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胡敏2026-07-30 16:087,835

这才是生活的味道

王霄提出来要和黎大明去四川旅游并没有遭到她妈岳明坤的反对,因为岳明坤对黎大明的肾多少还抱着一点希望。为了演得更像,黎大明在人前人后总是亲热地叫她“妈”,对这个比女儿的命运更悲催的假女婿,岳明坤还是带着一份怜惜与关爱的。听说他们要去旅行,她特意为黎大明做了一瓶酱牛肉,让王霄带给黎大明。

王霄撇撇嘴说:“还真把人家当女婿了?”

岳明坤说:“你也对人家好点,说不定他就是上天给你派来的救星。”

王霄从她手里接过酱牛肉,装进拉杆箱,咕哝一句:“你到底还是不死心。”

王霄正收拾外出旅行要带的东西,何首乌打来语音电话:“霄姐,救我!”

“你怎么了?”听得出何首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王霄心里一紧。

“我人生的第一次相亲失败了。”

“就这事?”王霄长出了一口气,问,“是你没看上他,还是他没看上你?”

“是我的撩汉技巧太垃圾了,”何首乌说,“第一次见面时,彼此感觉都挺好,还一起看了电影,加了微信。”

“后来呢?”

“后来聊着聊着,我不知怎么地把他聊成哥们了。”

“哈哈,哈哈……”王霄忍不住笑起来,“我看你也就是个当哥们的料,丛睿和黎大明不都拿你当哥们吗?”

“别笑了,赶紧给我支招,把你勾搭黎大明的那一套传授给我。”

王霄急中生智,决定把这个难题甩锅给黎大明,便说:“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黎大明吧,当初是他追的我,我也不知道他看上我哪点了。再说,什么样的女孩招男孩喜欢,男人更有发言权。”

何首乌想想,觉得王霄说的也有道理,便问她:“你让我和黎大明探讨这样的问题,就不怕我把他的心给勾走了?”

王霄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除了腰子留下,心肝肺脾,包括那个长着瘤的脑袋瓜子你可以全部勾走。”

为什么要留下腰子?话音一落,王霄心里一怔!原来不仅她妈,就连她自己也对黎大明的肾还抱着一丝幻想。难道这才是她潜意识里愿意帮黎大明完成遗愿的真正原因?王霄光顾着剖析自己的内心去了,以至于后面何首乌说的那些什么“只想要黎大明的屁股”之类的流氓话,她一句也没听见。

下午3点的飞机,王霄提前一小时到达了机场,下了出租车,远远地就看见背着大背包的黎大明向她挥舞手里的红色太阳帽,黎大明穿着一身蓝白搭配的运动装,站在阳光下,分外清爽,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性感。

王霄走上前赞叹道:“黎大明,我和你同一屋檐下生活三个多月,竟然没有发现你有一点金秀贤的气质,今天打扮得很有范儿,校草级别。”

黎大明又得意又委屈地说:“你现在才看出来呀?这三个月里,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一回到家就抱着你的破电脑,只要你进入工作程序,别说我这棵金秀贤版的校草了,就是金秀贤本人站在你面前,你也无动于衷啊。”

王霄突然发现,黎大明肩上背着的不是背包,而是一把小型的吉他,她又纳闷又哭笑不得:“黎大明,我们是去旅行,不是去流浪,应该轻装上阵,我从来没见过谁旅行还带着吉他的。”

黎大明说:“浪漫的旅行怎么少得了音乐呢?空闲时间,我就给你上几节吉他入门课,以后,你只要拿起吉他就能想起我。再说了,如果钱花光了,咱们还可以街头卖艺。”

王霄笑道:“好吧,我倒要看看你的专业水准教我够不够格,不过钱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够用的,十五万的赔偿费我都打进卡里了,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这次的军功章有你一半,所有出行的费用都从那十五万补偿金里出。”

“娶个有钱的老婆就是好,哪怕是山寨的。”黎大明把自己头上的太阳帽摘下来,戴在王霄的头上说,“这是给你买的,你要是走丢了,红色在人群中显眼,好找,你这么能赚钱,我可不能把你弄丢了。”

“你是怕我晒黑吧?”王霄笑着说。尿毒症患者因为毒素沉积在皮肤里,刺激黑色素细胞合成黑色素,所以皮肤看上去比常人要黑一些,但王霄天生皮肤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话一出口,王霄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快去办理行李托运吧,估计要排队呢。”

托运、安检一切顺利,一小时后,两人已经坐在飞机上了。

刚一坐下,黎大明就拿着手机一边笑,一边不停地回信息,王霄好奇地问:“和谁聊得这么高兴?”

