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美)卡尔·萨根著;虞北冥译2026-07-06 11:0011,308

因果关系

天神掌握着我们的命运,正像顽童捉到飞虫一样,为了戏弄的缘故而把我们杀害。

——威廉·莎士比亚,《李尔王》

全能者应敬畏一切。

——皮埃尔·高乃依,《西拿》(1640)

返程之旅的结束令人亢奋。他们高声欢呼,兴奋到头晕眼花。爬下座椅后,他们相互拥抱,拍着彼此的后背。每个人的眼里都饱含热泪。他们成功了——不单如此,还安全通过所有隧道,活着回来了。就在这时,背景的静电声中突然传来无线广播,开始报告机器状态。三个本泽尔都在减速。积蓄起来的电荷不断消散。从报告中可以看出,项目组人员并不清楚他们经历了什么。

艾莉想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看看表,发现几人离开了至少一天,现在已经进入了2000年。不错,她一边想,一边拍了拍存放几十段录像的盒子。等到我们把事情告诉他们,等到这些记录公开以后,世界会发生多大的变化啊!

本泽尔之间的空气再度加压,气闸打开了。电台开始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

“我们好得很!”艾莉冲着自己的麦克风喊道,“让我们出去。你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的。”

离开气闸,五人向帮助建造和操作这台机器的工程师们热情地打招呼。日本技术人员向他们敬礼,项目人员蜂拥着冲向他们。

提毗悄声对艾莉说:“我看每个人穿的衣服都跟昨天一模一样。彼得·瓦莱里安还打着那条糟心的黄领带。”

“他总是穿些旧衣物。”艾莉说,“他老婆买给他的。”墙上时钟的读数是15:20。既然机器是昨天下午3点激活的,那他们离开的时间,刚刚超过了24小时……

“今天是几号?”她突然问。大家都一脸不解地看着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彼得,看在老天份上,今天是几号?”

“你想问什么?”瓦莱里安说,“就是今天啊。1999年12月31号,周五,新年夜。为什么问这个?艾莉,你还好吗?”

维戈在跟阿尔汉格尔斯基提要求,他一定要先来支烟,才肯把整个事情讲一遍。项目人员和世界机器联盟的官员把他们团团包围。艾莉看到德·希尔从人群中挤出。

“那么,你们观察到了什么?”总算进入正题以后,她这么问道。

“什么也没有。本泽尔外部真空化,随后加速旋转,积累大量电荷,达到了规定的临界速度。再往后,这些过程反着来了一遍。”

“什么是‘反着来一遍’?”

“就是加压,本泽尔停下来,而你们就出来了。整个过程持续了约20分钟。本泽尔旋转的时候,我们联系被切断了。你们经历了什么?”

艾莉大笑起来。“肯,亲爱的,”她说,“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为了庆祝机器启动和新千年的降临,项目人员举办了一场派对。但艾莉和她的旅伴们并未出席。电视台节目里,充斥着庆祝、游行、展览、历史回顾和领导人的讲话。内海住持也出现在了节目上,平静喜悦的神色一如往常,可惜艾莉只能匆匆一瞥,没工夫细看。项目指挥部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就已经推断出几人的经历非同小可,马上护送他们离开了政府和联盟的人群。出于审慎考虑,五人将分别接受调查。

德·希尔和瓦莱里安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听了艾莉的汇报。在场的还有其他项目官员,包括维戈以前的学生阿纳托利·戈德曼。至于“警察”阮裴,他在这里,一定是因为他懂俄语,需要为美方代言。

