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王霄要的东西是黎大明身上的活体精子，这个黎大明拒不接受。
黎大明说：“王霄，你疯啦？你在OPO审核会上发疯还不够吗？你现在还要继续发疯？”
王霄说：“我没疯，我是深思熟虑的，你想，以后如果我移植了你的肾能够活下来，我一个肾移植者，终身服用抗排斥的免疫制剂，能嫁出去吗？我要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只有做试管婴儿，与其使用精子库里来路不明的精子还不如用你的呢，知根知底，你的智商、颜值都还将就，所以我想联系做试管婴儿的专业机构提前取你的精子做冷冻处理。而且，这样一来，爸爸有了亲孙子或亲孙女，对他来说是多大的安慰呀。”
“不行。”黎大明一口否决，“肾移植者是不可以生孩子的，风险太大。”
“移植两年之后就可以，这是常识，也有很多先例。”
“就算可以生，你也应该先拥有一个正常的婚姻与家庭，生一个能在正常家庭中成长的孩子，而不是生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当单亲妈妈。”
王霄知道，骗取黎大明的精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得从长计议，让他有个接受的过程，她说：“这事不急，你先考虑一下。”
黎大明说：“这事不用考虑，这话题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起了，不过作为补偿，我打算送给你一个礼物，你会喜欢的。”
“什么礼物？”
“暂时保密。”
王霄兴奋起来，她知道又要有惊喜的事情发生了。虽然两人彼此相爱，衣食无忧，但进入生命倒计时的日子还是苦不堪言，黎大明总喜欢给她制造些惊喜，给她的生活添加一些期待的快乐。
得知OPO的审核通过了，岳明坤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并没有多高兴，事到如今，黎大明已经成了她的真女婿，两个孩子，一个奔死一个奔生，她的心里五味杂陈，黎大明提出为了庆祝审核通过，让她叫上老孟，两家人在一起聚个餐。“不聚。”岳明坤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黎大明还沉浸在审核通过的快乐中，审核通过后的第一个透析日，黎大明就忍不住在303室公布了这一重大消息。除了方晓棠热泪盈眶，其他人都怔住了！丛睿给了黎大明友好的一拳：“好兄弟！王霄嫁给你，值了。”
陈越也拱起双手说：“其实上次王霄发生透析反应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想法，我怕说出来伤害大明，所以就没说，现在才知道是我的境界浅了。大明，你给所有患者家属上了一节珍贵的示范课，两个字，敬佩！”
饶曼对这件事的反应和别人不一样，一开始，她听得云里雾里，当完全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时，她不由得感慨万千。黎大明不在场的时候，饶曼向王霄竖起了大拇指：“高明啊，你这招太高明了！你年纪不大，病龄也不长，却想出了这个曲线救国的妙招，佩服佩服！我原以为生了这病就三条合法的路可走：一是透析等死，二是指望父母和兄弟姐妹捐肾，三是遥遥无期地在医院排队等肾。现在，你开辟了第四条路，找一个配型相合的人结婚，让他以配偶的身份给你捐肾，我今年三十八岁了，生病九年，都没有想到这条捷径，王霄，还是你厉害，你太牛了！”
对于饶曼这种口无遮拦的人，王霄不想接她的话，只是严肃地回了一句：“不要拿我开玩笑。”
方晓棠很反感饶曼的关于“第四条路”的理论，她很不友好地反驳说：“什么第四条路，王霄才没有那个心思呢，这是上天眷顾，给善良人的一种补偿，这种巧合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
饶曼仍然不识趣：“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先选择好配型相合且愿意捐献的人，然后再结婚，这个方法合理合法，毫无风险，它比走另外一条路要强一万倍。”
“另外一条路？”方晓棠疑惑地看着她。
饶曼环顾了一遍每个人的脸，说：“花钱买呗，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是移植圈内公开的秘密，只是这是犯法的事，无法在正规医院进行，风险大。但有人成功了，说实话，我想过，但没敢。”
每个人的脸上都若有所思，但没有人接饶曼的话，饶曼觉得很无趣，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透析结束后，王霄陪黎大明去做了CT复查，然后拿着结果去找了何琳，何琳说：“很好，切除的部位没有小的瘤体出现，看来目前对羟基它里宁还没有产生耐药性。”
王霄问：“脑干部分的主瘤体呢？有变化吗？”
何琳笑了：“王霄，你真是越来越专业了。”又认真地看了另一张胶片，说，“和我预料的一样，有一点点增大，但近期没危险，至少在一个月内没有危险，说实话，能控制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理想了。”
黎大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可王霄不满意，她想要的结果是脑干上的主瘤体永远不变，黎大明生命的长度不受影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月为单位。何琳的话还没落音，王霄的眼泪就下来了。