“是何首乌,我在教她如何引良家男孩上钩。”黎大明看了一眼王霄,说,“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麻烦事是你给我找的。”

王霄忍不住笑了,问:“你给她支的什么招?我能看看吗?”

“果然是你出的馊主意,要不你冒充我和她聊?我正搜肠刮肚想不出高招呢。”黎大明把手机递给她。

“不不不,还是你聊。”王霄一脸坏笑着把手机推过去,说,“好歹你和米茵恋爱过,你有经验,我就是一个恋爱小白,这方面不开窍。”

怕黎大明对何首乌产生误解,王霄对黎大明说:“你别看何首乌说话污,其实她内心很纯净。生命朝不保夕,她和丛睿的想法一样,就是想谈一场恋爱,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想让短暂的人生少一些缺憾,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反正我能理解。”

“我当然理解。”黎大明说。

“那你就和她多谈谈,教她怎么和男孩子相处,算是帮我一个忙。”

黎大明说:“好,你又欠我一个人情,我记下了。”

飞机马上起飞了,机舱广播里传来语音提示,请乘客关闭所有电子产品,黎大明关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递给王霄:“嚼一嚼,防止耳膜痛。”王霄很受用地接了过来,塞进嘴里。

飞机直冲云霄,窗外是一望无边的云海。

飞机抵达成都的时候,成都刚下完一场大雨,雨过天晴,到处绿意盎然,空气里弥漫着广玉兰的花香。从出租车里向外望去,路两旁高大的香樟树遮住了路边的建筑,郁郁葱葱,路边绿化带里的迎春花像一条金黄色的长龙蔓延到马路尽头。

王霄是第一次来成都,感觉成都很漂亮,感叹道:“南京和成都在纬度上相差不多,怎么感觉是两个季节呢?迎春花都比南京的漂亮。”

黎大明笑道:“那是因为我们在南京就没见过这么大面积种植的迎春花,就像油菜花,一棵两棵,你根本不觉得它有多美,但你要是到了婺源,看油菜花海,你就会被震撼到。再说,南京和成都虽然温差不是特别大,但成都的湿度大,更适宜植物生长,植被覆盖广,所以看起来更美。看来,我们不虚此行啦。”

出租车向黎大明在网上订好的酒店开去,从黎大明开启手机导航的那一刻,王霄就开始考虑一件事,等会儿到了酒店是开一间房还是两间房?按道理说,自从捐献申请被OPO驳回的那一天,她和黎大明签订的协议就自动失效了,再和黎大明住同一个房间就很不合适了,可是住两个房间,她又担心万一黎大明夜里发病了,身边没有人怎么办?

她正犹豫着,酒店到了。前台工作人员要他俩登记身份证,王霄先把身份证递过去,说:“给我们开两个房间,要连在一起的。”黎大明一怔,赶紧对前台人员说:“开一间房就行,标准间,两个床位的。”然后气呼呼把脸转向王霄,用前台人员听不懂的南京方言说,“王霄,就算我是色狼,你也与狼共舞三个多月了,有必要这样防我吗?”

王霄被他㨃得无言以对,见王霄不说话,负责前台登记的小姑娘警惕起来:“你俩什么关系?我们店规定只有夫妻或情侣关系才能住同一房间。”黎大明从包里拿出了结婚证,挑衅地看了王霄一眼,然后把结婚证递给了小姑娘,说:“如假包换的夫妻关系,你仔细看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我们俩。”

王霄窘得满脸通红,讪讪地对前台小姑娘说:“他睡觉打呼噜,我怕他吵得我睡不着。”

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你们在家里也是住两个房间吗?今天你还是节约一点吧,我们酒店的房间挺紧张的。”

离开前台,王霄开始审问黎大明:“黎大明,你真是有心机啊,说,为什么随身带着结婚证,就为了开房间方便吗?”