他们认真地听了她的故事,彼得还时不时插两句话,让双方的交流更加顺畅。但他们显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艾莉讲的好些事情,不知怎的让他们显得有些担心。她的兴奋显然没能传递到这些人身上。他们的视角中,十二面体并没有消失,20分钟都没有,更别说一天了。本泽尔外的摄像机记录下了机器运转全程,它们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瓦莱里安说他们所知的一切,就是本泽尔的旋转达到了规定的速度,几个用途不明的仪器上指针动了一下,然后本泽尔就减速停下,而五个人兴奋地冲出了门。他没有用‘胡言乱语’这个词,但艾莉能感觉到他的担忧。她猜得到他们的想法:这台机器唯一的功能,是在二十分钟里创造出一种令人难忘的幻觉,或者——有这个可能——把这五人逼疯。

艾莉找出那些微型录像带,放给他们看。每盒录像带上都小心地贴着标签,包括“织女星系环带”“织女星射电(?)设备”“五星星系”“银心星空背景”,还有一盒“沙滩”。她一盘一盘地播放它们,然而什么都没放出来。录像带里一片空白。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她认真地学习过摄像机的操作方法,在机器启动前也进行过测试。离开织女星系后,她还检查过自己拍下的一些镜头。更沮丧的是,他们告诉艾莉,其他人的仪器也全都不知何故没能记录下任何信息。看得出来,彼得·瓦莱里安想相信她,德·希尔也一样,可就算他们心里有这意愿,也很难落到实处。五个人讲的故事超乎常理,而且完全没有物证支持,时间也对不上。他们只从人们的视野里离开了二十分钟。

事情的发展不太符合她的预期,但艾莉相信,所有麻烦最后都会迎刃而解。眼下她只能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那些记忆,辅之以笔记记录。她要确保自己不忘掉任何东西。

尽管一股凛冽的冷空气正从勘察加半岛刮来,不过新年伊始,一些不定期航班抵达札幌国际机场的时候,天气依然热得反常。新上任的美国国防部部长迈克尔·凯兹,带着匆匆召集起的专家队伍,乘坐标着“美利坚合众国”的飞机降落在了机场上。直到这个消息在北海道传开以后,华盛顿方面才进行了证实。相关的简短新闻稿里说这只是一次例行访问,没有危机,没有危险,“札幌东北的机器组装设施里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另一架连夜从莫斯科起飞的图-120,载着包括斯蒂芬·巴鲁达和提摩菲·格斯茨里兹在内的俄方人员也来到了这里。很显然,这两组人都不愿意在新年假期离开家人,不过北海道的温度对他们来说是个惊喜:这里的天气非常暖和,甚至融化了札幌的冰雕。那座十二面体雕塑快要变成一坨认不出原形来的大冰块了,水滴不断地从冰块光滑的曲面处滴落,而那里曾经是五边形的棱角边缘。

不过两天以后,一场凶猛的暴风雪袭来,进入机器设施的交通路线全都停摆,哪怕四轮驱动的车辆也没辙。所有有线电视台都歇菜了,甚至连一些电台也无法收听。很显然,有哪个微波中继塔被吹坏了。如此一来,新一轮的问询中,大家和外界的联系方式都只剩下了电话。不过还有一个方式,艾莉想,就是搭乘十二面体。她幻想过自己偷偷溜进机器,而本泽尔转动起来的场面。她甚至为此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各种各样的机器细节。不过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机器还能不能再次工作,哪怕只是在隧道的这一端。按照他的说法,恐怕不能。艾莉又一次回忆起了那片沙滩和沙滩上的爸爸。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内心深处的一道伤口正在愈合。她能感觉到伤口的组织逐渐交融。这肯定是世界上最贵的心理治疗了。这说明了很多问题,艾莉想。

席乔木和沙库瓦提向他们国家的代表提交了各自的简报。虽然尼日利亚在信息获取与机器建设方面没有发挥重要作用,埃达还是同尼日利亚的官员进行了长时间的对谈。当然,和项目人员巨细靡遗的问询相比,那些简报和谈话简直是敷衍了事。至于苏联和美国,他们派来的高级小组身负特殊使命,向维戈和艾莉询问内容更加详细。一开始,美苏两国都不想让别的国家知道谈话的内容,但在世界机器联盟提出正式抗议后,他们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问询也变得国际化了起来。

