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推开伙房门,一股冷气扑在脸上。
灶膛里的炭灰已经白了,锅里的粟米粥结了一层皮,灰白色,皱巴巴的,像搁了三天的浆糊。案板上扔着半个菽袋,麻绳散开,菽豆洒了一地——被人踩过,豆子碾进泥里,留下一串脚印。
张苍凑到锅边,鼻子抽了抽。
“粟米粥,加菽,盐放得不多。”他指着锅边一道白印子,“粥溢出来结的垢,火候大过——正常熬粥不用这么大火。”
萧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竹简正要记,听见这话抬起头:“张苍,你能不能先干正事?”
张苍回头,一脸认真:“这就是正事。火候大,说明煮粥的人急。急着煮熟,急着让人吃,急着——”他顿了顿,“急着让人吃完出事。”
赵牧看他一眼:“接着说。”
张苍蹲下去,从灶膛里扒出几根柴火,捻了捻灰:“柴烧得太旺。卯时初起的火,卯时两刻就烧完了。有人往里加了干柴。”
“所以?”
“所以粥熟得早。”张苍站起来,“卯时两刻粥就熟了,学子卯时三刻才来吃。中间这一刻钟,粥在锅里闷着。想往粥里加东西,这一刻钟足够。”
萧何愣了一下,再看张苍的眼神变了。
赵牧目光扫过伙房。案板、水缸、碗架——最后落在泔水桶上。
桶沿有水渍,往下淌,还没干透。地上有一滩水,从桶边一直延伸到灶台,脚印踩过,水印子混成一片黑。
“有人往泔水桶里倒过东西。”赵牧说,“刚倒的。”
冷尘走过去,蹲下。
她没戴手套,直接把手伸进泔水桶。赵黑炭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晚了。她捞出一把残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黑炭眼睛直了。
冷尘吐掉残渣,从腰间解下水囊漱口,咕噜咕噜,吐在地上。
“乌头味。被水冲淡了,还有。”她又从桶里捞了一把,“毒的磨法和学子吐出来的差不多——粗,有渣,不是药铺卖的那种细粉。”
赵牧蹲下,接过她手里的残渣看。
确实是粗的。乌头根茎捣碎后留下的纤维还在,颗粒大小不一,大的有米粒大,小的像沙子。用药铺的石磨磨出来的粉,绝不会这么粗。
“能确定是同一批?”
冷尘点头:“能。我爹当年制药,说毒药磨得越细越毒——粗的是要人受罪,细的是要人命。这批毒,是粗的。”
“什么意思?”
“下毒的人不想让人死,只想让人受罪。”冷尘站起来,在衣襟上擦手,“或者——他没时间磨细。”
赵牧看着那锅凉透的粥。
不想让人死,只想让人受罪。为什么?警告?报复?还是——
“萧何。”
“在。”
“查一下,中毒的三十七个人里,有没有谁跟人有仇。”
萧何点头,转身出去。
……
张苍蹲在灶台边,拿木棍扒拉灰。扒拉了几下,突然停住。
“大人!”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半块烧焦的竹简,边角还冒烟。张苍捏着烫手的那头,甩了几下,举起来:“找到了!被烧的账页!”
众人围过去。
萧何接过来一看,烧得只剩三个字:粟三十。
后面烧没了,切口焦黑,边缘卷曲,但确实是刚烧的——灰还热着,一碰就掉渣。
张苍举着那半块竹简,一脸得意:“虽然只剩三个字,但也能说明问题!”
赵牧看着他:“张苍,下次能不能在它被烧之前找到?”
张苍讪讪地笑,挠头:“我这不是……来得晚嘛。要是我早到一刻钟——”
“你就把火扑灭了?”
“我就把账页抢下来了!”
萧何忍不住笑了一声。张苍瞪他:“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我跑得可快了!”
赵黑炭蹲在地上看脚印,头也不抬:“跑得快有什么用,脑子慢。”
张苍脸涨红:“赵黑炭!你说谁脑子慢?”
黑炭指了指灶台:“说你。煮粥的都知道加柴让火旺,你还要舔泔水才知道有人下毒。”
冷尘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舔泔水怎么了?能破案就行。”
张苍立刻找到靠山:“就是!冷尘也舔了!”
