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遗憾
何首乌的病情发展得很快,血氧饱和度跟不上,导致全身的组织器官缺氧,由功能减退到逼近衰竭,各种并发症也接踵而来,消化道大面积出血,四肢皮肤出现紫绀,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王霄每次来看她都心如刀绞,生病快一年了,她不止一次经历过身边病友的离去,但何首乌不一样,何首乌是她形影不离的小姐妹,是她身边的一只快乐的小乌鸦,在她生病初期,是何首乌教她如何调节心情,如何保护透析的瘘管,告诉她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东西可以多吃。可以说,何首乌和方晓棠是她心灵的避风港,是她苦涩中的一道光,现在,她近距离地看着死神张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地向无处躲藏的何首乌一步步走来而束手无策,并且在不久的将来,她和方晓棠也将要重蹈一条和何首乌一模一样的路,王霄除了钻心的痛,还有一份恐慌。
每天早上8点,她会给何首乌发一条短信,然后就坐下来等待她的回复,只要半小时收不到回复,王霄就开始坐立不安,直到收到了回复才能安下心来。只要王霄坐在一旁发呆,黎大明就知道王霄又在想何首乌的事了,他知道言语上的安慰是无济于事的,每当这个时候,黎大明便攥着王霄的手,或把她揽在怀里。有时候,王霄在他的怀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看着王霄脸上的泪痕,黎大明深觉撕心裂肺,何首乌离去时,也许自己尚能在身边陪她,等自己离去时,谁来安慰在手术中受着双重打击的她呢?
何首乌的离去是在一个周末的凌晨。那天早上6点,王霄醒来后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何首乌的短信,是昨晚11点50分发的:“姐,是你告诉丛睿的吧,那家伙竟然施舍我一个吻,还给我买了红丝绒蛋糕,还是姐懂我,最后一次感谢。保重!”王霄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不好的预感向她袭来,她对黎大明说:“何首乌、何首乌她可能不好了,我现在就去医院。”
王霄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装好手机,走到门口时,黎大明已经拿好车钥匙在等她了:“你心里慌张,不能开车,我来开。”
王霄和黎大明赶到的时候,何首乌因心脏功能衰竭正在抢救中,抢救室外除了何首乌的父母还有方晓棠母女和丛睿。王霄问丛睿:“你怎么也来这么早?”丛睿说他昨天就来了,一直没回去,是他通知的方晓棠。
一小时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何首乌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葬礼在三天后,那天正赶上是透析日,303透析室里空无一人,门上不知被谁插上了三朵白色的小菊花,四个人为了参加了何首乌的葬礼不约而同地将透析推迟了一天。葬礼现场除了何首乌的家人、朋友,还有很多来送行的病友,何首乌是整个肾内病区的开心果,是病友们的一剂良药,一想到压抑的病区里再也听不到她张狂的笑声,大家都泪眼婆娑,连陈越也失声痛哭。
果果全程参与了何首乌的葬礼,她抱着何首乌的遗像跟前跟后,像个小大人,黎大明担心地问方晓棠:“果果还太小,让她跟着经历这些,以后她的心理会不会有创伤?”方晓棠含泪对他说,何首乌早已成了果果的半个亲人,果果享受了干妈对她的疼爱,她有义务送干妈一程。再说,以后还有更惨痛的离别伤痛,她早晚要学会面对。
在一个偏远的角落里,王霄发现了抱着鲜花的徐卓,别人送的是黄色和白色的菊花,而徐卓怀里抱的是一束蓝色玫瑰。王霄走到他身边说:“谢谢你能来给她送行。”徐卓哽咽道:“王霄姐,我喜欢何凝,何凝喜欢丛睿,丛睿喜欢你,你爱大明哥,而大明哥偏偏又生了这么重的病,你说,这是我们的宿命吗?”王霄接过他手里的花,说:“每个人都违背不了自己的内心,我们尊重何凝内心的选择。”
何首乌的墓碑旁除了黄色和白色的菊花还有一束蓝色的风信子,王霄猜是丛睿送的,她把徐卓的蓝色玫瑰放在风信子的旁边,抚摩着何首乌那张镶在墓碑上的年轻而俏皮的笑脸,说:“何首乌,你没有遗憾,这二十五年你没白活,我们都爱你。你在天堂一定会追寻到更美好的爱情,到时候需要什么装备尽管在梦里告诉我,姐给你买。”
何首乌在花丛中灿烂地笑着,仿佛听见了王霄说的每一句话。
303透析室又安排进来新的病人,一个四十岁左右名叫饶曼的女人。饶曼是个做抖音直播的女网红,粉丝量上百万,她一进来就问大家认识她吗?见大家都摇头,她很失望,也很不屑。饶曼打扮得时尚又前卫,如果不是一脸病态的黝黑和手臂上的透析瘘管,你会认为她是逛商场走错了地方。
