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美)卡尔·萨根著;虞北冥译2026-07-06 11:0017,657

中央总站

世间万物,本质上皆是上帝的艺术创造。

——托马斯·布朗,“论梦”,《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1642)

天使之所以需要一副假想的身体,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们。

——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万物集》

魔鬼能讨人喜欢。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气闸被设计成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当初讨论究竟应该让哪个国家的代表第一个踏上异星土地时,五人同时厌恶地举手抗议,向项目主管表明这不是那种任务。几人内部更是默契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现在,气闸的内外门同时打开了。没有谁来指引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很显然,中央总站的这个部分已经充分地加压充氧过。

“那么,谁想先出去?”提毗问。

艾莉拿着摄像机,排队等待离开,不过她想起了那片棕榈叶,决定在踏上新世界土地的时候带上它。她刚刚拿起叶子,就听到气闸外突然传来一声欢呼,发声的人好像是维戈。艾莉急匆匆地冲进门外明亮的阳光里。气闸的外门落在细沙间,她看到提毗站在及踝深的水里,恶作剧地向席乔木泼水。艾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这是一片沙滩,波浪拍打着白沙,蓝天上挂着几朵懒洋洋的云。一排并不规整的棕榈树长在离水不远的地方。天上挂着一个太阳。它是黄色的,就跟我们的那个一样,艾莉心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丁香,也许还有肉桂。你甚至会觉得这个沙滩其实位于桑给巴尔。

所以他们旅行3万光年,来到一片沙滩上。还不算太糟,艾莉想。和风吹拂下,一阵小小的沙尘旋风在她前面翩然起舞。这是对地球的精心模拟吗?可能数百万年前,他们对地球进行过例行侦察,而旋风就是根据当时采集的数据重建的?还是说,他们五个人进行的这场传奇旅行,只是增加了点对普通天文学的了解,然后就会被随手丢到地球上某个令人愉快的角落里去?

艾莉转过身,发现十二面体消失不见了。他们把很多东西落在了舱里,包括那个超导计算机和它存储的各种数据,外加另外一些仪器。不过,他们仅仅为此担心了一分钟。他们很安全,而且经历了一场值得写信告诉家人的历险。这时候,维戈看到艾莉带出来的棕榈叶,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此一举。”提毗评价道。

但她带来的叶子,说到底还是有点意义的。也许它和这里的棕榈树物种有点不一样,又或者这里的品种只是粗制滥造出来的。艾莉望向大海,情不自禁地想起大概4亿年前地球的生物刚刚登上陆地时的模样。不管这里到底是印度洋还是银心,他们五个都已经做出了前无古人的壮举。是的,旅途所经的各地和终点并不在他们掌握之中,但他们穿越星海,开始了人类历史上的新时代。想到这,艾莉感到骄傲万分。

席乔木脱下靴子,卷起连体跳伞服的裤腿。那件衣服上挂满了勋章,俗不可耐,可是五人组都被迫穿上了这种服装。席乔木踏着碎浪在沙滩上漫步。提毗躲到一棵棕榈树后,当她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已经披上了纱丽,跳伞服则松垮垮地搭在臂弯里。看到她,艾莉想起了多萝西·拉莫尔的电影。至于埃达,他戴上了那顶世界闻名的亚麻礼帽。艾莉举起摄像机,为几人匆匆留念。等到他们回家以后,这些影像无疑会像是一部家庭电影。随后,她兴冲冲地加入了席乔木和维戈中间。水似乎很热。想到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待在冬天的北海道,这个温暖的下午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可喜的变化。

“你们每个人都带了些有象征意义的东西,”维戈说,“就我没有。”

“怎么说?”

“沙库瓦提和埃达穿上了民族服饰,席乔木带来了一粒大米。”还真是这样。席乔木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是那粒粮食。“你有你的棕榈叶。”维戈说道,“可我呢,一个来自地球的纪念品也没有。我绝对是队伍里最信奉唯物主义的那个人,可我带来的一切都在脑子里。”

艾莉的脖子上挂着临行前乔斯送的奖章,不过被连体服遮住了。她松开领子,摘下那枚挂饰递给维戈。让他读上面的字。

“普鲁塔克[1]写的吧,我猜。”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是斯巴达人的口号。可是别忘了,最后赢下那场仗的是罗马人。”

