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划过喉咙的声音很轻,像撕布。代军士兵捂着脖子跪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呲。赵牧没看他,已经转向下一个。
一个代军士兵从城头翻过来,刀举过头顶往下劈。赵牧侧身,刀擦着鼻尖过去,削掉几根头发丝。他没退,反而往前靠,左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右手刀尖捅进对方膝盖骨侧面。
不是砍,是钻。刀尖顺着骨缝钻进去,往上一撬。
“咔嚓——”
骨裂的声音闷响,像踩断枯树枝。代军士兵的腿弯成不可能的角度,惨叫还没出口,赵牧已经抽刀,反手捅进他腋窝。
腋窝没甲。刀尖往里送了半尺,顶到骨头才停。
代军士兵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身体往下瘫。赵牧一脚踹开他,尸体倒在门洞里,被后面冲上来的代军踩在脚下。
第二个已经扑过来了。赵牧没抬头,凭脚步声判断距离——三步,两步,一步。他蹲下,刀横扫,砍在对方小腿上。刀锋切开绑腿,切开皮肉,切到骨头。那人往前栽,脸朝下摔在血泊里,溅起一片暗红色。赵牧站起来,一脚踩在他背上,刀尖从后颈捅进去。拔出来,血顺着刀槽往外淌。
旁边一个代军士兵看呆了,刀举在半空,忘了往下劈。他打了五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不砍头,不刺胸,专砍膝盖、捅腋窝、扎后颈。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让人失去战斗力。
这不是打仗。这是杀猪。
赵牧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代军士兵打了个寒颤,转身就跑。
……
蒙烈挡在赵牧前面,断刀横在身前,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大人,你打得太——”
话没说完,一个身材魁梧的代军百夫长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一柄铁戟,戟刃在火把光里泛着暗红色。蒙烈不认识他,但看那身铠甲,至少是个百将。
那人没报姓名,铁戟劈下来。蒙烈举刀横挡。
“铛——”
铁戟砸在断刀上,火星溅出来,在黑暗中亮得像烟花。蒙烈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咬紧牙,没退半步。
铁戟又劈下来。蒙烈侧身,铁戟擦着肩膀过去,划开甲片,划破皮肉。他闷哼一声,断刀迎上去——不是格挡,是用刀背卡住戟刃的小枝。两把武器锁在一起,蒙烈猛地一拧,断刀的缺口卡住戟刃,用力一别,“铛”的一声,戟刃崩了一块。
那代军百夫长愣了一瞬——这人的刀是断的,但断口磨成了钩子,专门锁兵器。他缩手,铁戟换了个方向,横扫过来。蒙烈蹲下,铁戟从头顶扫过,削掉几根头发。他趁机往前冲,断刀捅向对方腹部。
那人后退一步,铁戟往下一压,压住断刀。两把武器卡在一起,刀刃磨刀刃,发出“滋滋”的响声,像老鼠叫。蒙烈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人也咬着牙,脸上的肉在抖。两人僵住了。
……
赵牧从蒙烈身后冲出来,脚步沉重,踩在血泊里啪嗒啪嗒响。那代军百夫长余光扫到他,想抽戟回防,但蒙烈压着,抽不动。他只能看着赵牧绕到他侧面,一刀捅进他肋下。
刀尖从肋骨缝隙里钻进去,往里送,顶到什么东西,软乎乎的。
代军百夫长张嘴想喊,嗓子像被掐住,只发出“嗬嗬”的气声。赵牧抽刀,退后一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甲片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代军百夫长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了赵牧一眼。眼神里不是恨,是困惑——怎么是你?你不是当官的吗?当官的怎么打这么脏?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血先涌出来,堵住了嗓子眼。他跪下去,铁戟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然后趴下去,不动了。
蒙烈喘着粗气,看了赵牧一眼:“大人,你刚才捅他肋下那刀——”
“怎么了?”
“角度很刁。”
赵牧没回答,弯腰在尸体上擦刀。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了,肌肉开始不听使唤。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你刚才捅他肋下的时候,犹豫了吗?
