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无法改变的规律
饶曼给了王霄一个思路。第二天,王霄辗转找到了叶警官,交给她十五万元,请求她说:“方晓棠太需要帮助了,这是我和一个病友给她凑的钱,但她不接受。叶警官,您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就说这笔钱是犯罪分子的家属给予的补偿,托您转交的。”
叶警官也知道方晓棠的状况,想了一下,说:“这个忙我可以帮,我什么时候交给她合适?”
“明天上午您能抽出时间吗?她明天上午在医院七楼肾内科303透析室透析。”
“好的,我明天上午向队里请个假。”叶警官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叶警官出现在303透析室时,方晓棠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她的案子没有完结。叶警官说:“方晓棠,你运气还不错,宗清海的家属为了能减轻量刑,拿出十五万元补偿你,我给你送来了,你写个收据吧。”
透析室的所有人都为方晓棠欢呼,方晓棠激动得热泪盈眶:“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总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丛睿说:“我就说嘛,峰回路转,否极泰来,股票跌到底,还会触底反弹呢,这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陈越也感慨:“是啊,再倒霉的日子也有出现反转的时候,所以啊,我们在任何境地都不要绝望,要耐心等待转机的出现。”
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饶曼和王霄相视而笑,一言不发的黎大明也在笑,他猜这里面必有玄机,方晓棠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受害者,宗清海的家属即使赔付应该也减轻不了量刑,这十五万元应该另有出处,而且他猜王霄一定知道真相,但不管钱来自何方,有叶警官参与,一定是合法渠道,重要的是方晓棠的难题解决了,压在大家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晚上回到家,王霄告诉了黎大明这十五万元的真相并问他是不是感到意外时,黎大明说:“不意外,只是感慨,你给晓棠姐十万元更多是出于友谊,很正常,我也猜到了。饶曼这五万元更多是出于善良和同感心,而且愿意匿名,所以我觉得饶曼比你更让人感动。”
王霄说:“我也这么认为。”
黎大明接着说:“‘钱乃身外之物’这句话很多人都挂在嘴边,但真正能把钱看作身外之物的人可能只有两种。一种是像我这样的,马上就要和所有人、所有物,当然也包括钱说‘拜拜’的人,带不走,用不到,可不就成了身外之物;另一种就是那种超级大富豪,钱多得一辈子花不完,对他们来说,钱就是一堆数字。但饶曼不属于这两种,她对钱的需求反而比正常人更大。生活中,真正愿意对别人出手相助的人都是那些对同样的经历、同样的苦难感同身受的人,当然,人本身善良和有一定的经济能力是前提条件。”
“大理论家,你该吃药了。”王霄一边给黎大明倒水,一边笑他说,“你这个人啊,对任何一件事你都能从中总结出一堆理论来。”
黎大明接过水杯,在唇边试了试,又放在桌子上:“等水凉一凉再吃。”
王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呀,再等就凉了。”
“那我现在就吃。”说完,黎大明端起水就把药吃了。
王霄猛然一惊。她悄悄从冰箱里取了一个冰块,用丝巾包好,放在黎大明的手心里:“猜猜这里面包的什么?”
隔着薄薄的一层丝绸,黎大明竟然没有感受到它的冰冷,他拿在手里掂了半天,说:“你新买的硬盘?”
王霄从丝巾里抽出冰块放在了黎大明面前,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你已经失去了对温度的感应,是不是?”
黎大明知道瞒不下去,只得坦白:“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对冷热的敏感度降低了而已,这比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要强多了,脑功能受限是早晚的事,先从温度感应开始应该算是最理想的了。”
明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来,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真来到了,王霄觉得自己突然没有了招架之力。一晚上,王霄都在哭,哭着拖地,哭着刷牙,哭着收拾屋子,哭着交代黎大明:“以后你喝粥、喝水和洗澡,必须等我试过温度之后再喝再洗,防止烫伤。不许自己使用吹风机,需要吹头发我来给你吹。还有,以后别人做饭的时候,你不要往厨房里钻。”
“好好好,以后我接杯水刷个牙也找你审批,好不好?”
第二天,医院刚上班,王霄就拽着黎大明找到了何琳,何琳开了检查单让黎大明做了一个加强的脑部核磁共振,结果出来后,何琳看着片子,咬着嘴唇,默不作声。王霄怯声问道:“是不是又变大了?”