负责听取她汇报的人是凯兹。考虑到他接到的通知一定很简短,他做出准备工作已经是惊人地全面。瓦莱里安和德·希尔时不时帮她说两句好话,又间或提几个尖锐的问题。但总的来说,这是凯兹的表演。

凯兹告诉艾莉,对于她要讲的故事,他会保持怀疑但客观的态度。他希望这样做能符合科学传统,希望艾莉不要把那些直接了当的问题误认为对她个人的敌意。他对她十分尊敬。反过来说,他的确一开始就反对机器项目,但不会允许自己受到先入之见的影响。艾莉听他一个人聒噪完了,这才讲述起自己的奇遇。

凯兹头天听得很认真,会问她一些细节问题,还为自己打断了她的话而道歉。不过第二天,礼貌的迹象就全不见了。

“所以尼日利亚人见到了他老婆,印度人碰上了她死去的丈夫,俄罗斯人找到了可爱的孙女,中国人和蒙古大汗聊天——”

“秦始皇不是蒙古人——”

“——而你呢,老天在上,你跟你去世多年的老爸团聚了。他告诉你说,他正和朋友忙着重建宇宙呢。老天爷啊!‘我们在天上的父……?’这可真是太直白了。直白的宗教。直白的文化人类学。直白的弗洛伊德学说。你没意识到吗?你不但在说你爸死而复生,还想让我们相信他创造了宇宙——”

“你误解了——”

“得了吧,艾罗维。别把我们当猴耍。你连一丁点证据都没有,还想让我们相信史上最荒唐的故事?你应该知道结果的。你是个聪明人。你以为自己能洗脱罪责?”

艾莉大声抗议。瓦莱里安也站起来反对凯兹。那台机器,他说,正在接受尖端物理仪器的测试,那才是判断她撒谎与否的关键。凯兹同意物证很重要,但他坚持说,看透艾罗维的故事的本质,你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艾罗维博士,你在天堂碰到你爸之类的事,是因为你在犹太-基督教文化里长大。你是五人里唯一一个拥有这种文化背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见到父亲的人。你的故事太想当然了,创意不够。”

这可比艾莉想象的还要糟糕。她感到了一阵恐慌——就像你的汽车不在它的泊位上,或者你明明记得昨晚锁了房门,今早却开了一样。

“你觉得这都是我们编出来的?”

“这个嘛,我来告诉你吧,艾罗维博士。我年轻的时候,在库克县检察官办公室工作。当他们打算控告某人时,会先问三个问题。”他掰着手指数道,“他有没有机会?他有没有方法?他有没有动机?”

“去做什么事?”

他厌恶地看着她。

“但我们的手表都显示,我们已经离开超过一天了。”艾莉争辩道。

“我不知道自己得多傻,才会觉得你驳倒了我。”凯兹说着拍了拍脑门,“是啊,你们可是绝对不会把手表拨快一天的呢。”

“你这是阴谋论。你认为席乔木也在骗人?你认为埃达也在骗人?你——”

“我认为我们应该做些更重要的事情。你瞧,彼得——”凯兹转向瓦莱里安,“——我相信你是对的。明天早上,我们就能得到一份粗略的评估报告了。我们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故事上了。暂时休会吧,等明天再继续。”

德·希尔过了中午以后一个字也没说。他对她露出过意味不明的笑容,艾莉禁不住把那笑容和爸爸的进行对比。有的时候,肯似乎在催促她,恳求她,但她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可能是想让她改口。他知道艾莉对于童年的回忆,也知道她父亲的离去让她多么伤心难过。显然,他在权衡艾莉发疯的可能性。再进一步,他可能还在考虑其他人也都疯了的可能。集体癔症。分享性妄想。Folie à cinq[1]。

“好吧,都在这里了。”凯兹松开手,一厘米厚的报告砸在桌上,把几支铅笔震掉地面。“你会想看个明白的,艾罗维博士。不过先让我给你做个总结,怎么样?”

