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不会痛啊?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黎大明眼前仅有的光感也一点点消失殆尽,这说明视觉神经被完全压迫了,这也说明瘤体变得更大了。作为一个资深的脑肿瘤患者,黎大明知道随着肿瘤体积的不断增大,颅内压持续升高,一系列占位效应会随之而来,体现在症状上就是头疼、头昏、恶心、呕吐,及各种感觉障碍。解决这个问题,医生的办法应该是静滴甘露醇注射液,甘露醇可以帮助达到脱水、降低颅内压的目的,但持续使用后,药效会逐渐减弱直至消失,原有的症状则会卷土重来,甚至加重。最终,无法控制增速的瘤体会压迫到静脉窦或脑脊液的循环通路,造成脑积水、脑疝,直至脑功能完全丧失,也就是死亡。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他将要走完的一系列程序。
黎大明在签完遗体器官捐献协议后上网查过有关的捐献资料,他知道不同器官的移植都存在一个严格的最佳时刻,肾移植必须在供者死后二十四小时内,肝移植在供者死后十二小时内,心脏只有六小时,眼角膜只有五小时,每一次器官移植都是和时间的搏斗,他必须给摘取和运送他各个器官的医生们留出足够的准备时间,他必须给准备移植他各个器官的人包括他的老婆王霄留出移植前充足的准备时间,所以,他务必死在医院里,在所有人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之后心脏再停止跳动。那么,为稳妥起见,他应该在意识清醒之前住进医院。
自从黎大明失明后,王霄就习惯上了一个动作:和黎大明十指相扣。似乎这样就能把黎大明看不见的痛苦通过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一些。黎大明打趣说:“王霄,我要是长了灰指甲,那一定是被你传染的。”王霄说:“我巴不得你能把这可恶的肿瘤也传染给我呢,那样咱俩就能同归于尽,一起上西天。”
黎大明说:“那不行,你得好好活着,你活着我就还活着,以后,你要对生命更加深情厚谊,要活出两条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活出三生三世的感觉。老婆,你的担子还很重呢。”
“可是。”王霄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出来了,“用你的死换来我的活,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
黎大明看不到王霄的眼泪,但他能听出她的哽咽,于是,他又开始了恨铁不成钢的说教:“王霄,你这个傻瓜,你什么道理都明白,怎么就过不了心里这个坎呢?你不要我的腰子,我就能活命吗?没有你,我的这颗腰子就得腐烂成泥,就得化作灰烬。”
“可是——”
“可是个啥?”黎大明打断她,“你移植了我的肾,你的身体是我生命的载体,我们俩就真正做到了合二为一,这就是我们俩白头偕老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的方式。”
见王霄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黎大明吻着她的手,换了一种哀求口气,说:“老婆,答应我,让我安心离开。”
“我答应你,带着你一起活着,照顾好爸爸。”王霄泣不成声。
两人的说话声传到了厨房,传到了老黎的耳朵里。老黎正在洗碗的手停住了,为了装作听不见王霄的哭声,他打开了油烟机。收拾完厨房,老黎又在厨房里洗了把脸,然后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但又明知道那一天很快会到来,所以,王霄的每一天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她连出门取个快递,中途也要和黎大明打个电话,黎大明虽然看不到,但他总能通过触摸屏幕上的位置接通电话,每当这时,黎大明总会说:“老婆,拿完快递再往南多走二十步,给我买十个鸭爪,五个麻辣味的,五个酱香味的。”
王霄回到家,把买来的鸭爪放在茶几上,然后用湿毛巾给黎大明擦了手,给他戴上卤鸭店提供的一次性塑料手套,再拿起一个放到他的手里,说:“你又没有味觉,麻辣的和酱香的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要买两种?”黎大明一边啃着鸭爪一边说:“感觉不一样呀,麻辣的有嚼劲,酱香的肉松软,各有特色。”
看着黎大明吃得满脸酱料,又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王霄想哭又想笑,她拿起一块肉塞进他的嘴里:“尝尝这个原味的爪子。”
黎大明在嘴里嚼了嚼,说:“不对,这不是鸭爪肉,这是鸭舌,你怎么欺负瞎子呀,我虽然吃不出来味道,也看不见,但我的舌头触觉灵敏,能判断出来它的形状,大花痴,你骗不了我的。”
黎大明想用快乐的事情充斥着这些艰难的时光,王霄又何尝不懂得他的用意呢。
黎大明时刻在警惕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用指甲敲打一下放在床头的杯子,测试自己的听力有没有变化,然后运动四肢、脖子看看还听不听大脑指挥,最后再判断有没有头痛、头晕、想呕吐的感觉,如果一切和昨天一样,那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
