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迎上来时,脸上的哀伤像用模子压出来的。
眉头挤成川字,嘴角往下拉,连下颌都收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穿着深灰色儒袍,袍角沾着晨露,走到赵牧跟前,拱手弯腰:“赵郡丞,本学出了这等惨事,老夫痛心疾首。要查什么,尽管说。”
声音沉痛,字字恳切。
赵牧看着他。
这个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斜着照进院子。季明那张脸被照得清清楚楚——眉头皱着,但眼角没纹路;嘴角下拉,但脸颊没绷紧。就像戏台上的人,面具戴得正,但面具是面具,脸是脸。
眼神在赵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飘,飘到徐瑛正在验的学子身上,又飘回来。那一眼太快,但赵牧看见了。
紧张。
不是对惨事的紧张,是对查案的人紧张。
赵牧往前迈了一步。季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季祭酒。”赵牧开口,“昨晚至今晨,谁进过伙房?”
季明摇头,叹气:“伙房是杂役苟三管的。苟三今早就不见了。老夫已让人去找,但——”他摊开手,“这人怕是有问题。”
“苟三住哪?”
“他是临时工,不住学里。”季明苦笑,“城西赁的一间破屋。这人平时阴阳怪气的,不爱说话。前几日还跟学子吵过架。老夫本想过两日就辞了他,谁知……”
“跟谁吵?”
季明愣了一下:“这……老夫没细问。好像是周济那帮寒门学子,嫌他烧水不及时。”
旁边有人插话:“季祭酒,苟三吵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杜先生走过来。他站在季明身侧,目光落在季明脸上。
季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杜先生日日在书房整理典籍,哪能事事知晓?这事是下面教习报给我的。”
杜先生没说话,但看了季明一眼。
那一眼,赵牧看见了。两人对视,只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但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划过。
赵牧转头看萧何。萧何微微点头——他也在看。
……
院子里,学子们分成两堆。
东边七八个人,穿着细麻深衣,腰间系着丝绦——富家子弟。西边二十多人,穿着粗布短褐,有的光着脚——寒门学子。
富家子弟那边,有人喊:“肯定是苟三干的!他平日就看不惯咱们!”
寒门这边没接话,但有人小声嘀咕:“昨儿个我看见郭荣往伙房那边去……”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拽他袖子:“别瞎说!”
郭荣站在富家子弟中间,脸一下子白了。他穿着浅青色细麻深衣,袍子长到脚面,腰间系着一条两指宽的丝绦——上头绣着暗纹,值半石粟米的货。
“放屁!”郭荣声音尖了,“老子去伙房干嘛?下毒害这帮穷鬼?”
旁边几个富家子弟跟着起哄:“就是!郭家犯得着下毒?”“荣哥昨晚跟我们在一处喝酒!”
寒门那边没人接话,但有几个人低着头,悄悄交换眼色。
赵黑炭站在人群边上,眼睛盯着郭荣。
他盯着郭荣的脸——白,但不像是吓的,倒像是憋着什么的涨白。又盯着郭荣的手——攥着拳头,骨节发白。再往下,看袍子。
袍子下摆,沾着一点泥。
昨儿个没下雨。郡学院子是青砖铺的,泥从哪来的?
黑炭往前挪了两步。那泥点不大,小指甲盖一半,贴在袍角内侧,要是不弯腰根本看不见。
他又看郭荣的鞋。鞋是新的,底子干净,但鞋帮上沾着几根草屑——草是湿的,还没干透。
黑炭收回目光,退后两步,扯了扯赵牧的衣袖。
赵牧侧头。
黑炭下巴朝郭荣方向点了点,然后手指往下,指了指自己袍角。
赵牧看过去。
郭荣站在人群里,还在跟人争辩。袍角那点泥被挡住,但他看见郭荣的脚——站着的时候,左脚往外撇,右脚往里收,两只脚摆的方向不一样。
那是跑过的人才会有的站姿,脚还没收回来。
……
一个富家学子躺在担架上,捂着肚子喊:“我是郭家的人!你们快救我!我爹是郭开山!”
喊得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
徐瑛走过去,蹲下,翻开他眼皮看看,又按了按他肚子。那学子杀猪一样叫:“疼!疼死了!”
徐瑛站起来,面无表情:“你没事。吐完就好了。”
学子愣住:“我都吐成这样了还没事?”
徐瑛指指他嘴角:“你吐的是早上吃的肉,不是毒。肉没消化完,带油花。中毒吐的是白沫,清汤寡水,你那个不对。”
学子低头看自己吐的那摊——确实,肉丝儿还看得见。
旁边寒门学子那边,有人憋不住笑出声:“让你吃肉!噎着了吧!”
又一个接上:“郭家少爷,肉吃多了也吐啊?”
“这吐法,比我们还惨——咱们是中毒,你这是撑的。”
那学子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一骨碌从担架上爬起来,捂着嘴就跑了。跑得太急,绊到抬担架的木杠,整个人往前栽,双手撑地才没脸着地。爬起来接着跑,头都不回。
徐瑛看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冷尘说:“他没事,跑得比兔子快。”
冷尘低头继续捣药:“有事的三十七个,没事的一个。比例合适。”
……
赵牧走到寒门学子那边。
“刚才谁看见郭荣去伙房?”
