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棠失踪了
方晓棠失踪了。
时间差不多在王霄婚礼后的两周左右，在这之前，王霄没发现她的任何异样。那天中午，王霄接到她的最后一条短信：“王霄，我要消失二十天，不要找我，更不要报警。果果在我妈那里，你若能抽出时间，每周去看她一次，就告诉她我去外地上课了，很快就回来，你是个聪明人，能猜出我去了哪里，也能猜出我目前面临的境地。王霄，我的朋友不多，真正信得过的只有你一个，所以，有些事我只能托付给你。如果我回不来，我妈会把果果送给程乾，只要过得下去，就让果果跟着爸爸，果果喜欢你，姐求你能经常去看看她，别让她走上歪门邪道。如果她实在不愿和郝琼在一起生活，就让她回到我妈身边，还得请你出面和程乾协调。还有，我给果果留了十万元，以备她有不时之需，我转账给你了，如果我回不来，你把这十万元钱取出来交给我妈。”
王霄的心脏狂跳起来，当即拨打方晓棠的电话，关机！
王霄能猜出来她要干什么，但她不相信天下第一理性之人方晓棠会做出这么不理性的选择，也许她还没有离开本市，也许阻止还来得及，王霄当即开车去了方晓棠家。
开门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爷爷，老爷爷告诉王霄，他现在是这套房子的主人，房子是他花四十九万从方晓棠手里买的，三天前办理的过户手续，王霄问：“她什么时候搬走的？”老爷爷说：“前天。”
“那您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老爷爷说：“不知道。”
王霄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黎大明看她神色不对，问她：“你刚才趁我睡着了，急匆匆地去了哪里？”
王霄把方晓棠的短信给他看了，黎大明沉默了，过了一阵，他说：“房子卖了，离家二十天，做了两手准备，也做了最坏的打算，这还用说吗？她冒险去了。”
王霄说：“我也猜到了，可现在怎么办呢？我觉得她那样做风险太大。”
黎大明想了想说：“我也觉得风险太大，咱们现在去找她的父母和哥哥，问问他们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先联系上她再说。”
两人找到了方晓棠父母的家，方晓棠的母亲说：“她去外地参加培训去了，说要二十天才能回来，还说上课期间接电话不方便，让我们不要主动联系她。”看来，方晓棠并未把实情告诉父母，怕两位老人担心，王霄也没有揭穿。
果果在外婆家见到大明叔叔和霄阿姨，还给她买了很多好吃的，很高兴，王霄强忍着眼泪对果果说：“妈妈又学习又上课，会很忙，果果不要给妈妈打电话，这样会打扰她，打电话估计妈妈也不会接，等她培训结束了，忙完了自然会回来。”果果听话地说：“我知道了。”黎大明则在与老人的闲谈中问出了方晓棠哥哥方成的单位和住址。
离开方晓棠的父母家，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辗转找到方成的单位，方成是一家物业公司的管理员，收入不高，标准的工薪阶层。听说妹妹失踪了，方成有些吃惊，也有些难过，他告诉王霄：“二十天前晓棠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再考虑一下给她捐一颗肾，说实话，我是肯定想捐，但老婆不同意，我要是给晓棠捐肾她就和我离婚，所以——”方成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王霄理解他的难处，让他不要难受，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和担忧，她告诉方成，如果有方晓棠的什么信息，就给她电话，方成答应了。
回来的路上，王霄非常自责，她说：“在我心里，晓棠姐就是所有病人的楷模，一直是那么理性，那么自立，那么坚强，很多时候，我和何首乌都把她当作心理依靠，其实她非常可怜，经济上没有任何后盾和援助，要自己挣医药费，还要自己照顾孩子，她活得太难了，而何首乌的去世对她来说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段时间我不该忽略了她，现在她处在这么危险的境地，万一要出了问题怎么办呢，她一个人，该多无助。”
黎大明安慰她说：“你自己也说晓棠姐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她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利弊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我估计细节问题她应该也考虑到了，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咱们24小时保持手机畅通，她要真需要帮助会想法联系咱们的。”
王霄说：“我就怕她被坏人控制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像电影里被绑架的那样。”
黎大明说：“这是一个大手术，组织者和供体、买受方、医生等得互相联系，大概率会选择在大城市的某个郊区，或交通便利的小镇，不可能在网络不通的山区，只要是在有人的地方，犯罪分子是不敢太猖狂的，因为他们怕报警。”
王霄摇摇头：“这是违法犯罪的事情，晓棠姐敢报警吗？”
黎大明说：“你放心吧，我已经查过资料了，晓棠姐的做法违法但不构成犯罪，犯罪的是中介以及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他们的犯罪情况分两种：供体同意和供体不同意。如果供体不同意，他们会被定刑为故意伤害罪或杀人罪；如果供体同意，他们会被定刑为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而单纯的供体和买受方是不构成犯罪的，除非她是一个组织者，并从中获利了，我想晓棠姐事前一定也查过这方面的信息，她不会这么傻的。还有，这种事和绑架完全相反，绑架的人会在拿到赎金后杀人灭口，而这些倒卖器官的犯罪分子会尽力保证供体和买受方的周全，只有他们两方的身体都恢复好了，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心理得到了平衡，这场交易才能够被掩盖住，大家都相安无事。”
王霄问：“我曾经在网上看到一些消息，说某人失踪是被人绑架挖了器官，然后抛尸荒野，那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了？”
