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供词
千里独行云随风2026-03-17 11:432,533

刘老头蹲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烟袋锅子抽得滋滋响。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菜,头一回见公堂里审案审到夜里。

里头传出惊堂木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像剁骨头。

“王三刀这畜生,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旁边卖布的张婶压着嗓子说,手裡攥着块帕子,拧来拧去,“我闺女还去他铺子里买过肉,想想都后怕。”

刘老头没接话,眯着眼看公堂门口。灯笼在风里晃,光一明一暗的。

里头开始传供词,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衙役出来换班,刘老头拦住一个认识的:“里头咋样了?”

“姓赵的佐史在审。”衙役擦着汗,“一样一样对,那个屠户全认了。”

“真杀了六个?”

“六个,一个不少。”衙役啧了一声,“连人家长了几根手指头都知道,骨头都挖出来比过了。”

张婶听了,脸白了一层,手里的帕子拧得更紧了。

刘老头抽了口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映着他脸上的褶子。他想起那个赵佐史,一个月前还是死囚,跪在堂下等砍头。这才多久,就升了上造,破了两桩大案。

公堂里又传出声音,这回是王三刀在喊,声音嘶哑,像杀猪时猪没死透在叫。刘老头听了一耳朵,隐约听见“田家”两个字。

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县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照得那块匾上的字白惨惨的。

公堂上,灯火通明。

王三刀跪在堂下,手脚都上了镣,膝盖底下那方砖地洇出一片汗渍。

“王三刀,”韩县令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西街陈氏女,你认不认?”

“认。”王三刀声音闷在喉咙里,“那夜她来偷肉,我失手掐死了她。”

赵牧站在案旁,把一卷竹简展开,念道:“死者陈氏女,年十七,左手六指。颈部扼痕深重,指印间距约六寸。死者指甲缝里有皮屑血渍,系抓伤凶手所留。”

他放下竹简,看着王三刀:“失手掐死,能留下这么深的扼痕?能让人指甲里抓满皮屑?”

王三刀没吭声,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牧又从案上拿起一块麻布,抖开,走下台阶,蹲在王三刀面前。布上的暗红色血迹在灯火下看得分明,边缘洇进麻纤维里,像锈。

“这是从你肉铺案下找到的。”他把布凑到王三刀鼻子底下。王三刀偏过头,鼻翼扇了两下。

“还有。”赵牧站起来,一挥手。张河端着一个木盘上来,盘子里摆着几样东西——一根铜簪、一块碎布、一个香囊,都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些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铜簪是刘氏女的,她母亲认得;碎布是张氏女衣服上的,袖口的花纹她父亲认得;香囊是赵氏女的,她姐姐绣的。”

赵牧一样一样拿起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每拿一样,王三刀的肩就塌下去一分。

“八月初五,刘氏女买肉二十斤,失踪。八月十二,张氏女买肉二十五斤,失踪。八月二十,陈氏女买肉三十斤,失踪。”赵牧念着账本上的记录,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三刀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抽了骨头。

“你杀人不是为了劫财,也不是为色。”赵牧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是在练手。杀第一个人时,血溅得到处都是,案板底下的布浸透了。后来熟练了,能一击毙命,血也少了。你在练怎么快速掐死一个人。”

王三刀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眼珠子凸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口,堂上堂下都静了。

韩县令一拍惊堂木:“王三刀!你是如何杀害这些女子的?从实招来!”

王三刀浑身发抖,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好几跳,他才开口。

“第一个是刘氏。”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她来买肉,我多给了她二两,她冲我笑了一下……那手,六根指头,白生生的。我就想试试,掐住那六根指头的手,她会不会还冲我笑。”

赵牧听着,手指攥紧了竹简。

“我掐了她,她不动了。”王三刀的语速突然快起来,“我杀了二十年猪,掐猪脖子掐惯了,手重。我把她拖到后院,埋了。后来她家里人来找,我说没看见。”

“第二个呢?”

“张氏。她也是六指,来买肉时我注意到的。这回我掐得准了,她没怎么挣。”王三刀说着,比划了一下手势,“后来就顺了。看见有残疾的、力气小的,就想试试。”

“陈氏女呢?”

“她……”王三刀顿了一下,“她挣扎得厉害,指甲抓了我手背,出了血。我怕留下印子,用案板底下的布擦了。那块布用了一年多,上面血多,擦不干净。”

赵牧站起来,退后两步。

韩县令一拍惊堂木:“画押!”

衙役按住王三刀的手,在供词上按了手印。王三刀的手被按在竹简上时,忽然抬起头,朝赵牧咧嘴笑了一下。

“赵佐史,你厉害。但你升得再快,也就是个上造。我婆娘昨晚去田家了,你动的是田家的脸面——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

声音被拖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赵牧站在公堂上,看着王三刀被拖走的方向。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韩县令走过来,压低声音:“柳娘去了田家?”

赵牧点头。

韩县令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退堂后,赵牧端着装证物的木盘走出公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门槛上搁着一个布包。

他蹲下来打开,里头是几个白面饼,凉透了。饼面上印着几道指印,细长的,女人家的。

他抬头往巷口看。远处一个身影拐过墙角,灰布裙,一晃就不见了。

张河跟出来,探头看了一眼:“佐史,这饼——”

“送牢里去。让他吃顿饱的。”

赵牧把木盘递给张河,摸了摸怀里的上造木牌。桐木的,刻着字,边角磨得很光。一个月前他还是死囚,现在已经是上造了。韩县令特事特办,奏功文书加急送去郡里,半个月就批了下来。这速度搁在咸阳,够让人眼红的。

可王三刀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堂,灯火还亮着,韩县令在里头整理卷宗。

他想了想,转身往值房走。俸禄涨到八十石了,得攒钱,在城里置办个住处,不能再借住韩县令安排的值房了。还得还青鸟的人情。

走到半路,青鸟在巷口等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清淡淡的,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

“我爹的伤好多了,能下地了。”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赵牧点头:“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说:“俸禄涨了,八十石。回头请你和你爹吃顿饭。”

青鸟愣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月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两汪浅水。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赵牧接住——是一枚铜钱,弯的,他之前掰弯给她的那枚。

“还你。”青鸟说,声音从巷子里飘过来,“等你真请了饭,再用这个付账。”

说完就跑了,裙角在月光下一闪,拐过墙角不见了。

赵牧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弯铜钱,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青鸟消失的方向。

这姑娘,比他想的会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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