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定泽愣住了。
他眼眶中忍了许久的那滴泪，终于再也拖不住了。
太空服中的杨舒铭，赶在这时空碎片中真正的杨舒铭之前，纵身一跃，进入了那反物质旋涡。
那决绝之姿，比起真正的杨舒铭来，也不逞多让。
太空服的杨舒铭，显然已经计划好了整个流程，他选择了用后背先进入反物质旋涡，用正面对着面前的杨舒铭。他看到了白定泽为自己留下的那滴泪，甚至还微笑着朝白定泽挥了挥手。
在完全湮灭之前，他把手中的东西塞到了时空碎片中的杨舒铭手中。
白定泽呼吸一窒。
他看清楚了，那东西是一枚低调的黑曜石戒子，和一枚闪闪发亮的联盟徽章。而这个时空碎片中的杨舒铭，竟然接住了手里的东西。这说明，这个时空的杨舒铭，已经不再仅仅是时空中的画面了。
不容多想，整个天穹“哗啦‘一声裂开了。
巨大的冲击力像海啸一般席卷而过，即使在太空服中，白定泽还是感到了耳膜一阵剧痛，不知是巨大的压力还是高频的声波或者是辐射，总之，哗变在一瞬间就产生了。
白定泽没有多想，他冲到杨舒铭身侧，紧紧抱住了已陷入昏迷状态的他。
怀中拥住了坚实的人体，白定泽悲喜交加，动作却丝毫不满，他赶在整个透明泡泡破裂的前一秒，召唤出了机甲，带着杨舒铭一同进入了小白的内部。
排山倒海的啸叫声压住了一切。
等白定泽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休息室里了，身边是一脸焦急的程成。
“白帅！你终于醒了，我的天啊，你这才进去没多久，半天的时间都不到呢，怎么那泡泡就突然破了啊？我还以为，至少得过个一天两天的，谁知道突然就看到小白了，可把我吓坏了！哎，白帅，你和小杨遇见什么了啊？小杨状况可比你还要差，感觉他身子又变得弱不禁风了，你……”
程成的喋喋不休，成功地让原本意识还在游离状态的白定泽彻底清醒了过来。
“闭嘴……”可惜白定泽身心皆疲，只能有气无力地吼了声，完全没了平日里让程成惧怕的大嗓门。
好在程成看出来白定泽心情不怎么，也不敢继续强行逗他，悄悄噤声了。
白定泽庆幸程成不知情。
如果程成知道了，现在的这个杨舒铭，已经是曾经真正的杨舒铭了，已经不是和白定泽一同前往透明泡泡的那个“冒牌货”了，那程成怕是会惊掉下巴。
白定泽脑子里“嗡嗡”直响，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两个杨舒铭交替的画面。“冒牌货”欣然赴死，曾经的杨舒铭在那一瞬间昏了过去。
其实，在那个“冒牌货”说要跟着自己一切过去的时候，白定泽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只是，白定泽不知道他想用这种惨烈的方式。
白定泽扪心自问，是真的不知道么？还是不愿意去细想。
他不敢叩开心扉，问出自己当时真实的想法。他怕那想法太自私太无情，只好当一切都不曾考虑到。
又一次，白定泽陷入了迷茫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到底对不对，他想要真正的杨舒铭回来，不惜默认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工具人”的杨舒铭牺牲。
可“工具人”杨舒铭又有什么错呢？
从来没人问过他，是不是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需要舍弃什么，又需要承担什么。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都没人把他当成“他”。
在跃入那反物质漩涡的那一瞬间，“冒牌货”杨舒铭才恍惚记起来，自己来联盟是为了什么。在即将解脱的时候，他反而陷入了困惑，那些宏大的理想，究竟是出自自己的本心，还是出自已经被美化过的记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冒牌货”杨舒铭闭上双眸，欣慰等待湮灭的时刻。可是，等他置身所谓的“反物质漩涡”里时才惊觉，这和他想象中的湮灭不同。
这里，明明就是个伪装过的黑洞。
他还当是因为自己和真正的杨舒铭同根同源，所以才能代替他进入到这“反物质漩涡”里来，可现在，他明白了，不管是谁，只要进到这黑洞里，伪装的程序都会停止运行，演变成反物质漩涡湮灭的景象。
他在黑洞中不断下落，却不会落到底。
“冒牌货”杨舒铭忿忿道：“难怪白帅总说拨弦者是狗东西……”
进到一个黑洞里，可要比进到反物质漩涡里更加残忍。
在这里，他永远加速下坠，却也永远无法触碰到黑洞，因为黑洞是个质量无限大可本身体积又极小的点，越接近黑洞，他所处的时空就会越扭曲，黑洞中的时间是被无限拉长的。