“都是假的。”黎大明分析说，“犯罪分子也惜命，特别是那些医生，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甚至是大医院的专家，无论赚多少钱，他们也不愿冒着犯杀人罪的危险，所以这些手术99%都是供体同意的，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只要手术成功，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顿了一下，黎大明又说，“我觉得晓棠姐的危险不在人身安全上，而在手术本身上，毕竟，从医生的医术到医疗设备都没有保障，手术的成功率肯定远远低于正规医院。”
“如果手术失败呢？”
“那就接着透析呗，只是这对她的打击会很大，她心里可能受不了，毕竟为了这件事，她是孤注一掷的！”
王霄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按照黎大明的分析，最坏的结果就是手术失败，白挨了一刀，钱也白花了。她叹了口气说：“那就只能等了，但愿她运气好，结果能如她所愿。”
此后，王霄开始了一天天地等待，她每天都在微信上给方晓棠发信息，尽管她一句回复也没收到。
“你到底什么情况？在什么地方？”
“我很担心你，你安全吗？”
“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联系，不要自己硬挺。”
“果果很好，你放心。”
“任何时候都可以打我电话，我24小时随时可以接听。”
…………
王霄每隔两天就去看一次果果，每次去看果果都会拍一些照片，她想发一些果果的照片给方晓棠，但转念一想，万一方晓棠的手机不在她自己手里而是在犯罪者手里，岂不是相当于向他们公开了果果的信息，所以她没有发。
方晓棠连续两次没来透析引起了303透析室各成员的疑虑，王霄给大家解释说：“晓棠姐去上海了，她一个朋友在那里开了一个培训机构，她去赚钱了，她说这一轮课程结束就回来。”
陈越问：“那透析怎么办？总不能停止透析吧？”
黎大明说：“在哪里不能做透析，上海这么多医院还能没地方透析？”
饶曼把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一脸神秘地说：“暑假都结束了上什么课呀，我觉得是个借口，她该不会是——”
“不是！”王霄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饶曼自讨没趣，不再理睬他们，开始了自己的直播。
丛睿看了看王霄和黎大明，在他们的脸上没找到答案，便在“303难民营”里@了方晓棠：“晓棠姐，真去上海了？”
何首乌去世后，按理说应该把饶曼拉进群里来，可因为大家都不喜欢饶曼，没人提起这事，所以，能看到丛睿这条信息的只有方晓棠、王霄和陈越。一直到透析结束，群里也没有方晓棠的任何回复，陈越和丛睿不时地对视着眼神，两人基本猜到了结果。
自从参加了王霄的婚礼，老孟觉得他和岳明坤的关系算是确定了，便经常到岳明坤的店里来帮忙，岳明坤说：“干脆咱们把证办了吧，你把洗车行转让出去，咱们一起经营我这家店，然后你搬过来住，这样，你不用跑来跑去，我也不需要再找帮手了。”
老孟说：“这是大事，得听听孩子们的意见。”
老孟的闺女没有任何意见，岳明坤却不知如何向女儿开口。老孟说：“要不我先问问大明？年轻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大明要是能同意，王霄也能同意。”
当黎大明把岳明坤和老孟想领证结婚的打算转述给王霄时，王霄难住了，她想了半天说：“我妈这辈子已经遭受了两次打击，和我爸的婚姻失败加上我的病，她不能再遭受第三次打击了，我觉得还是得慎重一些，再等一年吧，确定不是火坑再跳。”
黎大明不同意她的观点：“王霄，你对自己和对妈妈实行双标啊，你决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征求谁的意见了？这世界还有比我更深的火坑吗？你不也跳了吗？老年人的婚姻本来就只有半辈子，你再给打个折，是不是有些残忍？妈妈对待婚姻本来就小心翼翼，她好不容易决定迈出这一步，我觉得我们应该鼓励才是。”
王霄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黎大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体检单，说：“你看这个，孟叔为了让我们放心，还专门去做了一次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他这么透明的一个人，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你说怎么办？”王霄问黎大明。
黎大明说：“抽空请孟叔的女儿过来，两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这事就算定了，也相当于举行仪式了。”
生病这一年，王霄觉得自己长了十岁，生病之前，她只懂得考场上的争夺、职场上的拼命和公司内部的那些小剂量的尔虞我诈，生病后的这一年，她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太多了，何首乌苦涩的遗憾，方晓棠艰难的挣扎，方晓棠哥哥方成和自己父亲的无奈，更不要提她和黎大明几近崩溃的辛酸和无助，这一切的一切都给她的生命增加了一份沧桑，让她快速成熟。人生苦短，就让妈妈过她自己想过的生活吧，再说，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确实也需要给妈妈储备一个亲人。
那天晚饭后，王霄给她妈打去电话：“妈，选个日子和孟叔把婚事办了吧，哪天我去商场给你们挑几件像样的衣服，婚礼现场就安排在咱们家，你和孟叔自己布置一下，让孟叔的女儿女婿过来，咱们举行个简单的仪式，然后大家一起去饭店吃婚宴。”
女儿的认同对岳明坤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她虽然没表现出多兴奋，但内心的那份欣慰与快乐遮掩不住：“一把年纪了要什么仪式，把证办了就行了。”
“那不行，我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把我妈嫁掉了，彩礼就不要了，婚宴得有，而且这钱得让孟叔出。”王霄笑了，岳明坤也轻松地笑了。
王霄一边筹备她妈和老孟的婚礼，一边等待着方晓棠的消息，她既等待方晓棠的消息，又盼望方晓棠没有消息，因为她知道，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当第三天还没有消息，说明肾移植成功，肾功能恢复；第十天还没有消息，说明她扛过了感染关；第十五、第十六天还没有消息，说明她度过了急性排斥期；第十八天之后的任何消息都是好消息，再见到她时，她应该已经不需要透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