听他告诫似的口吻,维戈一定认为这礼物是德·希尔送她的。他不赞同肯的观点——很明显,他是有道理的,而他的关心,让艾莉心中淌过一阵暖流。她抓过他的胳膊。

“我他妈真想抽烟。”维戈说着夹紧胳膊,把艾莉拉到了他身边。

五人在一处小潮池边坐下。浪花冲刷沙滩发出柔和白噪音,让艾莉想起了她在阿尔戈斯这些年来聆听的宇宙之音。日头过了天顶,悬在海面上。一只小螃蟹侧爬着从他们身边飞快经过,眼柄左顾右盼。有了螃蟹、椰子和他们塞在衣袋里的那些口粮,活上一小段时间应该不成问题。除了他们留下的脚印,沙滩上没有其他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他们几乎完成了所有工作。”维戈向几人解释他和埃达对这趟旅行的想法,“这个项目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在时空中制造出一道最微弱的褶皱,这样就有了能够连接隧道的载体。在所有的多维几何结构里,要探测到时空中的这样一道小褶皱,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更别说让它和管道匹配了。”

“你们在说什么?他们改变了空间的几何性状?”

“对。我们说空间在拓扑结构上是非单层连通的,它就像——我知道埃达不喜欢这个比喻——二维平面。某个有高级智能生物的平面,就叫它“智能平面”吧,能通过迷宫一样的管道,和另一个蠢货们待的平面,简称“蠢货平面”相连。要节约从智能平面去蠢货平面的时间,最靠谱的办法就是通过那些管道。现在想象一下,智能平面上的人造了个带喷嘴的管道,它的任务是连接两个平面。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蠢货平面上的人稍微合作那么一丁点,在表面上弄个褶皱,这样,喷嘴管道才能附着上来。”

“所以那些聪明人发了电波,告诉蠢货们该怎么弄出褶皱。问题是,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些二维生物,要怎么做才能弯曲自己的平面呢?”

“往一个地方堆集大量物质算个办法,”维戈说,“但我们没那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本泽尔不知怎么着起了这个作用。”

“你瞧,”埃达柔声说,“如果隧道是黑洞,那就会出现理论上的矛盾。在爱因斯坦场方程的克尔精确解里,的确能够存在内部隧道,但它并不稳定。最轻微的扰动也会将隧道封闭起来,变成一个任何东西都无法通过的物理奇点。我试着想象某种超级文明,能够控制坍塌恒星的内部结构来保持隧道的稳定,可这实在太难了。这个文明得持续监控隧道,让它保持稳定。如果要通过十二面体这样的大物体,这个任务还会难上加难。”

“就算埃达找到办法保持隧道畅通无阻,也会出现许多别的问题。”维戈说,“简直太多了。黑洞吸引麻烦,简直比他们吸引物质的能力还要强。比如潮汐力。我们在黑洞的重力场里,早就应该被撕碎了,就像埃尔·格列柯的画中人,或者那个意大利雕塑家……叫什么来着?”他求助地望着艾莉。

“贾科梅蒂?”她说,“他是瑞士人。”

“对,贾科梅蒂。还有另外许多问题:从地球上测量,经过一个黑洞需要无限长的时间。我们永远、永远回不到地球。也许这已经发生了,我们回不了家了。另外,奇点附近辐射应该强到不行。这是因为量子力学的不稳定性……”

“最后,”埃达补充道,“克氏隧道会导致怪异的因果背反。隧道内轨道的一丁点变动,都会给宇宙的初诞时刻——比如大爆炸后的一皮秒之内——带去变化;诸如此类。宇宙会因此而陷入大混乱。”

“瞧,伙计们,”艾莉说,“我在广义相对论上不算专家。可我们不是看到黑洞了吗?我们不是掉进去了吗?不是又离开它们了吗?事实胜于雄辩,不是吗?”

“是的,是的。”维戈有些痛苦地回道,“肯定发生了些事。我们对物理学的理解还没到那个份上,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丧气。面对艾莉提出的问题,埃达也只是简单地说:“一个天然的黑洞不可能是隧道,它中心的奇点不可逾越。”

他们用一个简易六分仪和手表来测量落日的角度变化,最后得出结论,太阳每过24小时转过360度,完美符合地球标准。趁着日头还没落得太低,他们拆开艾莉的摄像机,用镜头生起了火。艾莉把那片棕榈叶带在身边,以免天黑后被人不小心当作生火材料。事实证明,席乔木是个野炊好手。他安排大家坐在火堆边上风向的位置,不让烟熏着。

