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O全票通过
时间在王霄的提心吊胆和小心翼翼中一天天度过,很快迎来了黎大明最盼望的日子——距离第一次被OPO驳回申请三个月了,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第二次提出申请了。
黎大明和王霄一个兴奋无比,一个忧心忡忡,因为有言在先,黎大明再次向OPO递交申请材料的时候,王霄无法提出反对意见,只得配合。
黎大明感慨自己又活了三个月,而且是“人生中最奢华的三个月”,王霄问他:“怎么奢华了?这三个月里你经历过一次大手术,每天吃药,每隔十天要做一次CT检查,有时候还要扎针抽血,没有嗅觉和味觉,时不时还会头疼发作。除此之外,每周还得两次陪我去医院透析,这样的日子算得上奢华?”
黎大明说:“这三个月,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工作不用劳累,出去旅游过,体验过在向往中的雅西高速上飞驰,看过震撼的桥梁,完成了很多心愿,还可以经常出去郊游,挖挖野菜,放放风筝,这简直就是现在每个年轻人梦想中的躺平生活,这样的日子不奢华吗?”
马上就要接受OPO的面审了,黎大明想提前彩排一下,王霄却说:“不需要,放平心态,从容应对,这次要还是失败,那就再等三个月。”
黎大明知道自己能再活三个月的可能性为零,这次审核只能胜不能败,他们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他给王霄列出了100个可能被问的问题,并给出了最佳答案,逼着王霄记下来背熟,他又全面研究了七位评审委员的学历资料、家庭背景、性格特点,甚至生活经历,分析他们可能提出哪些更尖锐的问题,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获得他们的信任和同情。七个人中只要有四个人投赞成票就算通过,而上次已经有两个了,这次黎大明对何超主任投赞成票很有信心,只是他拿不准上次的两张赞成票有没有一张是何主任的。如果没有,那么加上何主任目前已经有三票了,他只要再争取到一票就成功了;就算上次的两张赞成票里包含何主任的,毕竟他能活过三个月再次提出申请不容易,善良是人性的底色,黎大明相信用他的表现再争取两票,希望还是很大。
终于到了面审那天,黎大明拉着王霄提前来到OPO审核处。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七位评委,气氛还是那么庄严肃穆,虽然信心百倍,但黎大明到底是有些紧张,手心都冒汗,王霄倒神情自若,很是坦然。
第一个程序还是何超主任宣读申请内容以及申请人黎大明和受捐人王霄的基本情况,内容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第二个程序还是申请人黎大明的个人陈述,黎大明稳定一下紧张的情绪,站起来说:“各位评审委员:记得第一次申请没通过的时候,我说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活着,我们还会来,但大家不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绝望,因为那时候我对自己能活到今天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五十天前,我又经历了一次脑部手术,在ICU里躺了五天,几经挣扎,我再次活了下来,今天能站在这里,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容易,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我和我的妻子王霄都是独生子女,我母亲早逝,未来,我们双方有三个老人——我父亲、我岳父岳母都需要赡养,我们俩,无论是谁,只要有一个能有机会活下来,我们都会竭尽全力去成全对方,现在,我的妻子王霄和我血型一致,配型相合,这是上天眷顾我们一家,给我们的机会。还有重要的一点,我非常爱我的妻子,能给她一颗肾让她活下来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在此,我再次恳请各位评审委员,成全我们,给我们这个最后的机会。说是最后的机会,是因为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提出申请了,我再活三个月的概率是零,恳求大家能让我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审核通过,谢谢!”说完,黎大明眼含热泪,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
黎大明短短几句话,包含着三个主题:第一,我能活到今天不容易;第二,恳请给我们的父母留下一个孩子;第三,恳请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句句扎心,再配合他自己切切实实的眼泪,黎大明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演讲起到了绝佳的效果,七位评审委员被深深地打动了,个个都十分动容,甚至有两个还抹起了眼泪。
秘书小韩宣读秘书处外调结果说明:“从上次申请被拒至今,黎大明和王霄是正常夫妻的生活状态,被调查的邻居和病友均反映他们非常恩爱,看不出利益交换的迹象。”
从各位评审委员的神情里已经看到了定局,黎大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何超主任打算象征性地问王霄一个问题便进入最后一个程序——投票表决。一位女评审委员接到何主任的示意,她问王霄:“我想问一下受捐人王霄,你爱人黎大明提出要给你捐肾的时候有没有向你提出什么附加要求?也就是说他给你捐肾是不是有条件的?”只要王霄说出“没有”两个字,审核通过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王霄看着女评审委员,一字一顿地说:“有,他给我捐肾是有条件的。”
所有人都愕然了!