没人说话。有几个低着头的,往后缩。
赵牧没催,站在原地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学子抬起头,又低下,又抬起。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光着脚,脚上全是泥。
“我……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
“昨儿个酉时末。天快黑了,我去茅房,回来的时候看见郭荣从伙房那边过来。”他顿了顿,“他走得快,差点撞着我。我问他去伙房干嘛,他说……说去看柴火。”
“柴火?”
“他说他家给郡学捐了一批柴,他去看看送到没有。”瘦小学子低着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柴火是上午送的,他酉时去看什么?”
赵牧看着他:“你叫什么?”
“周济。”瘦小学子抬头,“大人,我兄长也在郡学读书,他也中毒了,现在还昏迷着。”
赵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学子,面色发青,嘴角还有白沫。边上蹲着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正在用帕子给那学子擦脸。擦一下,手抖一下。
赵牧走过去。
少女抬起头,眼眶红着,没哭。看见赵牧的官服,她跪下去,额头碰地。
“大人,求您救救我兄长。”
赵牧伸手扶她起来。她瘦,胳膊细得像柴火棍,但扶起来的时候,她站得直。
“你叫什么?”
“周小妹。”她指着地上的学子,“这是我兄长周济。他每天抄书到半夜,供我吃饭。大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话说一半,咽回去了。没哭,但喉咙动了一下。
赵牧看她一眼,又看地上的周济。
周济面色发青,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徐瑛正在给他灌药汤,灌进去一点,顺着嘴角流出来一半。
“能救吗?”赵牧问。
徐瑛头也不抬:“灌进去就救得,灌不进去就难。”她掰开周济的嘴,对冷尘说,“再来一碗。”
冷尘递过去。两人一个掰嘴,一个灌,配合得像干过一百回。
赵牧转身,看向季明。
季明站在台阶上,正跟几个教习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那一眼,正好被赵牧看见。
……
“萧何。”
“在。”
“把苟三的住址问清楚。黑炭带人去搜。”
萧何点头,转身去找季明。
赵牧又看向郭荣。
郭荣站在富家子弟那边,已经不吵了。他低着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但耳朵竖着,往赵牧这边偏。
袍角那点泥,被袍子挡住了。但他站久了,脚有点累,换了换重心——左脚往外一撇,鞋帮上沾着的草屑,掉下来两片。
草是湿的,掉在地上,粘在青砖上。
赵黑炭蹲下去,把那两片草屑捡起来,放到鼻子上闻了闻,然后走过来,递给赵牧。
赵牧接过来看。
草屑两片,一片长,一片短,都带着根。根上有泥,泥是黑的,不是郡学院子里的黄泥。
黑炭压低声音:“大人,城西那边是黑土。”
赵牧把草屑收进袖子里。
“等搜完苟三的住处再说。”
黑炭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郭荣。
郭荣正好抬头,两人目光撞上。
黑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郭荣脸又白了。
……
张苍从伙房钻出来,抱着一摞竹简,走到赵牧跟前。
“大人,伙房账目对上了。”他把竹简摊开,“今早用掉的粟米比昨日入库的少三升,盐少二两,饴糖少了一罐——那罐饴糖是前日才开的,按正常用量该吃半个月。”
赵牧看他:“饴糖?”
“对。”张苍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饴糖一罐,五斤,前日开罐,至今剩四斤二两。但今早的粥里——按三十七人每人一碗算——顶多用掉三两。剩下那半斤,去哪了?”
冷尘抬起头:“粥里我尝出饴糖。但那个量,顶多二两。”
张苍咧嘴笑了:“所以丢的不是半斤饴糖,是有人拿饴糖干了别的事。”
赵牧看着那锅粥。
饴糖,乌头粉,捣得粗的毒,仓促间下手的痕迹。
“萧何。”
“在。”
“派人去查城里所有药铺,最近三天谁买过乌头。不问姓名,就问长相、穿着、说话口音。”
萧何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牧又看向季明。
季明还在跟教习说话,但已经不看这边了。他背对着院子,肩膀绷着,像在等人叫他,又怕人叫他。
太阳升高了,照在郡学的青砖上,地上的人影越来越短。
赵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躺着的学子,看着蹲在旁边哭的家人,看着站成两堆的富家子弟和寒门学子,看着季明僵硬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刚来邯郸时的处境。
郡丞,秩六百石,在这郡衙里排第三。上面有郡守,有监御史,有郡尉。下面有各曹的史、佐史,有世代盘踞的本地吏员,有看着面善背里捅刀的同僚。
办这个案子,得罪的是谁?
郭开山——邯郸郭氏家主,掌控三成铁器、两成盐货,名下商铺十七间。申屠胥——监御史丞,冯劫的副手,手里攥着监察文书大权。公孙贺——郡主簿,郡衙的大管家,二十年的老吏。
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他在邯郸根深。
但躺在地上的三十七个学子,有三十一个出身寒门。
他们家里没有商铺,没有佃户,没有铁冶。他们的父母可能在田里刨食,可能给人帮工,可能像周小妹一样,靠兄长抄书供着。
赵牧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两年前还在握外卖箱的把手,现在握着郡丞的官印。爵位从左庶长到右庶长,还差一级。从右庶长到左更,还差两级。从左更到中更,还差三级。
封侯?远得很。
但他想起周小妹跪下去时额头碰地的声音,想起周济灌进去又流出来的药汤,想起黑炭捡起草屑时蹲下去的姿势。
“萧何。”
“在。”
“这案子,我要办到底。”
萧何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