艾莉点点头。有流言说这份报告对五人所说的故事极为有利,艾莉希望它能尽早结束目前这毫无意义的局面。

“很显然,十二面体——”他的重音都放在了这个词上,“——曾经暴露在一个与本泽尔及其支撑结构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它受过巨大的拉力与压缩应力的影响,没有变成碎片,只能说是个奇迹。照这么说,你和其他人完好无损,也是一个奇迹。此外,它遭到过强烈的辐射,残留有低等级的感生放射性和宇宙射线痕迹,等等。能遭受这样的辐射而活下来,可以说你们创造了另一个奇迹。机器的部件没有发生任何的增加与减损。虽然你说它不断地撞击隧道壁,但五边形的各个顶点并没有侵蚀或者刮擦的痕迹。另外,机器表面也没有灼烧痕迹。如果它高速进入大气层,那多少会留下一点来。”

“这不都证明我讲的是实话么?迈克尔,仔细想想。拉伸压缩的应力——这种潮汐能——就是黑洞的典型特征。少说五十年前大家就知道这个了。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们毫发无伤,可能是因为十二面体的保护吧。至于那些强辐射痕迹,不光来自黑洞内部,还有银河系中心的强烈伽马射线。关于黑洞和银心,都有其他独立的研究证据,足以证明我们没有瞎编乱造。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找不到任何刮擦的痕迹,但那毕竟是一种我们没太研究明白的材料,和另一种我们完全不明白的材料之间的相互作用。至于没有撞击和灼烧痕迹,我从来就没说我们穿过了大气层。在我看来,这些材料完全证实了我们所言不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你们很聪明。太聪明了。作为怀疑论者,让咱们退开一步,来看看整个大局吧。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聪明人,认为这个世界要不可避免地走向毁灭,所以他们谎称收到了太空电波。”

“什么?”

“让我继续说。他们解密了这条电波信息,要人们花几万亿美元去造台非常复杂的机器出来。世界局势很微妙,所有宗教都对即将来到的新千年摇摆不定,而这个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机器真的造出来了。虽然有一两个轻微的人员变化,但本质上,人还是这批——”

“根本不是同一批人。不是沙库瓦提,不是埃达,不是席乔木,还有——”

“让我继续说。反正就是这批人坐到了机器里。因为这个机器的特殊设计,它在启动以后,你是没法看到里面的人或者和他们进行交流的。按照设计,这机器在启动以后,至少二十分钟里你没办法让它停下来。那么好,二十分钟以后,机器自动关闭,而这些人欢天喜地地从机器里出来,开始讲一些什么进入黑洞,去了银河系中心又回了地球之类的狗屁故事。现在假设你听说了这个故事,而你平时又是个特别谨慎的人,那么你就会要求他们拿证据出来。照片、录像,还有别的数据。你猜结果怎么着?都被擦掉了。这还真是方便。那么他们从位于银河系中心的高级文明地方带什么手工品回来了吗?没有。纪念品呢?没有。石碑[2]?没有。宠物?没有。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物证,是机器受到了一丁点儿轻微的损坏。所以你问自己,这些既聪明、动机又明确的人,为什么不能让机器看起来受到了张力、压力还有辐射的影响呢?特别是在他们能花两万亿美元伪造证据的情况下?”

艾莉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还记得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候。有人居然能怀着这么纯粹的恶意,去把她经历的这些事重新编排起来。她想知道凯兹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真的很混账。

“我不认为有谁会相信你们的故事,”他继续说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复杂,而且最昂贵的骗局。你和你的朋友想要欺骗美国总统,欺骗美国人民,还有世界上其他的政府机构。你们一定认为其他人都是蠢货。”

“迈克尔,这太疯狂了。为了截获电波,解码信息,还有建造机器,成千上万的人付出了他们的努力。这条信息存在世界各地天文台的磁带、打印纸和光盘上。你居然觉得全世界的射电天文学家、宇航员和赛博公司,还有其他好多人,会联合起来搞这么大的阴谋?”

