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防了你一手
王霄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她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有两根连着身旁的监测仪,一个穿着绿色手术衣的护士一边整理着她的床铺,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她:“王霄,你醒来了?”
“这是病房吗?”王霄问。
“这是手术观察室,你三小时前结束了肾移植手术,现在刚从麻醉中醒来。”
王霄掀开被子,一眼看到左下腹隆起的纱布绷带,顿时,疼痛直抵心脏,王霄不由地伸出双手紧紧护住伤口,眼泪喷涌而出。
护士说:“别哭呀,医生说供体的血管非常好,你的手术非常成功,新肾一到体内就开始工作了,目前排尿量已经达到了近1000毫升,这是超级理想的状态,你应该高兴才是啊。还有,你手术室外的家人正通过监控看着你呢,看到你哭,他们会担心的,快别哭了,你可以通过这个摄像头和他们打个招呼。”
王霄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右前方的墙壁上有一块显示屏,妈妈、孟叔、老黎、晓棠、丛睿、饶曼、陈越,还有果果都在显示屏里,虽然没有声音,但图像很清楚,妈妈和老黎不停地抹着眼泪,方晓棠看着她笑,果果向她挥着手,丛睿向她竖起两个大拇指。王霄下意识地搜索黎大明的身影,虽然她明知道黎大明不可能出现在屏幕里。
过了三天的多尿期,王霄的尿量完全保持在正常人范围之内了,而且血肌酐、尿蛋白、潜血、尿酸和血糖等各项指标全部符合标准。医生感慨地对王霄说:“你的手术这么成功,80%的因素取决于你爱人提供了一颗绝好的肾源,听说他以前是个脑瘤患者,一个脑瘤患者,在用药的情况下,能把肾保护得这么好是极其少见的,他生前一定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它,让这颗肾和你终身相伴。”王霄点点头,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当然终身相伴,我答应过他,要带着他一起活着。
每一个肾移植者最害怕的就是手术后的排斥反应,可王霄一点都不担心,她和黎大明怎么会相互排斥呢?事实上,王霄几乎是以零排斥的状态度过了凶险重重的排斥期,刷新了无血缘关系肾移植最轻排斥程度的纪录,医生最后解释为这是感情和心理因素起到的作用。
移植后的第三周,王霄的病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找到了王霄:“您是王霄女士吗?”王霄说:“是。”
小姑娘说:“我是上海国际医学中心的工作人员,10月9日您向我们单位生殖中心提出申请,要求在您爱人黎大明死亡后立即提取并冷冻保存他的精子,用于您两年后做试管婴儿胚胎移植。对吗?”
“是的。”王霄肯定地说。
“很遗憾,我们提取精子失败,今天我是特意亲自上门来通知您的,并请问您愿不愿意使用我们精子库提供的精子。如果不愿意,我们将退回您剩下的费用。”
“为什么提取失败?为什么?所有证明材料我都提供齐全了,而且我是提前九小时给你们打的电话,上海到南京,九小时还不够吗?”情绪激动让王霄完全失态:此生,她再也不可能有一个和黎大明的孩子了。
小姑娘赶紧辩解:“失败的责任不在我们,我们是提前五小时到医院的,原因是供体也就是您爱人生前有遗嘱: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提取他的精子。”
“遗嘱?我怎么不知道?”王霄惊呆了!
“遗嘱是医院器官捐献伦理委员会的何超主任提供的,有遗嘱在,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提取。还有,您爱人给您留了一封信,何超主任委托我们转交给您,我们本来应该当时就通知您的,何超主任说您在手术恢复中不宜情绪激动,他交代我们二十天以后再联系您,所以才拖到现在。”小姑娘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了王霄手里,“何超主任说,您看了这封信,就不会怪我们了。”
王霄含泪拆开了信封。
王霄,原谅我防了你一手,我猜到你会委托精子库的人在那一刻提取我的精子,所以在签订捐献协议的时候就立了遗嘱。生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将你和一段旧情永久地绑在一起,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会是多么艰辛与沉重,这是我不愿看到的结果,也违背了你的初衷,未来的路很长,一个做过移植手术的人,需要轻装上阵。
没有共同的孩子,我们也是血脉相连。至于老黎,他早已视你如亲生女儿,将来,你的孩子就是他的亲外孙或外孙女。
老婆,我懂你,你不愿接受我从这个世界消失,所以想生一个可以传承我基因的孩子。你别忘了,我的眼睛仍然在看着这个世界,我的心仍然在某个角落感受着这世间的美好,我的每一个活在别人身上的器官都是我留在世间的气息,也是我留给你的念想,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和它们重逢的。
热爱生活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与回馈,我的大花痴,开心地生活吧,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精彩就是我的精彩,带着我去迎接你新的未来、新的爱情。
大明
于2017年8月16日
王霄放声大哭:“黎大明,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