他不生不死，将瞬间延长到永恒，没有饥饿寒冷，空有无尽的意识。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一开始他还有惊慌失措之感，毕竟，不停加速的下落是会让人感受到恐惧的。可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破空而落的心惊已经淡了，他开始思索来人世这短暂一遭中所经历过的事。
这样也不错，“冒牌货”杨舒铭心想，还有些人可以想，可以怨，还有些事可以期待，这样的下落也算有点盼头。要是连盼头都没了，这永无止境的下坠过程，怕是会把一个人逼疯。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心疼真正的杨舒铭了。
真正的那个他，在这里也是这般处境吗？他应该和自己此刻一样，陷入这无边的荒芜中，可他的处境怕是比自己还要更糟吧，他应该会想要逃出去告诉白定泽，这一切都是阴谋算计。可他却只能在下坠中一点点磨灭所有的希望，任绝望掩埋全部神识。
还好，自己把他救了出来，真正有血有肉的他，应该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完成自己的夙愿吧。
光线都逃不出的黑洞，没有任何人能逃离，他甚至还能看到黑洞入口处的情景，那持续发生的事像定格的电影，一帧一帧缓慢播放着。
这个播放的过程还会越来越慢，越接近黑洞的中心，外边的光线就需要越长的时间才能传达进来，而他看到的情景就会越慢。可能过了一万光年，他还是能看到白定泽在洞口处以微不可见的动作，拥住怀里的那个人。
直到他彻底疯掉，可能也不会看到白定泽离开的画面。
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不配心动。可短短时日，白定泽整个人，就以强横不可拒绝的姿态，霸占了他整个心海。亲身相处过，他才知道，为什么原来的杨舒铭会对白定泽那么着迷。
只是，他也深深知道，比不过。
从见到时空碎片里的杨舒铭那刻起，他就知道了，自己永远都比不过原本自然存在的那个人。自己只是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机器，根本就不可能和自然造化的原本的他相提并论。
或许，白定泽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把自己当成工具在利用。可，已经无所谓了，能被白定泽利用，也是种不错的归宿啊。
对于原本的杨舒铭，他说不上自己到底是种怎样的心情。说羡慕吧，其实更多的是同情，说嫉妒吧，倒也谈不上。
他闭上眼睛，心甘情愿地朝着更深处，永远地落下去。
永坠黑暗，却不悔。
白定泽并不知道那“冒牌货”跌入了无尽的黑洞中，只当他已经随着反物质漩涡一同湮灭了。即使如此，他心中愧疚还是不轻，可那愧疚还是无处安放。
白定泽挣扎着起身，左右环视，并没有看到杨舒铭，便朝着身边的程成问道：“小杨呢？”
“这里太挤了，我让小杨去我机甲里躺着了啊。对了，你们出来之后，我就下令返回联盟主星了，Z9区域的泡泡都没了……”程成一句一句说着。
这信息量太大了。
小杨怎么去程成机甲的？白定泽明知道此刻不应该纠结这个问题，可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程成把杨舒铭打横抱起的画面。
他赶紧狠狠摇头。
回联盟主星了，那现在应该也快到了吧。
至于Z9区域的泡泡，他们循着时空碎片回去，改写了历史，当时产生了巨大的能量产，那透明泡泡内部的高维空间本来就不稳定，被能量场一影响，自然就崩塌了。
“小杨，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目前白定泽最忧心的问题，他生怕杨舒铭有什么坏消息，可一直忍着不问又受不了。
程成满不在乎地回道：“能怎么样啊？你紧紧把人家护在怀里，人家能受什么伤啊？倒是你，维度场崩塌，那能量可和一般的爆炸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你没缺胳膊少腿都已经不错了，还有闲工夫操心别人？”
白定泽舒了口气，这么听起来杨舒铭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程成不知道那杨舒铭已经近乎换了一个人，那就不要告诉他好了，就让他觉得，小杨只是和自己一同出去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