“不,规模要不了那么大。你们只要往太空里扔一个发射器,让广播看起来像是织女星发来的就行了。我来告诉你,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准备好了信息,然后找一个人——找一个有能力发射航天器的人——把它送上去。名义上可能是其他航天任务的附带小任务之类的。你们给它安排的轨道,跟那颗恒星一模一样。可能你们往天上发射的卫星还不止一颗。然后呢,只要广播打开,你就可以坐在你那个漂漂亮亮的天文台里去接收信号,做出重大发现,再告诉我们信息里写了点什么。”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就连一直保持着沉默,瘫倒在椅子里的德·希尔都直起身开始抗议:“说真的,迈克——”不过他刚开口就被艾莉打断了。

“大部分解码工作不是我负责的。很多人都参与了进去,特别是德拉姆林。你知道的,他一开始也疑心重重,但数据一出来,戴夫就全信了。你没听说过他还有什么保留意见。”

“哦,是的,可怜的戴夫·德拉姆林,去世的戴夫·德拉姆林。你谋杀了他。因为这个教授从来不讨你喜欢。”

德·希尔在椅子里陷得更低了。艾莉突然怀疑他把自己在枕边说的那些话,都转述给了凯兹。她盯着德·希尔仔细看,但无法确定。

“解码信息的过程中,你什么都不能做。你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忘记了这事。德拉姆林呢,他老了,他担心以前的学生会让他颜面扫地,夺走所有荣誉。但是突然间,他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参与进去,该怎么发挥核心作用。你觉得他的自恋很有意思,就干脆引他上钩。再说了,如果他没能破解密码,你可以从中帮忙。如果情况再糟点,你甚至可以自己一层层解开加密,就像剥掉洋葱皮。”

“前提是我们有能力创造出这样的信息。真的,这可真是太抬举维戈和我了。我们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它太难了。你随便找个靠谱的工程师来问问,他都会告诉你,制造机器组件的附属工业,和地球本土的完全不一样。你可以问问他们,四五个物理学家和射电天文学家能不能借着每年放假那几天,把它们发明出来。另外,就算我们知道信息是怎么编写的,要把它们创作出来,你猜需要多少时间?你可以看看里面有多少比特的数据。少说也得几年。”

“阿尔戈斯不是有好几年一事无成,差点破产了嘛。你应该还记得,这事情就是德拉姆林推动的。但你一收到信息,就再也没人讨论要不要关闭你的宝贝项目了。我认为,你跟那个俄国佬趁着项目空耗的时候编好了信息。所以,是的,你们有好几年呢!”

“真是疯了。”艾莉嘀咕。

瓦莱里安打断了大放厥词的凯兹。他说早在那时,自己就和艾罗维博士熟识了。她做了许多卓有成效的科学工作,没时间编造这样的骗局。尽管他很钦佩她,但也必须承认,信息和机器远远超过了她的能力范畴——实际上,是任何人的能力范畴。至少地球上没人能编出来。

可是凯兹并不买账。“这是我个人的判断,瓦莱里安博士。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你喜欢艾罗维博士,我明白的,我也喜欢她。你为她辩护,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但还有一件事,你至今还不知道呢,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倾过身盯着艾莉,显然想知道她对于接下来的话做何反应。

“电波在机器激活的瞬间消失了。准确来说,是本泽尔达到临界速度的瞬间。精确到秒。全世界望着织女星的射电天文台都观察到了同样的现象。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告诉你,是为了避免你在任务报告里分心。信息传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真是太傻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事,迈克尔。电波停了又怎么样呢?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造出了机器,然后去了……他们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这就让你们处在了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他继续道。