“住酒店方便只是其一。”黎大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万一我在旅行中突然挂了,你可以持这个结婚证和我的遗嘱要求医院在脑死亡一小时内摘肾,然后向成都的华西医院申请做肾移植手术。我听何超主任说,紧急情况下,医院可能会开辟绿色通道,启动OPO紧急审核程序,这种情况下,通过审核完成捐献的可能性很大。在来成都之前,我把你的病历资料给了何主任,真要遇到这样的情况,你直接用我的手机拨打何主任的电话,他会指导你怎么做,这事我跟你妈妈说过了,本来想择机告诉你的,既然你问到了,干脆就跟你直说了吧。”

“啊?黎大明,你到底背着我还做了什么?”王霄有些生气,埋怨他道,“就算你为了我好,也得征求我的同意吧。你是不是认为我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告诉你,我没有被感动到,我不喜欢你这样自作主张。”

黎大明赶紧赔着笑说:“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值得兴师动众,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我道歉行了吧,而且我保证在旅途中努力保护好自己,让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为零。”

对黎大明这只还不知能蹦跶几天的秋后蚂蚱,王霄又能怎么样呢?况且,她其实是有那么一点感动的。

坐了一天的车和飞机,两人都累了,王霄拿出她妈岳明坤做的酱牛肉,黎大明拿出老黎做的茴香馅饼,两人很快填饱了肚子,准备洗漱休息。

虽然和黎大明有过三个月的“同居”史,但以前住在一个屋子里有“充分而正当的理由”,现在这些理由消失了,王霄怎么也克服不了心里的尴尬,而黎大明没有一丝不自然,像在家里一样,从柜子里拿出两双一次性拖鞋,递给王霄一双,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洗,你先洗。”王霄红着脸说。

为了减轻尴尬,王霄打开了电视机,正要看新闻,卫生间传来黎大明的叫喊:“喂,帮我把背包里的喷剂拿来。”

“怎么了?你头痛发作了?”王霄紧张起来。

“没有,我预防呢,我怕突然头痛发作,你要进来帮忙,我连穿衣服的时间都没有,那就全走光了,不能让你占了便宜。”

“黎大明,你觉得我会非礼你吗?你也太自恋了!你的自信从哪儿来的?是从唾液里分泌的吗?”王霄的尴尬突然间就被愤怒替代了。

里面,黎大明一边“哗啦啦”地淋浴着,一边说:“你不是说我的颜值是校草级别吗?在机场你说我长得像金秀贤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色眯眯的眼神了。你把喷剂放在门口,然后就回到你自己的床边,转过身去,不许偷窥我,我自己拿进来。”

王霄虽然气得咬牙,但又担心他真的需要,她翻了半天才找到喷剂,按他的吩咐放在了卫生间的门口。看着黎大明滑稽地伸出一只带着肥皂泡的胳膊,摸索着把喷剂拿了进去,王霄哭笑不得,但她很快就明白黎大明的用意了,他这是在用玩笑给她缓解紧张的情绪呢,可能他刚才察觉到她的不自然了。

确定黎大明已进入了梦乡,王霄才开始悄悄进卫生间洗漱,洗漱完毕后,又看了半小时手机,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一睁眼,王霄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7点30分了,算算从昨晚9点30分入睡到现在整整睡了十小时,这对她来说简直创纪录了。

黎大明不在房间,他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来又出去散步了。黎大明和她住在一起时,每天早上6点30分会准时出去锻炼,老黎也会选那个时间出去买菜,所以王霄在他家住了三个月,早上起来从来没有需要排队使用卫生间的情况发生。

王霄刚洗漱完毕,黎大明就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一束伞状的白色小花。

他把小白花递给王霄说:“我猜你不认识这种花,虽然它的老家在江苏。”

王霄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造型奇特的花,一朵大花冠上又分为八朵小花,一簇一簇,洁白无瑕,煞是好看。问道:“这是什么花?我真的没见过呢。”

黎大明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认识,一般学霸都是植物盲。这就是传说中的琼花,琼花不是很多见,分布在长江中下游一带,扬州人视它为市花,隋炀帝‘烟花三月下扬州’看的就是它,我只在扬州和昆山见过,没想到这里也有,所以就偷偷摘了一朵,让你长长见识。琼花有好几种呢,这是最常见的一种。”

王霄嘴上不服气,但心里不得不承认,书本以外的知识,她知道的连黎大明的一半都没有。黎大明说,既然楼下的小公园里有琼花,说明琼花在成都已经被大量栽植了,这几天一定还会看到其他种类,到时候指给她看。

“早饭去哪里吃?”王霄问,她知道,黎大明心里早有答案,他出去这一趟已经为早餐吃什么、在什么地方吃踩好点了。

黎大明背起他那个只要出门就必带在身边的“多功能杂物包”,又把装吉他的大挎包往王霄头上一套,说:“成都之行第一站——宽窄巷子,带上你的身份证,出发!”

