真的是质地优良。”

王霄站住了:“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是当真的,但是我没有那个想法。”

黎大明显得不急不躁:“那肾的事不提了,你把微信好友加上嘛,你是我短暂人生最后关头认识的人,我必须珍惜。”

“我们不是同一种病,没有什么需要交流的,微信就不加了。”王霄说着把检查单还给了他,准备离开。

这时,接过检查单的黎大明突然间不说话了,眉头紧皱,接着,他双手抱头,缓缓地蹲下身,一副疼痛至极的样子。

虽然不确定黎大明是不是故意装的,但王霄知道,他这种脑瘤病人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危险,她赶忙蹲下身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头疼发作,眩晕。”黎大明说。

王霄有些紧张地问:“我该怎么做?要帮你找医生吗?”

黎大明说:“不用,我包里有喷剂,喷鼻腔十五秒,一会儿就好了。”

她赶紧从他的包里找到喷剂,对准他的鼻腔连喷十五下,每次时长大约一秒。喷好后,她在地上铺了几张抽纸,扶他缓缓坐下。

一两分钟后,就在王霄不知所措的时候,黎大明扶着她的手,慢慢站了起来,说:“好了,没事了。”

王霄依然惊魂未定:“真的没事了?”

“我试试。”离开王霄的搀扶之后,黎大明伸了伸胳膊、踢了一下腿,又转了一个圈,说,“脑瘤发作就这样,来无影去无踪,我该怎么谢谢你呢?”

她说:“你也帮过我,咱们两不相欠,我可以走了吗?”

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从专业的角度,观察观察最好。”

王霄的表情显得有些无语:“好吧。”

他们并排坐在了走廊一边的长椅上,黎大明说:“这里来往的病人太多,咱们别和病人争座位了,到对面的陶春茶社坐一会儿,我请你喝茶,算是为对你的打扰表示赔罪。”

王霄明知他的目的,但面对一个命运比自己还要悲催的倒霉蛋,她还是不忍回绝,便同意了。

黎大明点了两杯碧螺春。王霄只喝了一小口,说:“昨天又被护士骂了,说我进水太多。”

他担心地看看杯子,说:“对,你们限水,光高兴了,忘了,你要少喝。”

她晃晃茶杯:“太浪费了,一杯好几十吧?”

黎大明也学着她晃晃茶杯,说:“我才是暴殄天物,第一次手术不知碰着了哪儿,从此我的味觉就跟我拜拜了。”

“啊?”王霄表情惊讶。

“是的,对我来说,没有酸甜苦辣,熊掌鲍鱼与萝卜青菜一个样。”

王霄一声轻叹,黎大明猜出了她的心思,说:“不要同情我,我以前很爱吃,可能是吃得太多了,因果报应。再说了,吃药不觉得苦,是不是也算好事情?”

说罢,他端起杯子,认真“品了品”,评论道:“不错,清香。”

王霄被他逗笑了,说:“你心态真好,佩服!”

两人以茶代酒,干了一杯。

“心态是被现实磨炼出来的。”黎大明放下杯子说,“所谓的心态好,不过是对现实的一种妥协。灾难来了,推不走,躲不掉,一切化作无可奈何,其实我是不接受也得接受啊,把自己弄得悲悲戚戚也无济于事,所以只得说服自己,日子有限,快乐过好每一天。”

“我得向你学习。”王霄又举起了杯子,小酌一口。

“哎,我有一个疑问。”黎大明说,“我的这两颗品质优良的腰子,对你真的就没有一点诱惑?你一点都不动心?”

王霄坦诚地说:“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我觉得,这不是正规的渠道。而且,我担心,我照顾不好一个老人。”

黎大明说:“正规不正规,就看你以什么标准来衡量,我们这个交易合情合理合法,而且双赢,连上帝都会理解和支持。至于我父亲这个人,你更不用担心,他脾气好,身体好,有养老金,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你能做到他健康的时候经常去看看他,他生病、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身边有个人照顾着就行,如果你将来没时间亲自照顾他,你可以雇请别人,也可以把他送到养老院去,但至少每个月要去探望他一次。总归,让他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亲人就行。”

见王霄默不作声,黎大明觉得有希望了,说:“你不需要马上做决定,可以先调查了解一下我和我老爸的为人,然后反复衡量,再做决定。现在,我们先加个微信,怎么样?”说着,他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试探着把手机推到王霄面前。

加个微信好友而已,再回绝就太不近人情了,王霄犹豫片刻,拿出手机,加上了黎大明的微信。

“这场交易必须建立在信任度很高的基础上,你凭什么这么相信我?”王霄问道。

“凭感觉。”黎大明说,“一个能为了工作拔透析管的人,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担当的人。”

“仅凭这一点就‘以肾相许’,委以重任?你太武断了吧。”王霄苦笑。

黎大明脸上带着狡猾的诚恳,笑着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上学时是一名学霸,名校毕业生。”

“这与你选择捐肾给我有什么关系?”王霄不解。

“关系大了。”黎大明说,“我从小就有学霸情结,我认为成绩好的人能力都强,有文化、能力强的人做事更负责任,事实的确如此,我的那些学霸同学混得都不错,做事都很靠谱。”

王霄笑着摇了摇头,黎大明猜不透,她是否认他的“学霸理论”,还是怀疑他的诚意。

他说:“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选择你,我觉得是天意,你我在这样的时间里相遇相识,都是AB型血,你需要一颗肾,而我那么好的一颗肾就要白白浪费掉,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王霄当然不相信什么天意,但她从黎大明的这份信任里感受到一份无奈与心酸,她猜,其实他并不是百分百相信她,只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努力,除了赌一把,他别无选择。

王霄在外企工作,经常和客户洽谈项目,习惯以利弊比例决定合作与否,若真能和黎大明签订协议,达成合作,虽然这副担子沉甸甸的,但和她所获得的健康的生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王霄有些动摇!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狂跳,如果黎大明真的是AB血型,那眼前的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她深知,对体质不耐透的她来说,“能等到医院的肾源”是她给自己注射的一支安慰剂,是她用来安抚妈妈的谎言,她的生命之路在爸爸拒绝捐肾的那一刻就成了死胡同,而此刻,这个叫黎大明的人又给她凿出了一条通道,这条通道真的可行吗?和一个陌生的男人领证结婚,会不会惹来大麻烦?她又顾虑重重。

最后,王霄说:“我非常感谢你的信任,这事得容我慎重考虑一下,两周后给你回复,在此之前,你也可以考虑别人。”

黎大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他激动地说:“太好了!我等你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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