艾莉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没有想到这一点。凯兹说的是阴谋论,她考虑的却是自己有没有发疯。如果凯兹没疯,那疯的是不是她?既然以人类的技术就能制造出致幻剂,那更发达的文明,凭什么做不出可以引发栩栩如生的集体幻觉的东西呢?有那么一瞬间,这解释似乎挺合理。

“假设现在是上周,”凯兹说,“那么,正在抵达地球的无线电波,应该是26年前从织女星发射的。它们要花整整26年,才能穿越太空,来到我们身边。可是26年前,艾罗维博士,还没有什么阿尔戈斯项目,你还跟瘾君子睡在一起,抱怨越战和水门事件呢。可笑啊,你们这些人这么聪明,却把光速忘掉了。启动机器是没法停止广播的,至少要到26年后才行——除非你的速度能快过光。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记得你抱怨过兰金和乔斯,因为这两个白痴不知道光速无法被超越。真没想到你们自己居然忘了这一出。”

“迈克尔,听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来去都没花时间。好吧,准确来说,20分钟。这应该是奇点的特性导致的。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你应该跟埃达或者维戈谈谈。”

“谢谢你的建议。”他说,“我们已经这么做了。”

艾莉想象着维戈接受他老对手阿尔汉格尔斯基或者巴鲁达盘问的样子。巴鲁达曾经提议毁掉所有射电望远镜,销毁一切数据。那人的心态可能和凯兹差不多。她希望维戈那里能一切顺利。

“你明白的,艾罗维博士,我知道你肯定明白。但让我再解释一遍,也许你可以指出我的疏漏之处。26年前,那些电波脉冲朝着地球发出。现在想象一下,它们在织女星和地球之间的太空里飞行。一旦离开了织女星,就没人能赶上它们,更别说阻止它们了。即使织女星的广播电台——照你的说法,通过黑洞——第一时间收到了机器启动的消息,结束广播,最后的电波也得26年后才能抵达地球。你那些织女星人不可能在26年前就知道机器什么时候启动。你必须把一个信息发回到26年前,才能让地球收到的电波,在1999年12月31日停止。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是的,我明白。这是我们完全没研究过的领域。你知道的,时空连续体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既然他们能在空间里打出隧道,我想他们也能在时间里打出隧道。我们提前一天回来表明,他们对于时间旅行多少有了些理解。所以,也许在我们离开空间站之后,他们发了一条指令给了26年前的电波发射台。谁知道呢!”

“电波停止发送对你们有多方便,你心里清楚得很。如果它还在广播,那么我们迟早能找到你的小卫星,把它拆开,找出里面的数据磁带。这样一来,你们的恶作剧就坐实了。当然了,你们不愿意冒这个险,所以编出了什么黑洞旅行的屁话,即使这会让你们很尴尬。”

他的神情很认真。

把一堆单纯的事实拼凑成错综复杂的阴谋,这种幻想应该偏执狂才有。当然了,整个事情确实很不寻常,当局有理由去检查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凯兹的想法实在过于恶毒。艾莉甚至觉得凯兹其实是个精神受过重创、充满恐惧和痛苦的人。照这么分析,五人组得上集体幻觉的可能性倒是降低了,可如果凯兹没骗人,那电波的停止实在令人担心。

“接下来我问自己,艾罗维博士,你们这些科学家有智力去安排这一切,又有足够的动机,但你们有足够的能力吗?如果不是俄罗斯人帮你们发射了卫星,那还有半打国家的发射机构具备这个能力。但在调查之后,我们发现它们都没有往合适的轨道上发射自由飞行卫星。这样一来,怀疑目标就指向了同样具备发射能力的私人机构。其中最有趣的可能性,当属S·R·哈登先生。你认得他么?”