女评审委员不敢相信地看着王霄:“是我没听清吗?请你再说一遍好吗?”
“黎大明给我捐肾是有前提条件的。”王霄又清晰地说了一遍。
“王霄!”黎大明看着王霄,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王霄装作没听见黎大明的惨叫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镇静从容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和黎大明是假结婚,我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这是我们结婚前签订的协议书。”
按照OPO的审核原则,所有材料必须公开,何主任接过王霄手里的协议书,当场宣读:“捐肾协议:‘王霄、黎大明就捐肾一事达成以下协议。一,若黎大明死于王霄之前(以脑死亡为准),黎大明自愿捐肾给王霄。二,若移植手术成功,王霄要在自己有生之年照顾黎大明的父亲,直至老人去世……”
全场哗然!黎大明一下子瘫坐在那里。
女评审委员不解地问王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公开?这次审核明明是可以通过的。”
“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知何时,何琳来到了评审现场,“对不起,我是黎大明的主治医生何琳,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参加这次评审,但是,关于黎大明要给王霄捐肾的问题,我是唯一的知情人,我认为我有义务在这里告知大家真相。”何琳一边说一边把一个U盘交到女评审手里,“黎大明和王霄刚结婚不久就找我咨询有关夫妻之间非活体捐肾的问题,当时我就怀疑他们之间有交易,他们结婚之后第三个月向你们提出第一次申请也是我建议的。可是后来,他们的协议性质改变了,他们之间有了感情,成了真正的夫妻。因为王霄数次发生透析反应,黎大明为了早一天给王霄捐肾,把自己一直服用的抑制肿瘤生长的药物偷偷停掉了,导致瘤体疯长,最终昏厥。当时黎大明的父亲黎岐山决定放弃手术,王霄本可以配合绿色通道的审核,并按照协议接受黎大明的肾脏,可是王霄放弃了这个绝佳的机会,她以黎大明妻子的身份否定了黎大明父亲的方案,为黎大明签字做了手术,并为黎大明交了十五万元的费用。那时候你们正在四楼办公室为黎大明的申请开通绿色审核通道,因黎大明接受手术,审核停止,大家对这事还有印象吧?U盘里的视频文件是我从监控里调取的,音频文件是我几次与王霄交流时的录音,算是我为这件事提供的证明。”
女评审委员将何琳的U盘插入电脑,很快,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天手术室外的场景,老黎、王霄和何琳都在画面里,何琳打开手机里的一条条录音文件,大家清楚地听到了王霄与何琳每次交流的内容。黎大明曾经在脑子里想象过这个场景,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这个场合看到这个画面,黎大明的两次手术何琳都参与了,第一次是协助,第二次是主刀,可以说何琳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从来没有哪一刻能让黎大明像现在这样对何琳充满感激。
“你救黎大明我们能理解,”一位评审委员问王霄,“但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你公开这个秘密显然是不想让审核通过,不愿意接受黎大明的肾脏,为什么呢?”
黎大明替她作了回答:“她担心一旦审核过关,我无所顾忌后可能会停止用药。”然后,他又转向王霄,说,“王霄,我现在当着何琳医生和各位评审委员的面向你保证,我决不会停药,我会尽最大努力把生命维持到最后一刻,请求你收回你刚才的话,同意接受我的肾。”
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等着王霄的回答,王霄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何超主任站起来说:“也许在这之前,黎大明和王霄的动机真的存在问题,但是我们真切地看到,现在的他们是相爱的,而且感情深厚。可以说,在当今社会,在我们这些健康人的世界里,这种不顾自己、完全为对方着想的真挚爱情已经很稀缺了,我们成立OPO组织的根本目的还是救人,所以,我个人认为黎大明的申请完全符合条件,我也建议大家给黎大明机会,让他实现给心爱的妻子王霄捐肾的愿望。现在开始投票表决。”
全票通过!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黎大明含着泪和何琳医生以及每一位评审委员握手致谢,何超主任给了黎大明一个紧紧的拥抱。最后,黎大明向评审委员会郑重表示:“我愿意无偿捐献我的眼角膜、肝脏、心脏、肺脏和另一颗肾脏等其他的有用器官,愿除王霄之外,能再救更多的人。什么时候签捐献协议,我随时等候评审会的通知。”
王霄边哭边捶打着黎大明:“这么大的事,你总得跟我商量一下呀,你凭什么自己做主?”黎大明拥抱着王霄:“这个想法早就在我的脑子里了,好好的器官陪葬了多可惜,把它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给需要的人用不好吗?老婆,你就权当我还想再出一次风头,满足我吧。”
王霄说:“除了一颗肾,如果我还想再向你要一样东西,你会同意给吗?”
黎大明说:“当然同意,我的东西,你要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