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杨舒铭的话，可儿的脸瞬间煞白。
她显然明白了杨舒铭的意思，或许，她不仅听懂了杨舒铭的字面意思，也在这么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可儿捂住脸，声音里带着细碎的颤抖。
“这不可能吧？”
可儿的肩头抖得比她的声音还要凄凉，可杨舒铭只能愣愣看着，甚至都不敢伸手去扶上一把。
韩庆意识到了两人的不对劲，可他还是有些没弄明白。
杨舒铭的话在韩庆听来，说得模棱两可的，听上去似乎是在说黄夕宇造假，没有公布正确的成功率。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两人的脸色不至于这么差劲的吧。
除非……
韩庆“嘶”地一声，突然就悟了，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黄夕宇可能把所有不成功的个体都给扼杀掉了。
“玛德，真是个变态！”
韩庆一边低声骂骂咧咧，一边不禁暗自唏嘘，自己怎么会有这么阴暗的想法，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都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了，黄夕宇那个家伙真的下得去手吗？
就算只是经过基因改造的体细胞，或者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受精卵，想要测试出来是不是有特殊能力，至少也得是培育到发育完全的胚胎阶段了吧，甚至，可能得是更靠后的阶段才能检测出来……
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如果黄夕宇发现只是普普通通没有特殊能力的基因，也会选择直接毁灭掉吗？
那又不是长了果实的苹果树，把长歪的果实减掉就行了，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啊！说不定，在黄夕宇选择淘汰掉这些生命的时候，这些生命已经会哭泣，已经会挣扎了。
光是想想，都让韩庆觉得头大了。
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如何保持镇定和沉默的。
“哎，你们俩也别太难过了，这都是咱们的猜测，万一不这样呢？万一黄夕宇那变态，就是科研能力特别强，所以才成功率很高呢？”
韩庆本来是想安慰下两人，可他说这话，开始还好，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杨舒铭低着头，对韩庆的话仿佛充耳未闻。
他陷入内心巨大的震颤之中，还没清醒过来。可能性是他提出的，他在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深深感受到了内心那席卷而过地暴戾风暴，那一阵阵叫嚣着的呐喊声让他有些意识恍惚了，却怎么也听不清，心底的声音到底在诉说着些什么。
可儿倒是恢复得稍稍快一些，大概因为她最先知道一部分的真相，接受更残酷的真相对她来说，确实比别人要更容易一些吧。
她朝着韩庆凄然一笑，“这个时候，我倒是真心希望，他的科研能力特别强，最好，比他现在吹嘘的水平还要强。”
可儿是想说些轻松的话活跃下气氛，却发现，整个气氛沉闷到了，什么样的话都无法挽回的地步。
杨舒铭眼神涣散，他甚至觉得听不清可儿说的话。
他有些耳鸣。
“你们说，体细胞改造的话倒也就算了，充其量是克隆人的变体，多少可以参考下克隆人的伦理和立法。可是，如果是受精卵改造的话，要怎么考虑？”
杨舒铭头疼欲裂，他没有抬起头，眼前的影子稍稍有些模糊，他使劲摇了摇头，朝着两人讲出了自己心中最后的疑惑。
他的母亲安妮塔是人造人。
如果安妮塔是体细胞改造而来的，那这个细胞是来自于谁呢？技术达到黄夕宇这种水平的，自然可以随意更改性别，那这个体细胞的提供者，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如果安妮塔是受精卵改造成的，那合成受精卵的两部分分别来自于谁呢？
杨舒铭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他不知道自己血缘上的祖父母到底是谁。他第一次无比渴望自己的祖父母是普通人，他生怕自己会经历和可儿一样的悲剧。
可儿经历过那摧心折骨的伤恸之后，变得更能理解这种痛苦和怀疑了。
她知道杨舒铭在担心些什么，可她不知道，杨舒铭担心的事，到底会不会发生。黄夕宇的谎言，带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可他的谎言，也让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韩庆自从来到可儿家里之后，就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明明两人的对话他也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可他就是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这两人理解得更透彻。