“别搞笑,迈克尔。我去玛士撒拉前就通知过你。”

“我只是想和你在基础的事实上达成一致。听听这个假设:你和那个俄国佬编造了整个计划,让哈登为早期计划提供资金——包括卫星设计、机器蓝图、信息加密、伪装辐射损伤等等。作为回报,机器项目运作以后,他可以从中获得两万亿美元的收益。哈登喜欢这个主意。有钱捞不说,从他以前的做事风格来看,他很想让政府难堪。而你呢?在解码过程中遇到了问题,比如找不到导读的时候,就可以去问他。他能告诉你该上哪里去找。要怪就怪你们太粗心大意了吧。如果全是你自己解读出来的岂不更好。”

“那这心粗得也太离谱了,”德·希尔说,“不像是场骗局……”

“肯,你这就让我很吃惊了。知道么?你太过轻信别人了。就是因为很多人的想法和你一样,艾罗维才敢去找哈登,而且去得正大光明,让每个人都知道。”

凯兹重新转向艾莉。“艾罗维博士,试着从一个中立的观察者的角度来看……”

他继续说了下去,把各种事情按照全新的逻辑组合起来,完全重写了艾莉这些年来的生活。艾莉不认为凯兹是傻子,但也想不到他居然有这么丰富的创造力。也许有人给他提供了一些资料,不过做出这番幻想的人,只能是凯兹自己。

凯兹讲起这些来手舞足蹈,口若悬河,显然不仅仅把它当作了工作对待。这种盘问,这种对事实的重新诠释,激起了他心中的某种激情。过了一阵子,艾莉觉得自己大概明白那是什么了。五人组回来时,既没有带来新的军事科技,也不能提供新的政治资本,他们讲述的,只是一个非常、非常古怪的故事。但这个故事有某些明确的含义:凯兹现在掌管着世界上最恐怖的武器库,与此同时,守护者们却在创造新的星系。凯兹的工作职能,是美苏两国核对抗的产物,守护者来自不同世界,不同种族,却能无间合作。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凯兹的否定。隧道也许能从另一端激活,而凯兹对此无能为力。也许转瞬之间,守护者就会降临地球。这样的情况下,凯兹怎么才能保护合众国呢?他在机器建造过程中扮演的角色——看样子他很想改写这段历史——在一些人看来,也许得算成玩忽职守。凯兹该怎么向外星人交代他和他的前任们对这颗星球的管理工作呢?即使隧道里没有冲出复仇天使,只要五人的旅途真相大白于天下,世界也会发生改变。实际上,已经在改变了,而且这变化的幅度只会越来越大。

艾莉同情地看着凯兹。这个世界被比他更差劲的人统治了数百上千年,他只是在游戏规则改变时刚好撞枪口上了。

“……哪怕你真的相信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他说道,“难道不认为外星人对待你们的手段很下作么?他们变成你死去的爸爸,利用了你内心深处最容易触动的情感。他们对于自己做了些什么也没给你们解释。他们毁了你们所有的胶片,删除了全部的数据,甚至不会让你把那片傻了吧唧的棕榈叶留在那里。除了少了点吃的,你们列出的清单上,所有东西都跟出发时一模一样。除了身上沾着的两粒沙子,你们返程的时候,同样什么都没有带回来。所以那20分钟里,你们狼吞虎咽了一些吃的,还把装在口袋里的沙子撒了点出来。你们离开了一纳秒或者差不多的时间,然后就重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在任何中立的观察者看来,你们都根本没有离开过。

“如果外星人想要表明你们已经去了别的地方,会至少一天或者一个礼拜以后再把你们送回来,对吧?这段时间内,本泽尔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也就相信你们确实离开了。还有,假如他们想让你们轻松点,就不会停止信息的广播,对吧?因为那样一来会让事情变得很难堪,你已经有切身体会了。他们应该也清楚这点。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你们呢?他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证明你们的故事嘛。他们完全可以给你们一些纪念品,或者让你们把录像带回来,这样就没人怀疑机器不过是个弥天大谎了。所以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他们为什么不肯证实你们的故事呢?你们花了这么多年去寻找他们,他们难道一点儿也不感激吗?