群星逐渐显现。那些地球上能见到的熟悉星座都稳稳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艾莉自告奋勇,要求照顾一会儿火堆,让别人先休息。她想看看天琴座。几个小时后,那星座果然出现了。夜晚天空晴朗,织女星的光芒稳定而灿烂。从星座在天空中的运行轨迹,还有她认出的那些南半球星座,加上北斗七星位于北方地平线的位置,她推断出他们身处热带。如果这些全是模拟出来的,艾莉在入睡前想,那麻烦可就大了。

她做了个有些奇怪的梦。他们五人在水下游泳,大家都一丝不挂,神态自若。他们时而懒洋洋地倚着鹿角珊瑚,时而潜入被海草遮掩的岩缝。有一次她浮上海面,看到一艘十二面体状的船低空掠过,几乎擦到了水面。船壁是透明的,里面的人缠着腰布,穿着围裙。他们惬意地读报、聊天。艾莉潜回了海中。那才是她的归属。

在这个长长的水下之梦里,没有一个梦中人感到呼吸困难。他们吐水,吸水,别说感到痛苦了,根本就像鱼儿般怡然自得。维戈连模样都有点像鱼——也许是石斑鱼吧。水里的氧气含量一定很高,艾莉模模糊糊地想。在梦里,她甚至回忆起了曾在生理学实验室里见过的一只老鼠。它心满意足地待在加了氧的水里,满怀希望地划动前爪,蠕虫一样的尾巴则在身后一直摇摆。艾莉试着回忆水里到底有多少氧气,但这太难了。她的思绪越来越模糊。没关系,她想,真的。

现在,其他人更像鱼了。提毗半透明的鳍,看起来不但有趣,还隐隐有些性感。艾莉希望这种状况能继续下去,这样她可以找出办法来。可是,她要找的是什么办法?她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哦,对了,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能在温水里呼吸,她想。接下来,他们又会想些什么?

一觉醒来,艾莉晕头转向。她这是在哪儿?威斯康星、波多黎各、新墨西哥、怀俄明、北海道,还是马六甲海峡?她想起来了。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她旅行3万光年,到了银河系里的某个地方。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强的迷路纪录。想到这点,尽管有些头疼,艾莉还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睡在她身边的提毗动了动。因为海滩的坡度较高,朝阳还没打在他们身上。他们昨天走了一公里,没发现任何人烟。艾莉倚在沙枕上,而刚刚醒来的提毗,把卷起来的跳伞服当作了枕头。

“你不觉得那种睡觉都离不开软枕头的文化,有些太软糯了吗?”艾莉问,“那些晚上随便找根木轭当枕头的家伙,才值得投注。”

提毗笑着跟她说早上好。

海滩上传来了喊声,另外三人朝她们招着手。艾莉和提毗醒醒神,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只见一扇门笔直地立在沙滩上。那是扇木门,镶板质地,装着黄铜门把手。至少看起来是黄铜。门上有漆成黑色的金属铰链、两个复合的门框、一个门楣和一个门槛,没有门牌。以地球的标准来看,这门平平无奇。

“绕后面看看。”席乔木建议。

走到后面,门就从视野中消失了。艾莉能看到埃达、维戈和席乔木,提毗站的位置更远点,但四人和她之间只有沙子。她走到一边,海水打湿了她的脚后跟。从这个位置,艾莉看到了一条深色的竖线,细得像是剃刀的刀刃。她决定不去碰这线条,而是重新走到门后。确定身前没有半点木门的踪影后,她向前走去。

“哇哦!”埃达惊叹。艾莉转过身,发现那扇关着的门又出现了。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一个漂亮的女人穿过了两厘米厚的木门。”

尽管少了香烟,但维戈的神色看起来还挺正常。

“你们开过门没?”艾莉问。

“还没。”席乔木说。

艾莉后退一步,端详着这个怪东西。

“它就像那个法国超现实主义画家的画,他叫什么来着?”维戈问。

“勒内·马格里特。”艾莉说,“他是比利时人。”

“我们现在都接受现实,承认这里不是真正的地球了。”提毗手一挥,把大海、沙滩和天空全都囊括在内。

“除非我们面前出现三千年前的波斯湾。众所周知,当时那里还有精灵。”艾莉笑道。

“这复刻的精度没有让你感到惊讶?”

“当然啦。”艾莉答道,“他们做得很好,我很欣赏。但那又怎么样?为什么要费心费力搞这些麻烦事?”