出了何琳的办公室，黎大明提出去他们第一次喝茶的陶春茶社坐一会儿，去回忆一遍他们“微信建交”这一伟大的历史事件，王霄马上来了兴趣，擦干眼泪说：“好。”
来到了陶春茶社，两人开始回放当时的情景，王霄选了原来的座位，黎大明又点了两杯碧螺春。
“哎，我的这两颗品质优良的腰子，对你真的就没有一点诱惑？”
“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我觉得，这不是正规的渠道。”
“正规不正规，就看你以什么为标准来衡量，我们这个交易合情合理合法，而且双赢。”
“我担心，我照顾不好一个老人。”
“你不需要马上做决定，现在，我们先加个微信，怎么样？”
说着，黎大明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把手机推到王霄面前。
“对对对，我们当时就是这样加上微信的，哈哈哈哈……”王霄大笑起来，两人一边回忆，一边对台词，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黎大明说：“现在，你哭完了也笑完了，我该批评你了。”
“为什么要批评我？”
“因为你的贪婪和脆弱。人家何琳医生说至少在一个月内没有危险，又没说只能活一个月，你当着人家医生的面就哭了，说明你很脆弱；其实你明知道这个复查结果已经很好了，你还是不满意，说明你很贪婪。”
“和我的期望值不一样。”
“你的期望值是多少？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王霄不作声了。
黎大明说：“我保证超过两个月，努力争取三个月行吗？再多就不现实了。”
黎大明知道这样说无异于在王霄的伤口上撒盐，但是，不训练她的心理承受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如何承受？她要是一边崩溃大哭一边上手术台，手术风险会大很多，现在就得让她提前体验这个结果。
王霄何尝不明白他的想法，为了让他不担心，她索性直接揭穿他：“你担心我啥呀？和你在一起，我早就变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期望值和心理承受力是两码事，我期望值高不代表我承受力差，我现在什么样的承受力都有，也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黎大明拥住她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争取再陪你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们要把一辈子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把这三个月过成一辈子，好不好？不过，生孩子这事除外。”
老黎打来电话，问他们何时到家，菜都要凉了。今天是王霄的透析日，按惯例，至少要六菜一汤，两人这才感觉到肚子都饿了。
早上起来王霄就发觉了黎大明的不正常，又是整理头发，又是刮胡子，还对着镜子龇牙咧嘴，王霄笑问他：“干吗呀？你现在是有妇之夫，不需要勾搭小姑娘，打扮这么帅干什么？”
黎大明一边照着镜子往头发上喷啫喱水，一边说：“一会儿陪你去逛街，我得打扮漂亮些，万一在街上看到了金秀贤的巨幅照，我和他比一比谁更性感。”
临出门的时候黎大明又换上一身西装，这让王霄更感觉到今天可能有什么戏，而且黎大明唱的是主角。王霄拿起车钥匙问：“去哪儿逛街，万达还是德基？”
黎大明从她的手里拿过钥匙并把钥匙放回桌子上：“今天不开车，坐公交，你跟我走就是了。”
王霄也不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乐呵呵地拿起包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来到公交站台，王霄问黎大明：“我们要坐几路公交？”黎大明说：“520路。”王霄仔细看了一遍公交牌，肯定地说：“这里没有520路。”可王霄话音刚落，一辆520路公交车开到了面前，黎大明说：“上车。”
车上除了司机，空无一人，黎大明选择了中间的两个座位，拉着王霄坐了下来，王霄说：“你是想让我体验一下坐公交专车的感觉吗？”黎大明神秘一笑：“今天我们来一次520专列专线游。”
可是车在下一站停了下来，上来了一个人，王霄一看，是李展。李展一上车就问王霄：“嫂子，你还记得我吧，我可是你俩相识相恋的‘始作俑者’，要不是我，你们俩还不认识呢。”
王霄高兴地说：“这么巧在这里碰上你，上次我和大明还说着要感谢你呢，今天逛完街请你吃饭。”
“好嘞。”
三个人正聊着，公交车又停了下来，上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看上去好面熟，王霄想起来了，是米茵，不用说，男的一定是她的男友了，王霄和黎大明赶紧热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没有站牌的520路公交车，两次上来的都是熟人，王霄知道蹊跷之中必有原因，她悄悄地问黎大明：“快告诉我，你到底在作什么妖？”黎大明在她的耳边说：“耐心点，谜底马上揭晓。”