何琳叹了口气:“这是无法改变的规律,随着瘤体的变大,在它的压迫下,视力、听力、肢体的运动功能、语言功能等会陆续出现障碍,症状类似于渐冻症,但比渐冻症发展得要快。”
“如果我们冒险切除主瘤体,能有百分之几的希望?我是说活下来的希望,哪怕他瘫了,傻了,失明了都行。”王霄望着何琳的眼睛说。
“零。”何琳肯定地说,“这次复发的肿瘤是弥漫内生型,肿瘤和脑干完全长在一起,也就是说脑干里有肿瘤,肿瘤里有脑干,怎么切?连脑干一起切?根本不可能的。”
见王霄要哭,何琳说:“要不,我再加一种叫蟾毒色胺的药试试?看能不能起到减缓作用。”
黎大明想说“不加了,这个药以前用过,我早对它产生抗体了”,但转念一想,加就加吧,王霄需要心理安慰,也许何琳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才提出的这个方案。
真正的倒计时序幕拉开了。
黎大明开始了国宝级的生活,不但他喝的水,吃的包子,啃的玉米棒子,王霄都要亲口尝一尝,就连盛在盘子里的菜,王霄都只允许他吃外层的,唯恐里层的太热了,烫伤他。黎大明洗澡之前,王霄会把水温调到最适宜的状态,而且每过三分钟就要进淋浴间重新去调一下水龙头,黎大明说:“王霄,我严重怀疑你是想借机偷窥我,调戏我。”王霄会趁机往他的屁股上甩一巴掌:“我就是要偷窥你调戏你,咋了,婚礼都办过两次了,我没有这个权利吗?”黎大明无时无刻不在给王霄制造轻松快乐的氛围,王霄也尽力去配合他,可关上浴室的门,王霄就得满屋子找纸巾擦眼泪。
老黎也知道了大明失去温感的事,王霄本不想告诉他,但考虑到他也需要心理缓冲,就没瞒他。老黎和王霄同一个模式,一家人在一起时有说有笑,一个人待在屋里时默默流泪。
黎大明内心很平静,对死亡这件事,他已经想了无数遍,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结束,就是消失,他的精神和他的肉体都会消失,当然,捐给别人的那几个器官除外。死亡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天天逼近死亡的过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思考,会推想,这就很折磨人。世上没有了黎大明,地球还会转它的圈儿,他的死亡唯一能影响的就是王霄和老黎,他不断地去推想他离开后王霄和老黎的状态,这让他很痛苦。当然也有好的影响,那时候王霄大概率告别了尿毒症,成为一个健康人了。
丛睿在“303难民营”里投放了一枚百万吨级的巨型原子弹:我可能有希望移植了!
此消息一落地,群里立即炸开了:“真的假的?”“哪来的肾?天上掉下来吗?”“开这样的玩笑,要赔偿我们精神损失费的。”“快给大家说说怎么回事。”
丛睿回复大家说:“我爸为了能给我捐肾,这些年戒烟戒酒,天天吃药、锻炼,终于将重度脂肪肝已经转化为中度了,医生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年基本可以够捐献标准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叔叔万岁!”
群里又沸腾起来!虽然这个好消息尚带有不确定性,但每一个人都激动万分,为了表示庆贺,陈越在群里连续发了三个红包。
王霄突然想起了何首乌,她想,如果何首乌还活着,知道丛睿有望移植,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一定也会和大家一样,为他热泪盈眶吧。
算上饶曼,算上已经去世的何首乌,王霄觉得他们303难民营里的这六个人就像六只在温水锅里被煮着的青蛙,何首乌死了,她和丛睿两个有望爬出锅沿,饶曼、晓棠和陈越在继续加热的温水里还能扑腾多久?而她要爬出锅沿,就要和她心爱的大明诀别,一想到这儿,王霄就觉得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晚上,偎依在黎大明的臂弯里,王霄问他:“告诉我实话,怕死吗?”黎大明说:“这问题我早就回答过你了,在参加完许峰葬礼回来的路上,你忘了?”
王霄说:“此一时彼一时,我问的是现在。”
“不怕。”黎大明说,“我现在心里很踏实,OPO已经通过,你和老黎亲如父女,我没有了后顾之忧。”
王霄说:“就没有遗憾吗?没有将要面对离别的痛苦吗?”
“你说的这两个都有,但是我心里都能接受。”黎大明又开始了上升到理论高度的分析,“先说遗憾吧,虽然我的人生只有三十年,而且这三十年还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情,失去母亲,生过重病,但我仍然认为我的人生是有质感的,特别是你出现以后,让我的人生甚至变得完美。亲情、友情、爱情,都拥有了,一句话,此生值得,所以没有太多的遗憾。至于离别的痛苦,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初接受这份感情的时候就做好了承受这份痛苦的准备,享受了爱情的蜜糖,就得承受离别的苦涩。你也一样,不过,我不允许你伤心太久,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必须把我忘掉,让生活回归正轨。”
王霄亲了亲他的鼻尖,转了话题:“你后悔吗?”
“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王霄叹了一口气,“如果说后悔,那就是后悔我们不该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如果我们从领证的那一天就在一起,该多好。”
“你知足吧。”黎大明说,“我们自从相识就形影不离,有些两地分居的夫妻,结婚十年相聚的日子都不如我们这几个月在一起的时间多呢,这样算,我们也相当于老夫老妻了,不亏了哈。”
王霄说:“你真是个阿Q,或者,你说的不是真话,你就是想让我心里舒服点。”
黎大明笑着说:“我真是这样想的,要不,今天晚上再减少点损失?”
王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一红,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