“也许他们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或者为了向我们炫耀。”

“我不明白。”提毗说,“他们为什么这么了解我们世界的门。想想吧,一扇门的做法有多少种?他们怎么能做出我们熟悉的地球式房门?”

“应该是电视吧。”艾莉说,“织女星收到了来自地球的电视信号——让我算一下——那都是1974年的电视了。显然他们有办法把那些画面在很短的时间内传播到这里来。而1936到1974年之间的电视节目里,肯定出现了不少门。好吧,”艾莉继续说了下去,一副话题转变自然的模样,“如果打开门走进去,会发生些什么呢?”

“也许我们是来这儿准备接受考验的,”席乔木说,“而门的另一边就是考验。可能他们给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

他踌躇满志。艾莉希望自己也能这样。

离得最近的棕榈树在他们身边的沙滩上投下了影子。几人相顾无言。那四个人似乎都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唯独艾莉有些……迟疑。她问埃达要不要打头阵。我们也许该让最优秀的人先上,她想。

埃达脱下帽子,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艾莉跑过去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两下,其他人也和他拥抱了一番。随后,埃达再次转身,打开门走进去,消失在了透明的空气里。他的脚先迈入门内,最后是手。透过半开的门,艾莉看到他的前方只有沙滩和海浪。接着,门关上了。艾莉绕到门后,但找不到埃达的踪影。

下个淡然进门的是席乔木。见大家就这么接受了来历不明的邀请,艾莉有些震惊。外星人本可以如实告诉我们,要把我们带去哪儿,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她想。那可以是大消息的一部分,或者机器激活后要传达的信息。他们本可以告诉我们,十二面体会降落在一个模拟出来的地球沙滩上;本可以告诉我们,会有这么一扇门出现在沙滩上。没错,他们非常聪慧,但只有电视节目做指导,他们对英语的掌握未必完美无缺,对俄语、汉语、泰米尔语和豪萨语的了解只会更少。但他们已经在导读里发明了一种语言,为什么不干脆用上呢?是打算给大家个惊喜吗?

注意到艾莉紧盯着禁闭的门,维戈问她打不打算进去。

“谢谢,维戈,我确实在考虑。我知道这有点太疯狂了,可是我就是甩不掉这个念头:为什么要遵照命令,跳过他们准备的每一个铁环呢?假如我们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呢?”

“这想法真够美国的,艾莉,可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已经受够了听政府的命令去做事——更别说多数时候我别无选择。”他笑着转过身。

“别听那些沙皇贵族的胡说八道!”艾莉在他身后喊道。

天上飞过一只鸣叫着的海鸥。维戈走进门内。他的前方,依然只有沙滩。

“你还好么?”提毗问她。

“我没事。真的。我只是想静一静,一个人待会儿。”

“嘿,我以医生的身份问你。你感觉还好吗?”

“早上起床我有点头疼,还有,我做了些非常奇怪的梦。我没有刷牙,也搞不到黑咖啡,要是有晨报读就更好了。除了这些,我真的没问题。”

“听起来还蛮不错的。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也有点头痛。你注意点自己,艾莉,哪里不舒服就记下来……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

“好的。”艾莉说。

她们相互吻了吻,祝彼此身体健康。接着,提毗跨过门槛消失不见。门在她身后关上。

艾莉拿盐水漱了漱口,用过椰奶早餐。她小心地刷去微型摄像机外壳上的沙子,检查了录像带,它们记录的事情可谓奇迹。和去玛士撒拉前一天在可可比奇做得一样,她把那片棕榈叶放在海水里冲刷了一番。

虽然还是早上,但天气已经挺暖和的了,她决定趁机去游个泳。她把脱下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片棕榈叶上,然后大步走进海里。就算她保养得当,外星人也不太可能因为见到她赤身裸体就兴奋起来,艾莉想。这就跟哪个微生物学家因为看到草履虫有丝分裂,结果去激情犯罪一样,也太奇葩了。

艾莉懒洋洋地仰面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她想象着数以千计的——箱庭,或者模拟世界?管它叫什么呢——都拷贝自某个文明的母星上最美好的部分。它们的天空、气候、海洋、地质和生物,都与母本毫无二致。这种做法似乎奢侈过了头,但也预示着五人此行很可能会有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如果你铁了心要毁掉诞生了这五个人的文明,那不管你有多少资源,都不会用在为他们创造这样规模的景观上面。

