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赌这个概率
黎大明和王霄真正的婚姻生活拉开了序幕。每天清晨,两人依偎着从梦中醒来,王霄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她的吻去袭击黎大明。黎大明呢,想反攻回去,但王霄不同意,理由是:“你头部的动作幅度不宜过大,像洗脸、刷牙、吃东西这些活儿必须你自己干,其余的都可以由我来代劳。”王霄要做的第二件事是目睹黎大明吃下餐前口服药,无论黎大明怎么保证,她都要认真检查、监督,亲眼看着他把药丸咽下去。
等他们洗漱完毕后,老黎总能掐准时间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桌子,吃过饭后,两人要么手拉手在小区里散步,要么一起去附近的小菜市场买喜欢吃的蔬菜和水果。这样的日子太销魂了,几天后黎大明就开始不安了,总觉得这样坐吃山空不是回事,他和王霄商量,想从原来的自媒体公司里接一些文案策划、视频编辑之类的活儿,赚点生活费。王霄坚决不同意,她怎么能让黎大明把像金子一样珍贵,不,比金子还珍贵的时间用在挣钱上呢?她明确地告诉黎大明:“不可以,你的脑瓜子不宜思考复杂的事情。再说咱们不缺钱,卡里有150万,足够我们花的了。”
黎大明反对:“那不行,你将来的移植手术要花一大笔费用,术后恢复期,还得吃老本,而且要终身服用抗排斥药物,这些都要钱的。”
王霄劝他:“未来是遥远的事情,咱们过好眼前的每一天才是对生命最大的负责。”
关于出去工作的事情,老黎拿出了自己的意见:“你们俩的身体情况都不允许工作,我打听过了,我原来工作的那家餐馆开了一家分店,离咱们住的这个地方不远,骑自行车过去也就十五分钟,他们那里正缺人手,我已经和老板说过了,每天六小时,工资还是六千块钱。用这六千块维持咱们一个月的生活开销不成问题,以后花钱的事多着呢,王霄的钱不能动。”
王霄不在乎钱,但最终还是答应了老黎的方案,不为别的,只为让这父子俩过得心安踏实。
王霄从网上查到,马齿苋可以抑制肿瘤生长,便要和黎大明一起去郊外挖野生的马齿苋。黎大明笑她说:“大才女,你没在乡下待过,你知道马齿苋长啥样吗?”王霄说:“我不但能认出马齿苋,我还学会了不下十种它的做法,马齿苋炒蛋,马齿苋炒鸡丝,蚝油马齿苋,马齿苋绿豆汤,马齿苋饺子,马齿苋饼,凉拌马齿苋等等。”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
“在哪儿学的?”
“在被窝里。”王霄又补充一句,“百度教的。”
“那好吧。”黎大明又问:“但是,去那里挖?你知道什么地方能挖到马齿苋吗?”
“知道呀,一个卖菜的大妈告诉我,沿着滨河大道往西大约二十公里,路左侧有一个山坡,上面有一片竹林,竹林的南边是一片荒地,里面长着很多马齿苋。马齿苋的生长旺盛期是在六月到八月,现在是五月底,虽然它长得有些小,但也是口感最好的时候。”
黎大明又说:“野地里面和马齿苋长得相像的植物恐怕也有,我估计你这个城里长大的姑娘分辨不出来。”
王霄不以为然地从手机里调出了三张图片:“和马齿苋非常相像的植物是地锦草和垂盆草,就是这两种,第三张图才是马齿苋。我要是挖错了一棵两棵,还有爸爸呢,我相信爸爸一定能区分出来。再说,我查过了,地锦草和垂盆草都是无毒的,错吃了也不要紧。”
王霄的攻略做得如此到位,黎大明真是服了,他找到老黎用来栽花的小铲子和买菜的竹篮子,又帮王霄找到车钥匙,说:“出发吧。今天晚饭吃马齿苋专宴。”
暖暖的阳光,微微的风,清澈而湛蓝的天空,再加上两人忧郁而略带欣喜的心情,这注定是一次难忘的郊游。
挖完马齿苋,王霄还没看够天上的白云,不想走,想再躺一会儿,突然方晓棠打来电话。
“王霄,何首乌情况不太好,我们今天下午去看看她吧。”
“什么叫情况不太好?”王霄一骨碌坐了起来,“她怎么了?”
“她血管钙化了。”
“不对!她只是钙磷代谢异常,她前几天亲口告诉我的,我还和她视频了呢。”
“她让我们瞒着你的,因为当时大明刚刚手术,她怕你担心。”
王霄的血液瞬间凝固!血管钙化是不可逆转的,而尿毒症患者一旦到了血管钙化的阶段,所有可怕的并发症都会蜂拥而至,这意味着何首乌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她剩余的时间甚至比黎大明还要短暂。
见王霄一句话不说,石化一般地僵坐在地上,黎大明接过她手里的手机,方晓棠告诉黎大明,何首乌的病情很重,现在心脏增大,呼吸困难,随时都可能脑出血。
两人当即开车去医院,途中接到了方晓棠母女,因为方晓棠来过两次,四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何首乌所在的病房。
进入病房看到何首乌的第一眼,王霄就感到一种揪心的痛,何首乌明显瘦了很多,脸色苍白,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监控仪的各种颜色的线路乱七八糟地缠在她身上,王霄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监控仪上的数据,还好,脉搏、血压和血氧饱和度都处在正常值。
看见他们,何首乌立马来了精神,坐了起来:“哎哟,要不来都不来,要来一起来,真是的,就不能轮流来吗,那样还能多陪我说说话,多给我买几次好吃的。”
王霄和方晓棠让她赶紧躺下,王霄攥着她的手,努力克制着眼泪:“你可真会装,为什么要瞒着我?”
