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造假。”
可儿舔了舔唇，声音听上去似乎比以前沙哑了不少。
杨舒铭内心隐隐的担忧，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成真。他倒宁可人造人如无根的浮萍，一旦有了牵绊和归宿，那人造人可能会成为真正的悲剧。
“他是在体细胞的基础上修改基因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在造假，可能是因为他修改的基因序列太多了吧。也可能，拨弦者看出来了，但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些人造人是不是能为开天团所用，至于造假带来的伦理问题，他恐怕从来都不会在意吧。
而且，据我所知，不仅仅是体细胞，他甚至还……
他甚至，直接在受精卵的基础上修改基因！”
可儿说到这里，已经开始忍不住地浑身颤抖，她紧紧抱着肩头，仿佛被冷雨浇了个透心凉，也仿佛落水刚刚被人打捞上来。她浑身冰凉，那种彻骨的寒意似乎渗透了骨髓，侵入到了她的灵魂深处。
杨舒铭长长叹息。
他知道，可儿能说出这些话，肯定是经历了什么。
但他实在想不出来，可儿为什么会了解这些。这种秘密，黄夕宇肯定会守口如瓶，不应该会让可儿轻易就知道的。可儿既然能知道，肯定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或者，也可能是被这个真相伤害到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可儿都是个可怜人。
“你怎么知道的？”
杨舒铭没敢问的问题，被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韩庆给问了出来。
杨舒铭有些无奈，他自己都不敢问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刺激到了可儿，韩庆这憨憨倒好，这么直截了当就问出来了……
可儿凄然一笑。
她问出了一个似乎和主题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你们觉得，人造人有感情么？他们会相爱吗？”
韩庆一听就愣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可儿听错了。当他看到可儿一脸严肃的时候，才意识到可儿是认真的。他挠挠头，打算好好考虑下这个问题。
人造人么，都被控制了，还会有正常人类的感情么？可毕竟也算是人吧，有七情六欲也是应该的？
在韩庆犹豫不决的时候，杨舒铭却率先开了口。
他微一叹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会了。”
“不管主流舆论怎么看待人造人的，我始终认为，人造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人，都会有感情的，不仅仅是爱情，还有别的感情，那都是真实存在的。”
杨舒铭说得极为认真，可儿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缓和了许多。
韩庆突然意识到，可儿可能是一个受害者，和感情有关的受害者。不过，他有些懵懵懂懂的，还是想不通其中关窍，既不知道具体方向，也不知道详细内容。
可儿冲着杨舒铭感激一笑，似乎是在感恩他的理解。
“确实会的啊。不过，我最后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和我相爱的人，基因和我太像了，相似率非常高。”
可儿一字一顿地讲出了这么一句话。
杨舒铭率先反应了过来，他瞳孔猛地扩大，睫毛也随之微微张开，可他暗暗咬牙，不想在可儿面前表现出失态来。他意识到，可儿基因改造之前的体细胞，或者是受精卵细胞，可能被复制了许多份。
也有可能是，受精卵细胞的其中一部分是重合的。
这要怎么说呢？人造人本来就游离在主流的伦理观念之外，自然人们对人造人的概念还没彻底下好定义呢，再遇上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乱上加乱。不管最终走向如何，最终定论如何，两人心头的这根刺，是结结实实地种下了。
杨舒铭张了张口，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明明有很多疑问的，可现在似乎应该说些安慰的话吧？可就算安慰，又有什么用呢？
就在杨舒铭扼腕叹息之际，韩庆这个憨憨又一次傻乎乎地发问了。
“不是，你们在说啥？我咋没听明白？基因相似率非常高是什么意思？相似还不好么？不是说明你们习惯啥的更接近？”
杨舒铭倒吸一口冷气，转过头去就想呵止韩庆。
可他心里却也明白，现在，一起都晚了。韩庆这话已经说出口了，被可儿听了去，该造成的伤害已经发生了，能不能承受住就全看可儿自己了。
杨舒铭摇着头，回过身来，忧心忡忡地望着可儿。