“艾莉,你怎么肯定你的那些故事,都真的发生了呢?假如你说的话都发自真心,相信这一切并不是骗局,那它有没有可能只是……幻觉?我知道,这不太好受,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脑子不正常。但考虑到你承受的压力,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剩下的另一种可能,只有犯罪……也许你应该仔细考虑下这件事。”

艾莉早就考虑过了。

那天晚些时候,艾莉和凯兹单独碰了面。凯兹实际上已经提出了一项交易,只是艾莉并不打算接受。不过凯兹早就为这种可能做好了准备。

“你打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他说,“但放心,我做事依旧公平。

“我们已经发布了消息,说机器没能顺利启动。当然啦,我们还在找出到底哪儿出了问题。想想怀俄明和乌兹别克斯坦,没人会怀疑我们的。

“几周后,我们会宣布说,我们始终未能取得任何进展。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这台机器实在太贵,没法继续一直维护下去。可能我们只是不够聪明,还搞不清楚其中的奥妙。再说了,它多少有点危险。这个也是老生常谈,像什么机器会爆炸之类的。总之,最好把机器项目取消——至少搁置一段时间。反正我们已经这么试过了。

“哈登和他的朋友们当然会反对,但他既然远离了我们……”

“虽然在天上,但他距离我们只有300公里。”艾莉说。

“哦?你没有听说哈登在机器启动的时候去世了?这件事挺有意思。抱歉,一直忘了把这事告诉你。我忘了你们……还挺亲近的。”

不知道凯兹有没有撒谎。哈登只有五十多,身体看起来很健康。她打算先保留这个疑问。

“如果事情照你说的方向发展,那我们会怎么样?”艾莉问道。

“我们?什么‘我们’?”

“我们。我们五个人。就是那几个坐进你说从来没启动的机器的人。”

“这个啊!再简单汇报一下情况,你们就可以离开了。我不认为你们当中有谁会蠢到把这种无稽之谈讲出去。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正在准备你们的精神档案。放心,处理得很简单克制。你们总是有些叛逆,喜欢跟体制——不管是在哪种体制下长大的——对着干。这没什么。有点独立精神是好事。我们甚至还鼓励人们,特别是科学家们这么做。但最近几年,可能是有点放任过头了,我们在试着把规则收紧——只是尝试,没有逼迫的意思。艾罗维博士和卢那察尔斯基博士是我们的重点关照对象。他们收到信息,将它解码,又说服政府去建造机器。但机器在建造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还遭到人为破坏,启动后又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真是太让人难过了。他们辛勤的付出,却忘记了恰当的放松。科学家们总是过于紧张。如果机器项目的失败让你们的精神产生了那么点错乱,所有人都会表示同情和理解,不过没人会相信你们的故事。没人。如果你们表现得好,我们甚至用不着公开这些精神档案。

“至于机器,它当然还摆在这里。我们请了几家媒体的摄影师,等公路重新开放了就来拍照。他们会知道机器哪儿也没去。乘员们的想法?他们当然很失望,甚至沮丧。所以他们暂时不接受任何采访。

“你不觉得这是个绝妙的计划么?”凯兹笑了。

他想让艾莉承认这个计划的精妙。但艾莉没睬他。

“我们在那堆垃圾上扔了两万亿美元以后还能这样对你,难道不是仁尽义至?我们完全可以关你一辈子的,艾罗维。但我们决定放你自由,甚至连保释金都不用付。我想,这种表现完全称得上绅士。这就是千禧年精神,这就是机器道啊!”

[1]Folie à cinq:法语,意为五人的疯狂,指有五位患者的共享性精神病症。

[2]石碑:可能出自电影《2001:太空漫游》。黑石碑是人类之外高级文明的象征。

继续阅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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