不平安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那一天正赶上王霄的透析日,黎大明早上醒来只是感到有些头晕,并没有其他症状,怕影响王霄透析,他没说。
中午,王霄做完透析回到家,推开门便吓得魂飞魄散:黎大明趴在沙发上,脸色发白,不停地呕吐。“大明,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王霄飞奔过去,捧起黎大明的脸,“刚才在视频里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老黎说:“你走了以后他就开始头痛,考虑到你在透析,大明不让我告诉你,呕吐是刚刚开始的。”
“马上去医院。”王霄拿起手机拨打了120。
黎大明知道这是颅内压升高导致的,仅仅是头痛加呕吐,两三天内他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但确实到了他设定的住院标准了,所以他乖乖地顺从了王霄的安排。
在何琳的帮助下,黎大明第一时间做了一个加急的CT,结果和何琳预测的一样,是颅内压升高导致的占位效应。
“立即住院。”何琳开了住院通知单。
趁王霄去办理入院手续,黎大明偷偷对何琳说:“何医生,我求你一件事。”
“说吧。”
黎大明说:“我现在到了最后关头,多活三天两天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求你在用药上一定要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保护好那几个要捐献的器官。移植手术,器官紧缺,费用昂贵,每个患者都很不容易,有的家庭为了一台手术甚至要倾家荡产,所以,咱们一定要对受捐者负责,既然捐了,就要捐高质量的,以保证每一个接受器官的人手术成功。”
何琳感叹说:“黎大明,你是一个天使,放心吧,用药的时候,我会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的。”
住院之后,虽然头痛和呕吐的症状有所缓解,但黎大明的脑部功能还是日渐衰减,他的听力下降,肢体的协调性变差,吞咽肌也时不时出现间断障碍,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喝水端不住杯子,吃饭的时候经常被噎着,有时即使用很大的声音叫他,他也完全听不见。眼看着他身体上的零件一个个开始不听指挥,王霄心如刀绞。
入院第四天,利用王霄去透析的机会,黎大明让老黎拨通了方晓棠的电话:“晓棠姐,你能避开王霄接我的电话吗?”
正在透析的方晓棠立刻明白,黎大明有事求她,还要瞒着王霄。方晓棠看了一眼正准备上机的王霄,对黎大明说:“我今天应该能提前半小时结束透析,结束后我去找你,咱们见面商量。”王霄问她透析后要去见谁,方晓棠说,一个家长,想找她给孩子补习物理。
方晓棠比王霄早半小时结束透析,出了透析室,她急匆匆赶到脑外科病房。看到大明的状态,方晓棠哭出了声。黎大明说:“晓棠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有重要的事要拜托你。”
方晓棠擦干眼泪:“你说,我听着呢。”
黎大明说:“我估计,王霄很快会收到OPO的入院通知,要求她做移植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主要是各种检查,可现在,除了透析,她寸步不离开我,我担心她到时候不配合。晓棠姐,你得硬拉着她把各项检查做了,否则,等我呼吸停止后她再去做术前检查就来不及了。那时候,我十有八九已经陷入昏迷,就算意识清醒也可能说不出话了,后面这些事都得指望晓棠姐了。”
方晓棠抓着黎大明的手说:“放心吧,到时候我叫上丛睿和饶曼他们,就是抬也把她抬去做检查。”
果然如黎大明所料,三天后,王霄接到了OPO秘书处小韩的通知,让她办理入院手续,做移植前的身体检查。王霄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黎大明不会死,他还有希望。”而此时的黎大明已经出现语言功能障碍,虽然说不出话,但意识清醒,他费力地在王霄的手心上写了六个字——“去检查,我等你”。王霄崩溃大哭,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用力把手抬到嘴边,亲吻了王霄的泪滴,然后用力推她。
老黎指着监测仪上忽上忽下的心率数据说:“王霄,你快去吧,你不去,大明心里不安呀。”
在方晓棠和丛睿的“挟持”下,王霄完成了移植前必须做的所有检查项目。再次回到黎大明身边,王霄伏在他的耳边哽咽:“大明,我按你的要求,做完了所有检查,医生说我符合移植条件,你该放心了吧,我答应你,好好地保护我们的腰子,和它白头偕老。”老黎站在旁边泣不成声。
第二天凌晨5点,黎大明最后一次和王霄十指相扣后就再也没有了意识,任王霄怎么呼喊,怎么捏他的手指,他都没有了任何回应。在王霄不理性地、疯狂地坚持下,何琳联合胸外科、呼吸科医生进行了最后的抢救,但抢救无效,黎大明于早上9点心脏停止跳动。
因黎大明签过捐献协议,在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便开始了遗体器官捐献程序,家属无权接触遗体了。接到器官捐献办公室的电话,器官获取组织第一时间来到抢救室,接走了黎大明的遗体。目睹黎大明被工作人员推走,王霄发出撕心裂肺地叫喊:“他会不会痛啊?”
方晓棠抱着她说:“王霄,你不能等,你必须立即去做准备,去手术室等待大明,和大明在手术台上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