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黎大明每时每刻都在注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不知道下一步要来的是什么,是聋,是瞎,是哑,还是瘫?如果能选择的话,他选择把视力和双手的运动功能留到最后,听不到声音,说不出话都不要紧,只要他还能看到,他的手还能动,就可以通过手机和王霄交流。
可这一次老天爷没遂他的愿,他第二步失去的是视力。
那一天早上,黎大明醒来后,眼前只有微弱的光,他以为天还未亮,便随手摁下卧室灯的开关,平时贼亮贼亮的卧室灯像大雾天气中的汽车雾灯,若隐若现。黎大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揉了一下双眼,又慌忙摸索着找到手机,他的手机没有设密码,抬起就唤醒,现在,手机就在眼前一尺的距离,他竟然连手机的轮廓都看不清!
黎大明期盼这次还和以前一样是间歇性失明,可是十几分钟过去了,眼前的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你醒啦?赶紧洗漱去,马上开饭了。”王霄模糊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大白天的,开什么灯啊,不晃眼吗?觉得暗把窗帘打开不就行了?”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灯并拉开了窗帘。
“老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黎大明平静地说。
“啊?”王霄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过度惊吓使她脸色惨白,她战栗着缓缓走过去,轻轻把黎大明的头抱在怀里:“别怕,从现在开始,我寸步不离你。”
黎大明清晰地感觉到王霄的颤抖,他攥着她的手,温顺地偎依在她的怀里,说:“只是失明而已,没有其他感觉,我不怕,你也别怕,不过从今天开始,我要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
失明所预示的信息远比失明本身更可怕,王霄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一望无际的大海边,她看到面目狰狞的死神从远处的海岸线一步一步走来,她想阻止它的脚步,想让它停下来,哪怕慢一点,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凶神恶煞一点一点逼近,然后,伸出魔爪。这种无助的、绝望的、束手待毙的感觉并不陌生,在何首乌去世之前她经历过。
那天,王霄一个人去做了透析,透析结束后,她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了何琳的办公室。见只有她一个人,何琳猜她是来咨询的,便拉了一把椅子给她。
王霄直言道:“何琳姐,我还是不死心,我知道您的导师王乃琛教授是中国脑肿瘤领域的权威,他医学界的朋友遍及世界各地,都是世界顶级的医学专家,我想求您把大明的片子传给他,让他再为大明分析分析,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何琳叹了一口气,说:“实不相瞒,早在黎大明刚查出来复发的时候,我就把他当时的片子传给王教授了,他说除了药物维持,尽量延长生存期,一点好办法都没有。既然你不死心,我就再求他一次,大明近期的片子我电脑里都有,我晚上就传给他,如果他圈子里的人都没有办法,你就是走遍全世界也无济于事。说实话,这种病别说有重大突破,哪怕出了一条有可行性研究方向的报道,在业界都会引起很大的反响。所以,我可以去求他,但你不要抱希望,等我电话吧。”何琳说完,拍了拍王霄的双肩。
“好。谢谢何琳姐。”王霄哽咽着点点头。
第二天,王霄没有等来何琳的电话,只等来了何琳发来的一个字“唉!”和一个流泪的表情。
明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茫茫大海中根本不存在一棵救命稻草,但王霄还是忍不住拼命去找寻。从病友那里得来的不靠谱的中医疗法,只要没有副作用,她都逼着黎大明去试一试。家里天天弥漫着中药味,什么三七、蝉蜕、槐米、川芎,五花八门的中药摆满了餐厅,一日三餐,什么九香虫、海龙、文蛤、海蜇,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食材。
“老婆,今天又炼的什么仙丹?让我摸摸,哇!蝉猴,这个有营养,能搭配点蒜泥就更妙了。下一顿吃什么?”
“血鳝鱼,煮的,可能会有点腥味。”
“没关系,反正什么味我也吃不出来,你们吃的时候调碗料汁,多放点姜水就好,蘸着吃。”明知没有任何作用,只要不会加重肾脏负担,黎大明总是乐呵呵地吃着喝着。
王霄做不到和黎大明寸步不离,因为她每周要做两次透析,每次四小时,减去每次来回路上耽误的两小时,她每周要有十二小时不能和黎大明在一起。这十二小时,有老黎照顾黎大明,王霄是不需要担心的,但为了能时刻看到黎大明的状况,能时刻和黎大明对话,王霄在家里装了摄像头,这样,黎大明在干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打开手机上的软件就能和黎大明对话。
这十二小时之外的每一分钟,王霄都和黎大明一起吃一起睡,为他穿衣,为他喂饭,就连去厨房洗个苹果,王霄也会一边洗一边大声和他聊天。即使这样,王霄仍然觉得难以减轻黎大明5%的痛苦。陷入无边的黑暗中再也爬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王霄无数次闭上眼睛去感受黎大明的那份无助与绝望,每当她撑不下去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就忍不住想哭——只要她不出声,爱怎么哭就怎么哭,因为黎大明再也看不见她的眼泪了。
如果能把她的一只眼睛分给黎大明,王霄是愿意的。如果能把她的寿命分一半给黎大明,王霄也是愿意的。可是这世上能分享的东西很多,钱、房子、车……不能分享的东西也有很多,比如疾病,比如寿命,比如失明的痛苦。黎大明安慰王霄:“你不要替我难过,虽然是瞎子,但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瞎子,有名校硕士美女24小时相伴,陪吃陪睡,全方位服务,这待遇,让我瞎得心甘情愿。”
葱兰花又长出了新的花骨朵,王霄把它抱到黎大明面前,让黎大明摸一摸它小小的蓓蕾,黎大明轻轻抚摸着,欣喜地说:“真好啊,它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