米茵说：“王霄，出门怎么不化妆呢？你要是不嫌弃，我来帮你妆饰一下，在这方面，我可是很专业的。”说完就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化妆包，王霄实在无法拒绝，确实也想看看接下来的发展，便同意了。
米茵的化妆技术确实不错，几分钟的工夫，一张耀眼夺目的明星脸出现在米茵的镜子里，米茵说：“王霄，你太漂亮了，我嫉妒！我真的很嫉妒！”黎大明在一旁幸福地傻笑着。
第三站上来的是方晓棠和果果，果果看到王霄便惊叫着扑上来：“霄阿姨，你太漂亮了，我要抱你一下。”方晓棠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王霄抓着方晓棠的胳膊急切地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黎大明捣什么鬼，你快告诉我。”
方晓棠说：“那你先穿上这身套装，这是我给你选的。”说着，方晓棠从大背包里掏出一套白色的礼服套装。“你发财了？这件衣服不便宜，你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干什么？”“穿上我看合不合身。”因为是外套，也不需要回避三位男士，方晓棠三下五除二帮王霄换好了衣服。
“你们到底搞什么鬼？”
车又停了，这次上来一大群人，王霄定睛一看，女的是自己的三个大学死党郭雨、龚丽和陈芊芊，男的里面她认识的有周正和展翔，不用说都是黎大明的铁哥们。这一群人一上车，没等王霄打招呼，就听有人大呼一声“开始吧”，突然间，鲜花、气球、红色的剪纸拉花好像从天而降，顷刻之间，小小的公交车变成了一个婚礼现场，王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给带上了有新娘标志的胸花，王霄这才明白，这就是黎大明要送她的礼物——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婚礼。
接着上来的是老黎、岳明坤、老孟、大明的舅舅、舅妈和表妹菲菲，舅妈将两枚戒指交到黎大明手里：“我代替你妈给你们俩买了这对戒指，就当作你们的结婚戒指吧。”黎大明感动地说：“谢谢舅舅、舅妈，我们收下了。”
最后一拨上来的是医院的医生、护士和病友们，丛睿和陈越也在里面，何琳抱着一大束红玫瑰，送给了黎大明和王霄：“作为肿瘤科医生，见过太多病人和家属的百态人生，你们俩是最让我感动的病人，没有之一，今天，我以医生和朋友的身份来参加你们的婚礼，黎大明，王霄，祝你们幸福！”在大家的掌声中，何琳和王霄、黎大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黎大明对何琳说：“你也是最让我感动的医生，没有之一。”
丛睿怀里抱着两束鲜花，一束红玫瑰，一束蓝色风信子，丛睿把红玫瑰献给黎大明，风信子献给王霄，说：“王霄，大明，这两束花，一束是我送给你们的，一束是我替何首乌送给你们的，祝你们和和美美，相亲相爱！”王霄含泪收下。
“大家安静，安静。”李展拿起话筒大声喊道，“我是今天的司仪兼总策划，大家今天得听我的。现在，我宣布婚礼进行第一项，新郎黎大明讲话，大家掌声欢迎！”
黎大明接过话筒，先给大家深鞠了一躬，说：“在座的各位亲人和朋友有一半参加过我和王霄的第一次婚礼，所以我得在这里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还要再举行一次婚礼。我和王霄的第一次婚礼是假的，那时候，我想和她做一场交易，我给她捐肾，她以后替我照顾父亲，可是在后来的相处中，我们深深地爱上了对方，我毫不夸张地说，这份爱超越了生死。爱是真的，婚礼也必须是真的，所以，我们应该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婚礼，为了给王霄一个惊喜，我请各位帮忙瞒着王霄策划了这场公交婚礼，感谢大家的祝福！”
没等众人的掌声落下，李展从黎大明手里抢过话筒，说：“该新娘发言了，婚礼仪式第二项——新娘王霄讲话。”
王霄接过话筒，含泪说：“我和大明因病相识相爱，这份爱让我觉得即使身患重病人生依然可以美好，在这里我感谢大明，感谢他愿意接受我的感情，给我的人生赋予了新的色彩，让我感觉此生无憾。”
李展见缝插针来了一句：“你最应该感谢的是我，我才是你们的月老。”
王霄接着说：“是的，感谢我们的月老李展，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的相识，感谢在座的各位亲朋来见证我们的爱情，给我们送上祝福。谢谢大家！”
李展宣布，婚礼进行第三项——交换戒指。黎大明说：“再等一分钟，还有一个人要来。”王霄猜测，黎大明说的这个人应该是她的爸爸王旭生，没有父亲参加的婚礼是有缺憾的，黎大明肯定会为她考虑到这一点。
果然，婚车再次停靠的时候，站在站台上等候的正是盛装打扮的王旭生。黎大明拉着王霄下车迎接，王霄抱住了爸爸。王旭生嗔怪她说：“王霄，我前天才知道你和大明的事，你该早告诉爸爸，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嫁妆。”王霄看了妈妈一眼，岳明坤微笑着向女儿点了点头，王霄明白，黎大明邀请爸爸一定是取得了妈妈的同意。
不知是谁用手机播放了莫文蔚的《我愿意》，黎大明在歌声中捧着玫瑰向王霄单膝下跪：“王霄，嫁给我吧，岁月打折，爱不打折，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王霄哽咽着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