明知道透析室床位紧张,不可能一直空着,医院再安排病人进来是必然的,可看着何首乌的透析机被别人占了,王霄心里很难受,她抬眼看了看方晓棠、丛睿和陈越,发现他们三个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估计他们的心情和她是一样的,就连六岁的果果也生气地嘀咕着:“那是我干妈的机器,为什么让别人躺上去?”方晓棠制止女儿:“不要多说话。”
女网红话很多,不停地问这问那,还满腹牢骚,很烦人,她一会儿嫌床太硬睡着不舒服,一会儿嫌置物架上太脏了,有灰尘,怀疑没消毒。陈越、丛睿和方晓棠根本不理她,只有王霄偶尔机械地回答一句她的问题。当听说这台透析机的上一个主人刚刚去世,女网红立马不干了:“啊,死人用过的,太不吉利了,我不要这台机器,我要换机。”护士说:“科室只有这一台空着的机器了,您要么等下午来,要么换其他医院看看。”这两个方案女网红都不接受,在透析室里和护士闹起来。
正当大家都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处理的时候,丛睿突然站起来说:“我想问一下这位美女,什么叫不吉利?死人用过的怎么就不吉利了?这屋子里有五台透析机,用过这五台机器的人都还活着吗?除了护士,我们五个都是尿毒症患者,我们都会死,我敢肯定我们死后这五台机器一定还会有人接着用。别说透析机了,医院里的每一张病床,每一件病号服,甚至每一个体温计,都被死去的人用过,你使用之前难道都要去调查一遍吗?”
丛睿的话刚落音,陈越接着说:“人在海里,还怕水吗?进了医院就不能再讲究吉利不吉利了,看样子你也是个老病号,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就是到银行去取钱,也不能保证每张钞票没有被死去的人摸过。”
女网红被他俩㨃得没有词应对了,便挑衅地说:“你们俩不在乎你们用啊,你们谁愿意和我调换?”
“我和你调换。”丛睿当即拿起他的水杯和手机,躺到了何首乌曾经用过的17号机上,“我不怕死人,也不需要消毒,你去护士站把我和你的名字换过来吧。”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女网红得意地认为小伙子输给了她的激将法,只有王霄心里明白,丛睿不想让何首乌成为翻页的历史,他想让何首乌的气息留存得再持久一点,女网红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理由。
有人直播上课,有人直播旅游,有人直播种菜,这个叫饶曼的女网红的直播内容竟然是透析,而且收割了百万粉丝。护士给她打开机器,接通瘘管后,她娴熟地整理好手臂上的管子,从随身包里拿出梳子、口红、粉底垫,简单补了妆,然后把手机架放在置物架上,让镜头对准自己,分分钟就开始了直播,看得所有人眼都直了!丛睿这才明白,饶曼想跟他换机器的根本原因是他原来的那个透析位置光线好,角度也利于她直播。
饶曼的直播持续了两小时才结束,这两小时里大家都很少说话,怕影响她。饶曼让大家该说话说话,该干啥干啥,影响不到她。方晓棠问她直播能赚多少钱,饶曼说:“赚不了多少,一年差不多二十万,基本能解决我的生活费和治疗费,没办法,生病九年了,所有人情都被我用光了,我现在只能靠自己。”
方晓棠想,这女人除了没有孩子,其他情况和自己一模一样。
何妈妈来到303透析室,把一个包装漂亮的盒子交给了方晓棠,说:“阿凝特意交代我,让我把她的iPad交给你,说是送给果果的。”方晓棠深知何妈妈来这个地方一定触景生情,心里更加难受,便不安地说:“阿姨,您怎么亲自送来了?打个电话,我过去拿不就行了。”
何妈妈说:“阿凝怕我忘了,交代我好几次,她交代的事我得给她办好了,充电器和数据线她都给放里面了。”
果果长期陪妈妈在医院,看见过也从大人的嘴里听到过有关死亡的事情,这一次,她又目睹何首乌从抢救室被推出来的场景,也全程参加了何首乌的葬礼,六岁的孩子已经对死亡有了更深地理解,她知道她再也看不到那个总喜欢给她买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的干妈了。果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没有人责备她,除了那个新来的女网红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其他人都默默地抹着眼泪。
黎大明提出送何妈妈回家,何妈妈哭着说了最后一句话:“早知如此,我就是违法犯罪,去偷去抢,也要给她移植,说不定阿凝现在还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