“啊?让我背这个?”王霄眉头一皱,“这样走在街上,那不得行人皆侧目啊。”

“要不咱交换?你背我这个,我不怕别人笑话。”

看着黎大明那个又丑又旧的帆布包,王霄咬咬牙说:“不换了,走吧。”

出了酒店大门向右走100米,就是一个小型的美食城,黎大明要了两碗担担面,一盘串串香,端到王霄面前:“这担担面不知好吃不好吃,它太出名了,在网上搜成都名吃,它排第一。咱们南京也有四川担担面,但都是盗版的,今天尝尝正版的味道。”

王霄吃了几口,感觉不如南京的担担面好吃,黎大明说:“那当然了,南京的担担面是根据南京人的口味改良过的,好吃但不正宗。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是陕西人,在南京吃陕西凉皮,说南京人把陕西凉皮改造得面目全非,真正的陕西味无影无踪。于是他就在南京投资开了一家正宗的陕西凉皮店,连原料都是从陕西运来的,结果呢,陕西味的陕西凉皮南京人不认,没人吃,大家还是喜欢吃盗版的。没办法,装修的钱都投出去了,他只有让从陕西请来的陕西师傅向南京人学做南京版的陕西凉皮。”

王霄被他的绕口令逗乐了,笑问道:“那你说,是好吃重要还是版权重要?”

黎大明一边大口吃面一边说:“对我来说,味道无所谓,反正我也吃不出来;对你来说,担担面的版权重要,因为我们吃的是文化嘛。”

吃完不怎么好吃的正版担担面,黎大明把王霄带到一处共享单车停靠点,用手机迅速打开了两辆车。黎大明说,成都的宽窄巷子是三条平行的巷子:一条比较宽,叫宽巷子;一条窄,叫窄巷子;另一条是辐射状的像个“井”字,叫井巷子。穿越这些巷子的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想吃路边的麻辣串,车子往旁边一停即可。

两人蹬上自行车,很快涌入了人流,雨后湿润的微风带着淡淡的木香花的清香吹拂在脸上,清新而舒爽,王霄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骑自行车是在什么时候了,应该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和同学去老山郊游吧。

“好多年没骑自行车了吧?”黎大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理,笑着问,“有没有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

“真的有,找到当年的感觉了。”

黎大明说:“回到南京,我带你骑自行车去中山陵,在紫金山梧桐大道上骑车有穿越原始森林的感觉,那才叫爽呢。”

王霄心里暗笑,这场旅游还没结束,下一场又约好了,这个黎大明是要把这有限的生命时光都耗在她身上吗?为了不扫他的兴,王霄说“好”。

宽窄巷子曲折蜿蜒,古朴悠长,还连着一条条的小胡同,车开不进来,步行又太累太耗时,选择骑车真是太明智了。宽窄巷子代表着成都最多元、最市井的民间文化,四合院里的原住民,街檐下的老茶馆,龙堂客栈的精美门头,在胡同口的海棠树下编竹席的篾匠老伯,无一不呈现着现代人对这座城市的美好记忆。

两人玩累了,在旁边一个无人的亭子里坐下来休息,黎大明从旁边的米糕店里买来两块蒲江米花糖,两人坐在石凳上,一人一块吃起来。

黎大明说:“赵雷的一首《成都》让成都成为文艺之城,可是我更喜欢它的井市味,喜欢它的烟火气,你看,到处弥漫着生活的气息。”王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巷子里,有忙着接待顾客的店铺服务员,有穿着工作装在安装宽带的电信工人,有背着书包放学归来的小学生,也有和他们俩一样的游客,热热闹闹,却井然有序,一个手里提着一篮豇豆的老阿婆正和一对卖米糕的小夫妻聊家常,阿婆不时地帮他们逗逗旁边摇篮里的小宝宝。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画面在此刻的王霄眼里变得悠闲而温暖,那感觉如同她小时候牵着外婆的手去买棉花糖。

“黎大明,我猜你不是第一次来成都,否则,你不可能对这座城市如此了解。”王霄笑问,“是不是以前和米茵来旅游过?”

