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那天,两口子久违的召集了家族里的亲戚,弄了桌热闹的大团圆。
小姑挽着老妈的手,笑眯眯的探问老蚌生子的秘诀,她也想要老来得子要个儿子。
老妈笑得眼不见牙,比我考上985大学升学宴那天,在亲戚面前笑得还要热烈。
我是家族这辈里最出息的孩子,往年都会是亲戚们酸话羡慕的中心,但这次我一个人坐在一旁,好似和她们隔开了一个世界。
叔叔伯伯调侃着老来子的父亲,姑嫂羡慕恭维着母亲。
哪怕我今年又取得了一个竞赛的金牌,也敌不过那个弟弟更值得她们讨论。
大概是我周围的气压沉得过分,小姑终于察觉我的存在,侧眼看向我,“对了,我还没给可可红包呢。”
一番全武行一样的推拒后,红包终于到了我手里,拿出来后我顿了一下,500块钱。
往年都是1000块钱。
我倒没放在心上,拿着一等奖学金的我并不差这500块钱。
小姑也不是差这几百块钱的人。
可紧接着,小姑捂嘴笑,挤眉弄眼的看向母亲,“姐,你可别说我小气,我可是攒着以后给小侄子呢。”
我捏着红包,说不出的别扭,借口回导师微信躲到了房间里。
明明还没有出生,就已经开始预留给他的那份了吗?
甚至还要从给我的红包中克扣。
我不差这点钱,可这种自己的东西被分走的滋味让人难受。
想到家里这几天出现的各种婴幼儿用品的快递,人还没出来就已经占据了半个家。
我叹息,原来这么重视弟弟啊。
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太舒服,索性打给男朋友希望得到安慰。
可我说出弟弟的存在后,迟钝如我也听出来男朋友顿时不善的语气。
“弟弟?你确定是弟弟,不是妹妹?”
4.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弟弟和妹妹有区别吗?”
男朋友不说话,我只能听到他吸了口气,停了半天不回话,最后挤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等着他软下语气,男朋友在我面前一向很温和。
谁知这一次,我等了两秒钟,对面也没有回声,我以为信号不好,定睛一看,满格。
“能听到吗?”
我犹豫着率先开口,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家里受到的气发在他身上。
我的让步,换来的是男朋友含糊的回答。
“...我手机快没电了。”
没等我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愣在了那里,这是第一次,男朋友挂我的电话。
“可可,你怎么还不出来?干什么呢?”
母亲在外面喊我,我只好按灭手机屏幕,却把男朋友冷下去的态度放在了心上。
饭桌上少一个不在话题中的人,根本没有人会察觉。
所以母亲喊我,我有些不自觉的欢欣,这代表他们还是把我放在心上,没有真的忽略我。
但等我脸上带着笑落座,听到此时亲戚们的话题时,上抿的嘴角下沉,脸色难看的要命。
一位没什么交集的二叔闷下一口酒,叹息道:“现在这年头,男孩儿可太难了,又要有房又要有车。”
“还是女孩好,招商银行嘛。哥,你们俩这个年纪,要给小侄子挣个房子出来那不得要你们的命。”
父亲跟着叹息,“没办法,我们俩也没什么本事...”
提起为儿子买房这件事,在场所有的长辈都感同身受,痛恨着房价怒骂着富人,长吁短叹不停。
等现场的气氛已经开始说到世道艰难的时候,开启话题的二叔觑着我说道,“说起来,二老不是留给你们个房子吗,把这房给小侄子,问题不就解决了。”
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对准我。
爷爷去世之前就把房子过到了我名下,绕过老爸的行为当时在亲戚中可是引起不少议论。
谁都知道现在房子在我手里,与其说是跟老爸说话,更像是在说给我听。
我沉默着不开口,气氛渐渐僵住。
亲戚们也都从我不搭话的态度里,琢磨出我不想给出房子的意思,看着我的眼神变得难以言说。
“说话,你二叔在问你话呢,我教你的礼貌呢。”
父亲打破沉默,罕见地沉下脸。
“要我说什么?”
顺着他们说,我愿意把房子让给弟弟?
不知道是被逼问的愤怒,还是这几天一直被父母忽略的委屈,亦或是刚才男朋友态度变化下引发我的攻击性。
我第一次,在亲戚面前,撂了老爸的面子,顶着说话。
“你这什么语气?!”
几乎是在一秒间,父亲就拍着桌子怒起身,气冲冲的看着我。
“干什么干什么,大过年的别这样。可可不是那个意思,她怎么可能不心疼你们。”
二叔好似挑起这一切的人不是他一样,过来打圆场。
我冷笑一声,看明白了。
二叔一个没什么交情的亲戚怎么可能主动招惹别人家的事,除非是老爸指示的。
“您不说直接跟我说,绕这一圈干什么?”
这和弟弟的出生不同,房子是在我名下的,法律认可它的主人是我。
没人比我更有资格做决定。
亲戚们互相对视打眼迷,心里不知道在如何想这场为了房子父女相争的场面。
我并没有很坚决的念头不让房子,毕竟这是爷爷的房子,老爸是爷爷的儿子,我是爷爷的孙女,大家都有资格分爷爷的财产。
只是应该要大家协商着来,而不是借着在亲戚面前给我施压。
只要老爸跳过这茬,以后找个时间和我促膝长谈,我怎么可能只为了一套房子就和家人产生隔阂,让老爸老妈后半辈子继续劳累。
场面已经很难看了,哪怕我从小被惯出来了脾气,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张嘴准备缓和一下场面。
谁知父亲定定的用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全然不给我留一点余地,冷不丁当着许多亲戚的面逼问道:“你到底给不给?”
我将要吐出口的话消散在空气中,脑袋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人都晕乎乎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还是现实里,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
他从来没有用这么冷的眼神看过我,这么下我的面子。
我僵了两三秒,和父亲用眼神对峙,谁都不肯先认输。
我等着他醒悟过来哄我,只等到了溺死人的沉寂。
我堵着气,闭上眼说道:“...我卖了也不给他。”
最后是看势不对的亲戚们主动散场,我几乎是窒息一样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好像陷入某种熬鹰一样的较劲中。
饭桌上没有我的碗筷、家里没有人会主动和我说话、菜永远是清淡到没有味道但是适宜孕妇的。
好似一夜之间,我就成了透明人。
我偶尔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合照,爸爸妈妈各牵着我的一只手笑得开怀,都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然一夜之间,世界怎么就大变样了。
而世界一旦开始变化,就不会停下。
刚刚过初五,街道办的人就上门挨家挨户的通知喜讯。
我们这个老小区,撞了狗屎运要被拆了。
按照人头数来分,差不多一人能分到两套房。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能体会到钱对地位的重要性。
亲戚朋友对我们家的关心热情程度直接上升了三个阶层,好似人人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父母原本看着孕检单子叹气的愁眉苦脸消失了,桌子上也零星出现了一两道重油的荤腥。
在泼天的富贵下,矛盾自己就会消失不见。
但到底是根刺,扎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