他现在还停留在上一个阶段，他还是单纯地认为，黄夕宇这个大骗子这个脑子有坑的，简直不是人，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世界被他搅得一团糟！
可他没想到，杨舒铭已经开始思考黄夕宇这么做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了。
“杨，这些问题你先不要考虑了，咱们就算想破了脑袋，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联盟军会吧，他们虽然整天不干正事，还总是拉后腿。不过，这种扯皮的事儿，制订个什么律法的事儿，他们最在行了。而且，他们整天把什么正义平等自由挂在嘴上，肯定不会像那个大骗子一样冷血无情的。”
韩庆和所有联盟军一样，对联盟军会的议长们没什么好感，但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对议长们有充分的信任。至少，和黄夕宇相比，这些议长们还算是人，有基本的同理心。
杨舒铭愣愣地点点头，他甚至都没听清韩庆具体说了些什么。
只是，现在这个阶段，不管是谁说了什么话，都能让杨舒铭惊惧未定的心里产生一定的舒缓。他现在，太需要这种安慰了，虽然看上去有些虚无缥缈，但能让他的心里产生一点点的依赖，就已经足以慰藉了。
“姑娘，你知道么？和黄夕宇一起出走的人造人到底有多少？你也是跟着他一起逃出来的吗？”韩庆见杨舒铭一直不吭声，便理了理思路，开始替杨舒铭继续了解情况了。
可儿担忧地望着浑浑噩噩的杨舒铭，嘴上却在回答韩庆的问题。
“大概一百来人吧，那些人和我不一样，他们不知道黄夕宇的真实面目，还当他真的是人造人的‘救世主’。就算是现在，大家都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可能有人相信我的话。”
可儿苦笑着，一脸无奈地朝着韩庆说道。
韩庆除了叹息，简直不知道该有什么别的表情了，他唉声叹气地问道：“你都知道他的真面目了，干嘛还和他一起逃出来呢？姑娘，你去联盟安身吧，那边也不错的……”
说完这些，韩庆有些后悔。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可儿毕竟是人造人，如果到了联盟的话，可能会成为一枚定时炸弹，就算她一直能恪守本心，联盟要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也免不了会对她产生提防心态。
总之，因为可儿的特殊身份，她就算到了联盟，也注定不能平静。
可儿却浑不在意，丝毫不觉得韩庆冒犯了自己。
她苦笑着解释道：“我不是跟着他逃出来的啊……”
“那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我和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可这个秘密太过让人接受不了了，他，他承受不住，就去了……我本来也想随他而去的，但是可能因为太崩溃了，反倒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境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这样，我跟着大家，一起上了飞船，一起来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黄夕宇为人造人建造的地下城市里。
过了很久，我才渐渐清醒过来，我才意识到，这些天里，究竟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韩庆咽了口唾液，觉得可儿真惨，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个失意的妹子，只能选择默默不说话，免得安慰不成反倒给人家伤口撒盐。
这时候，杨舒铭终于有些缓过神来了。
他听到了可儿的话，这种他将来可能经历的痛苦让他颤抖着清醒了过来。
“那段日子，很难熬吧？”杨舒铭垂着眼帘，疼惜地问道。
可儿凄笑着摇摇头，幽幽地继续倾诉着。
“并不算难熬。那种稀里糊涂的日子并不痛苦，每天哭哭睡睡罢了，麻木到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活着，那反而是我知道真相之后，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了。
倒是后来……
时间长了，人总是会慢慢清醒的。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哄骗自己，让自己沉溺在过去里，可慢慢地，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就不管用了，人醒过来了，才是真正痛苦的开端。
不管多难熬，只要时间够长，总能挺过来的。可问题是，挺过来之后，可能才真正进入到难醒的噩梦中。”
这种感觉，杨舒铭无法感同身受，可光是听听，他就能大概想象到，可儿究竟经历了什么。
黄夕宇的谎言，成就了开天团辉煌的传说，也早就了一批永坠黑暗无法被救赎的人造人。除了他们自己，还会有人在乎他们的喜乐么？
杨舒铭不知道，可宇宙总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