何首乌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俏皮劲儿不减:“我怕耽误你们俩小别胜新婚啊,大明哥在ICU一待就是四五天,出来后你们还不得时时刻刻腻在一起啊,再说我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能等到大明哥出院,这不,你们不一起来了?不过以后你们还真得多来看我几次,我怕我能陪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瞎说什么。”尽管王霄努力控制着,但声音里仍然带着哭腔,“你不是说你要当一名采草大盗,多采几棵漂亮的鲜草气死丛睿吗?你才采了徐卓这一棵鲜草,不足以证明你的实力啊,你的采草工程才刚刚启动呢。”
“就是,瞎说啥呀?”方晓棠说,“你是不是想骗我们多来几次给你买吃的?”
何首乌苦笑着说:“你俩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傻呀?都是资深患者,我能不知道血管钙化以后要面临的是什么?想哭就哭,哭完之后我还有正事给你们说呢。”
连六岁的果果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酸楚味,她哭着问何首乌:“干妈,你真的要死了吗?”
黎大明一把抱住果果说:“果果你说什么呢?你干妈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来的路上,我妈妈和霄阿姨一直在哭呢?”
孩子揭穿了每个人的伪装,四个人都安静了下来,病房里静得只剩下氧气管的“哧哧”声,何首乌示意果果给每个人送一张抽纸,然后先打破了沉寂:“我知道你们难受,但咱们都明白,只要做不了移植,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从我先开始了。我走了以后,你们不要着急去见我,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和你们会师。现在,我想给你们俩提个建议,那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做移植,晓棠姐和哥哥嫂子不是没配过型吗?去努力一把。霄姐,你也再去求求你爸爸,和命相比,自尊、面子都不值钱,该求就求,该要就要,不做就是等死。靠透析能活十年、二十年的人太少了,不要赌这个概率。还有,以后多给我烧些纸钱,到了那边我不想再做穷人了,我想当有钱人,就是那种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想买就买,不需要考虑价格,非常爽的有钱人。”
“别说了。”方晓棠忍不住哭出声来,“你忘了,咱们三个立过誓要一起好好活着的,你不能这样吓我们,果果也不能没有你这个干妈,你说过和我一起养大她的,你必须好起来。”
何首乌看着果果,说:“我这个干妈做得太不称职了,临阵脱逃,我有一个用了一年的iPad,还挺新,送给果果当纪念了,里面有我给果果下载的图画书和故事书。果果,这是我唯一能送给你的,哈哈,算是留给你继承的财产吧。”
王霄终于崩溃了,号啕大哭起来:“何首乌,我们是来看望你的,不是来和你临终告别的,别说这些话好不好,我受不了了。”
“好好好,转移话题。”何首乌对黎大明说,“大明哥,你和果果回避一下,我要向她俩透露一个秘密。”黎大明领着果果出去了。
“不说出来我能憋死,说出来又怕你们俩笑话我,这话也只有在你们俩面前我能好意思说,对别人我还真说不出口。”何首乌整理了一下氧气管,鼓起勇气说,“我以前说的夜夜笙歌都是假的,骗你们的,我只是过了嘴瘾,其实,老娘到现在还是处女一枚,实在是愧对‘何首乌’这个称号了,真是丢人啊。”
“那你为什么把徐卓甩了?”王霄问。
“徐卓喜欢我,可我喜欢丛睿,没办法,我就是这么犯贱,从始至终只喜欢丛睿,虽然他很可恨。我无法接受丛睿以外的人,徐卓那小子想玩真的,被我拒绝了,我只能提出分手。你们俩记住,如果丛睿死在你们俩前头,你们可得到我的坟墓前告诉我一声,他到了阴间我也不会放过他,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在阳间二十五年竟然没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就算你们俩不嘲笑我,估计到了阴间也得被鬼嘲笑。”
何首乌说得云淡风轻,王霄和方晓棠听得泪水绵绵,三个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临回去的时候,王霄找到了何首乌的妈妈,问她何首乌的治疗费有没有缺口,需要的话就给她一个账号,她把钱打过去。何妈妈含泪说:“孩子,难得你对阿凝有这份情谊,她病情到了这一步,已经花不了多少钱了,别说没有肾源,现在就是有肾源,也没法移植了,晚了。”
当晚的马齿苋专宴是老黎做的,色香味俱全,可王霄和黎大明还沉浸在对何首乌病情的伤感里,吃不出味道的鲜美。
晚饭过后,王霄一直在客厅里发呆,黎大明攥着她的手在一旁陪她。8点,王霄犹豫着打开手机,给丛睿发去了一条短信:“我有事要当面跟你说,今天晚上能见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