冷尘看他一眼:“我舔的是残渣,泔水是刷锅水,不一样。”
张苍愣住,低头看自己手上糊的菜叶和米粒——刚才扒拉竹简的时候沾了一手。
他甩手,甩不掉,在衣服上蹭了蹭:“这个……也差不多。”
……
萧何翻开灶台上的竹简。
这是今日早膳的食材记录,字迹潦草,但能看清:粟米三十斤,菽五斤,盐三两,葱一把,姜一块……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停住。
“少了页。”
他把竹简翻过来,数了数编绳的孔:“这卷竹简该有六片,现在只有五片。少的那片被人撕了。”
赵牧接过来看。
编绳还在,但第五片和第六片之间的绳孔边沿有毛刺——是新撕的,不是旧伤。断口处的竹纤维还立着,没磨平。
“刚撕的,不超过半个时辰。”
季明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赵牧抬头看他:“季祭酒,这账页谁管的?”
季明愣了一下,张口:“是……是苟三管的。”
“苟三识字?”
“这……”季明额头见汗,“他……他认几个字。”
赵牧指着竹简上的字:“这笔字虽然潦草,但笔画规矩,是练过的人写的。苟三一个杂役,天天烧水劈柴,哪来时间练字?”
季明张口结舌。
杜先生站在旁边,冷笑一声:“季祭酒,你这谎越撒越大了。”
季明扭头瞪他:“杜先生!你什么意思?”
杜先生不看他,对赵牧拱手:“赵郡丞,这账页平时是我门下弟子管的。每三日一交,由我过目后存档。昨日我刚看过,六片齐全,字迹是弟子王简的。王简虽然出身寒门,但写得一笔好字——苟三那种粗人,握笔都握不稳,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字?”
赵牧看萧何。
萧何已经走到门口,对一个差役说了几句话。差役点头,跑出去。
季明脸色发白:“杜先生,你——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杜先生淡淡道:“季祭酒,我是跟事实过不去。”
……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差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脸色蜡黄,走路还有点晃——刚吐过的样子。
“大人,王简带到。”
王简跪下去,额头碰地。
赵牧让他起来:“账页是你记的?”
王简点头:“是。昨日酉时记的,记完交给杜先生过目。”
“可曾少页?”
“不曾。六片齐全。”
赵牧把竹简递给他:“今日再看,少了一片。”
王简接过,一数,脸色变了:“这……这不可能。我记的账,从不留错处。”
萧何问:“昨日交给杜先生之后,这账页在哪?”
王简想了想:“杜先生看完,让我送回伙房。我酉时三刻送回来的,亲手交给……交给——”
他顿住,看向季明。
季明脸绷着,腮帮子咬得死紧。
王简低下头:“交给季祭酒。”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牧看着季明。
季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剩下一层蜡黄。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角,滴在衣领上。
“季祭酒。”赵牧开口,“这账页,怎么到你手里了?”
季明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杜先生冷笑:“季祭酒管着郡学的钱粮,账页到他手里,再正常不过。只是——”他看着季明,“怎么就从你手里,跑到灶台底下,被人烧了呢?”
季明腮帮子咬得咯嘣响。
赵牧往前走了一步。
“季祭酒,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季明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
“老夫不知道!”他吼出来,声音破了,“老夫不知道这账页怎么被人烧的!老夫昨晚就没进过伙房!”
杜先生冷冷道:“那你怎么知道账页被人烧了?赵郡丞只说‘少了页’,可没说‘被烧’。”
季明愣住。
他张着嘴,脸上的血一下子涌上来,又一下子褪下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季明脚下一软,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
……
赵牧看着他,没说话。
伙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锅底粥皮裂开的细响——噗,噗,一声接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季明额头上的汗滴到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赵牧开口:“季祭酒,你这几天见过申屠丞没有?”
季明浑身一抖。
“没……没有。”
赵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锅凉透的粥。
“萧何。”
“在。”
“派人守着郡学。季祭酒这几日,不要离开邯郸。”
萧何点头。
赵牧迈出门槛。阳光照在脸上,刺眼。
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申屠胥,郭开山,公孙贺,季明——这几个人,怎么串起来的?烧账页的是谁?苟三在哪?郭荣袍角的黑泥是哪来的?
一个差役跑过来,凑到萧何耳边说了几句话。
萧何脸色变了,快步追上赵牧。
“大人,苟三找到了。”
赵牧停下脚步。
“死了。”萧何压低声音,“在城西水沟里,今早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