没有。一刀进去,干净利落。就像审了两年的案子,见了太多尸体,已经麻木了。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前世送外卖,连鸡都没杀过。这辈子,捅人都不眨眼了。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
北门城头,火把烧了一夜,油快干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城墙垛口被拆了一半,缺口处露出里面的夯土,土里混着麦秸,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血从垛口往下淌,顺着城墙砖缝,一条一条,像红色的蚯蚓。
到了寅时四刻(凌晨4:30),代军还在往上爬。
云梯架了七八架,每一架上都挂着人,像蚂蚁爬树。城头的滚木礌石早扔完了,府兵们开始拆垛口,拆下来的石头往下砸。
有个府兵拆得太用力,脚一滑,整个人往城外栽。旁边的老兵一把抓住他腰带,拽回来,两人一起摔在城墙上。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妈想给代军当干粮?”府兵揉着脑袋嘟囔:“这不是没掉下去嘛……”老兵又一巴掌:“等你掉下去,老子拿什么捞你?用你裤腰带?”
赵牧的刀卷了刃,扔掉,从地上又捡了一把。刀柄上裹着麻绳,被血浸透了,滑得握不住,往衣摆上擦了擦,还是滑。
一个代军士兵爬上城头,还没站稳,赵牧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刀砍进去一半,卡住了。那人双手抓住刀背,死都不松手。赵牧踹他肚子,踹了两脚才把人蹬下去,刀也跟着掉下去了。
“操。”
赵牧骂了一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在第二个爬上来的代军脸上。鼻梁骨碎了,血喷出来,那人往后仰,摔下云梯,砸在下面的人身上。第三个又爬上来。
赵牧回头看了一眼——蒙烈被三个代军围住,断刀左劈右砍,一时半会脱不了身。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地上的盾牌冲上去。盾牌砸在代军脸上,牙齿飞出来;盾牌边缘砍在喉咙上,人捂着脖子往后倒。砸完一个砸第二个,砸完第二个砸第三个。
盾牌碎了,扔掉,换拳头。拳头肿了,用肘。肘顶在代军下巴上,牙齿咬合,舌尖被咬断,血从嘴角淌出来。那人倒下,赵牧从他身上跨过去,捡起地上的刀。刀柄上全是血,甩了甩,握紧。
“还有谁?!”
嗓子劈了,声音像破锣。但代军暂时退了。云梯上的人不再往上爬,开始往下滑。城下传来号角声——退兵。代军士兵从城墙根往黑暗里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
城门洞里,尸体堆了三四层,最下面的已经被踩烂了,分不清是谁。血从人堆底下往外渗,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在火把光里泛着油腻的光。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混着屎尿的臭气——有人死前失禁了。
赵牧靠在垛口上,喘着粗气。
蒙烈走过来,断刀上的血已经结了层壳。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但脸上没表情。
“大人,你手在抖。”
赵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手指蜷不回来,像鸡爪。“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
蒙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块被赵牧扔掉的干饼。饼上全是灰,还有半个脚印。他把灰拍掉,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赵牧接过来,咬了一口。灰混着血,咸的。嚼了两下,咽下去。
“蒙烈。”
“在。”
“打完这场仗,我请你喝酒。”
蒙烈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挡在我前面。”赵牧看着城外的黑暗,“那把铁戟劈下来的时候,你没躲。”
蒙烈没说话,啃了一口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大人,你要是死了,邯郸就没人守了。”
“我知道。”
“所以下次,你躲。”
赵牧没回答,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站起来。
城下,代军的号角声还在响,越来越远。
天边开始泛白。
林昌从南门赶过来,铠甲上全是血,左臂垂着——刚才在南门被砍了一刀,脱臼了。林昌看着赵牧从城头下来,浑身是血,刀卷了刃。他打了二十年仗,第一次见文官砍人砍成这样。从那刻起,他不再把赵牧当文官。
“赵郡丞,你脸上——”
赵牧伸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层薄痂。“没事。”
林昌看着他,又看了看蒙烈,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南门守住了。东门守住了。北门也守住了。”
赵牧点头。
“但死了很多人。”林昌声音很低,“二百多个。”
赵牧没说话。靠在垛口上,手还在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血,指甲缝里也是,洗都洗不掉。前世送外卖,手上最多沾点油。这辈子,沾的是人血。
他闭上眼睛。
天边泛白,晨光照在城墙上,照在血泊里,照在尸体上。邯郸城守住了第一夜。但代军没退,两万人还在城外。明天,后天,大后天——仗还得打下去。
活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