可儿勉强牵起嘴角，挤出个还勉强称得上微笑的微笑，她声音闷闷地，似乎一个人的伤疤被彻底揭开之后，也就不太在乎上边是不是又被人撒了一把盐。
可儿好脾气地朝着韩庆解释道：“相似当然不好了。这说明，我们可能是同一个体细胞改造出来的，虽然经过了不同的基因修饰，但到底根源还是一样的，至少，有半边染色体是一样。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我们都是用受精卵基因改造得来了，而受精卵其中一半的基因来自于同一个人。”
可儿这话说得并不直接，可韩庆到底还是听懂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脱口而出的话临时被他拦在了喉咙口处。
虽然韩庆不拘小节，可他还是懂得不要在别人伤口上撒盐这么个浅显的道理。
杨舒铭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人造人是项高端的技术。
毕竟，听起来就很牛哄哄的啊。从浩渺的基因库中挑选各个基因片段，经过组合造出活生生的人类来。不管这种行为在伦理方面有什么问题，至少，在技术方面，是一项让人高山仰止的壮举。
可现在呢，听可儿这么一说，黄夕宇竟然只是在造假。
这个骗子，并没有世人吹嘘的那般厉害。
亏杨舒铭以前，还以为黄夕宇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什么“上帝之手”，什么“人造人之父”，这些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竟然全都是虚伪之下的一时繁华，多少有点令人不胜唏嘘。
如果真相诚如可儿所说的那般，黄夕宇制造出人造人的技术，甚至还比不上克隆技术呢。
用体细胞倒也就算了，还算有点技术上的难度，用受精卵细胞的话，那就真的是欺世盗名了。受精卵本来就有高度分化的特性，在进行基因编辑的时候，只要小心把这点特征给保留下来，分化成功的概率就会高很高，相比较而已，就不那么有技术上的难度。
他就是把克隆技术的那套拿出来，修改编辑下细胞的基因罢了。这些都是很早之前就存在的技术了，也不是没人试过，只是，能做到他这种以假乱真且丧心病狂地步的人，他倒是第一个。
可话说回来，能通过编辑基因，来产生拥有不同特异功能的人，就单单这一条，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壮举了。
“都没人发现的么？”
杨舒铭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喃喃地低语着。
可儿轻笑一声，目光仍然没有焦点，她幽幽地自说自话着，似乎也在回答杨舒铭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意识地呢喃。
“因为他成功率太高了啊，甚至比克隆人的成功率还要高。而且，他制造出来的人造人，几乎都有些特殊的地方，是自然进化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韩庆听这两人的话，觉得自己一时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了。
可韩庆不敢轻易开口问了，这两人情绪都已经这么低落了，自己再傻乎乎地问出什么让人接受不了的问题来，怕是不好收场了。
杨舒铭听着可儿的话，越听就越觉得奇怪，这怪异的感觉引发了他的深入思考。
可越思考，杨舒铭的心就越凉。
黄夕宇这种人，显然不能用常人的思路去假设他的想法。
一个规规矩矩的人，是断然不可能用这种毁天灭地的谎言来创造所谓的奇迹的，一个哪怕还有一丝底线的人，都不会做出这种有悖伦理的事。
而且，他可能比之前想象的，要更加疯狂。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再打开思路的话，杨舒铭就发现，自己似乎了解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的成功率，太高了……”杨舒铭也陷入了和可儿一样的失神之中。
杨舒铭不愿意承认，如果想要提供人造人拥有特殊功能的概率，其实是有另一种方法的。也不能称之为方法，倒是可以称之为操作手法。
把那些没有特殊功能的人造人，统统给抹杀掉，就可以了。
这像是黄夕宇会做出来的事，他活脱脱像一个疯子，一个没有底线的疯子，却又看上去冷静到让人没法怀疑他的地步。
杨舒铭知道，这种想法没有证据，而且陷入了阴谋论的泥沼之中。可这个假设如果成立的话，一切看似想不通的问题，就全部都迎刃而解了。
“可儿，你说，成功率高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所有不成功的个体都没有被公开。”
杨舒铭想了想，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一个让人接受起来稍微不那么困难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