黎大明说:“让你猜对一半,这是我第二次来成都,第一次是我十六岁那年,我因为逃学和我爸吵了一架,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带上我所有的压岁钱离家出走了。我本来是想去上海看东方明珠的,可到了火车站,除了去成都的火车有票,往其他任何地方去的列车都没有票,就这样,我阴差阳错来了成都。”

“你还离家出走过?胆子这么肥!”

“我在成都待了七天,走遍了大半个城区,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几条巷子,一来这里卖小吃的地方多,二来这里有便宜的小旅馆。我记得有一天,我在一个小吃摊吃龙抄手,其实就是馄饨,卖馄饨的摊主是一家三口,他们家的儿子穿着学生服,年龄和我差不多大,父子俩忙前忙后地给客人煮馄饨、拿碗筷、摆凳子,那个妈妈为儿子准备着在学校吃的午餐,她一边把蔬菜、剥好的虾仁放到儿子饭盒里,一边埋怨儿子学习不用功,将来恐怕要和他们一样辛苦。天哪,那个妈妈训斥儿子的口吻和我妈简直太像了,我当时眼泪就出来了,那时候,我妈去世刚好一年,正是我最想她的时候。”

“你妈妈去世一年多,你都没从痛苦中走出来?”王霄问。

“你不懂,一个人去世后,亲人最难熬的时间并不是一开始的那些天,而是一年以后,因为一年以后,各种情绪都慢慢沉淀下来,才能更深刻、更清晰地体会到什么是失去,什么是一去不返。所以,在我走一年以后,你要多去看老黎几次,当然,大前提是我的腰子能顺利搬迁到你肚子里。”

果然这家伙对好不容易签下的协议不死心,王霄转过头来,看了黎大明一眼,他还沉浸在十几年前的回忆里:“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突然明白,没有妈妈的人生虽然残缺,但依然美好,我要想回归正常的生活必须先接受妈妈不在了的现实,那一天算是我的成人礼,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长大的。对十六岁的我来说,人间烟火气是生活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人间烟火气是生命的味道,这种味道很美,不是吗?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但你不同,即使三个月以后我们再次申请,OPO仍然不给通过,你还有机会等待其他肾源,只要有时间等下去,未来就有无限可能,所以,你要有信心,要保存好你的实力等待机遇,你的实力就是你的身体状况。”

王霄突然间明白黎大明要来成都的良苦用心,他是想用这里的人间烟火,重新激起她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渴望。

“我想知道,你后来是怎么回家的?”王霄转移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哈哈,当手里的钱只够买一张回程票的时候,我就回家了。”黎大明自嘲着笑起来。

“旷课一周,没被学校开除?”

“老黎给我请了一周的病假,我回到家的当天就被他押着回学校了。”

换位思考黎大明的人生,王霄除了有一种悲壮之感,还有一份心疼,是的,心疼。确定是这种感觉的时候,王霄吓了自己一跳,为什么会心疼黎大明?难道自己喜欢上他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她不知道是长久还是短暂的生命长河里,黎大明一定算得上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黎大明,给我弹一首《成都》吧,我想听你弹吉他。”王霄把吉他递给了黎大明,她想,趁着他还活着,她要留下关于他的记忆,这对她来说,可能会很重要。

“啊?在这儿?你不怕行人皆侧目?”黎大明调试了一下琴弦,有些忸怩,“我的水平不咋的,弹给你听还行,真要街头卖艺还差点火候。”

“不怕,自弹自唱。”王霄偷偷打开手机的语音备忘录,按下了录音键。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

让我依依不舍,不止你的温柔。

余路还要走多久,你攥着我的手……

顷刻间,清脆而优美的吉他旋律混合着黎大明稍有点跑调的男中音响起。

王霄光知道黎大明歌唱得不咋的,老跑调,没想到吉他弹得这么好,看着他娴熟地抱着吉他,身体有节奏地摇晃着,手指撩过琴弦,跳动的音符便如流水一般飞泻而出,树荫下斑驳的阳光照在他白色的T恤和酒红色的红棉吉他上。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我从未忘记你,

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

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

不知何时,沉浸在歌声里的王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偷偷转过脸,擦干了眼泪。

“黎大明,生活很美,生命很美,我们都要努力地活下去。”王霄在心里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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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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