但是换个角度来讲……外星文明是动物园管理员,这种说法也已经不新鲜了。如果这个有着无数泊港和模拟环境的空间站,实际上是个动物园呢?“看,这就是那些野生动物的天然栖息地!”艾莉想象着一个蜗牛脑袋的家伙在大喊大叫。前来参观的游客们来自银河系各地,学校放假的时候尤其多。当动物园整修的时候,园长会暂时把小动物和游客们移到园区外,扫去沙滩上的脚印,在展出重新开始前,给新来的原始人半天的休息和娱乐时间。

可能这就是他们给星际动物园添加展览物种的办法吧。艾莉想起了那些被关在地球动物园里的动物,据说它们常常繁殖困难。她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向着岸边用力划了几下,同时又一次后悔起(这可是最近24小时里的第二次了)自己还没孩子。

周围空无一人,地平线上也不见船帆。几只海鸥在沙滩上鬼鬼祟祟地走着,显然在寻找螃蟹。艾莉希望自己能带点面包过来分享给它们。等到身上干得差不多了,她穿上衣服,又看了看木门。它依然在那里。也许是恐惧在作祟,艾莉始终鼓不起开门的勇气。

她望着门,一步步退开,来到一棵棕榈树下坐下,双膝托着下巴,望向那绵延不绝的白色沙滩。

过了一阵子,她伸了个懒腰,拿着自己的棕榈叶和微型摄像机起身走到门口,转动门把。透过微微张开的门缝,艾莉看到了海面上白色的浪花。她加点力推了一下,木门不声不响地敞开了。门的那一侧,海滩一如往常。艾莉摇了摇头,回到树下,恢复到刚刚沉思的姿势。

她想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某个稀奇古怪的考场里做多选题?或者接受口试?考官是谁?她感到一阵不安。另一种智慧生物从某个环境未知的遥远世界进化而来,有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基因突变序列。这样的生物,别说认识了,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到。如果这里真是个大考场,那这个主考官,会和人类彻彻底底不一样。艾莉一直难以接受昆虫、蛇类和星鼻鼹鼠这些生物。面对身体稍有残疾的人类时,她也会感到心悸。瘸子、罹患唐氏综合征的儿童,甚至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人,都让她感到忍不住想逃走。她足够理智,能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但艾莉还是怀疑自己曾经无意间伤害过别人。这些事情,她以前没认真想过:她会感觉到心中的尴尬,接着下意识地转换思绪。

她担心自己可能会无法面对外星人,更别说代表人类去争取利益了。筛选测试的时候,审查委员会忘了询问参加者害不害怕耗子、侏儒或者火星人。他们完全忘了这茬事。太不应该了,艾莉想,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这个问题绝对应该被纳入考量范围。

派艾莉参加远行,是个天大的错误。假如来提问的银河空间站站长头发如蛇,她的表现一定会令自己蒙羞——或者更糟,她会害得人类这个物种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测试里被评定为不及格。艾莉又是恐惧,又是期待地看着那扇木门。现在正是潮起时分,木门门槛已经被海水淹没了。

几百米外的海滩上有个人影。艾莉以为那是维戈,他可能结束考试,要给她带几个好消息过来。可是来人没有穿项目配发的连体跳伞服,而且更年轻,更有活力。艾莉想端起摄像机用长焦镜头看,却不知怎么着犹豫了一下。她站在那里,一手遮住眼前的阳光。有那么一瞬间,这事情显得……完全不可能。他们不能这样拿她的弱点下手。

但她终究控住不住自己,沿着被海水打湿的硬沙向来人奔去,任由长长的秀发在脑后飘动。他的模样就和她前两天刚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样,如此精力充沛,如此热情洋溢,而且胡子看来有整一天没刮过了。艾莉扑进他怀里,不住地抽泣。

“好啊,宝。”他伸出右手抚着她的后脑勺。

他的声音也和印象里一模一样。还有他的气味、他的步态、他的笑声。他的胡须刮擦着她的脸。这一切结合在一起,击碎了她的心防。艾莉能感觉到,一块巨大的墓石被撬开,一缕光阳洒入了几乎遭到彻底遗忘的古墓。

她咽了口唾沫,想要控制自己,然而数不尽的苦楚从她心中涌出,让她又一次哭出了声。他耐心地等着。艾莉想起来了,她第一次学着下楼梯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在楼梯底等着她的。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渴望能再见到他,但这种感情只能被深深地埋在心底,因为那只是痴心妄想。想到隔开两人的漫长岁月,艾莉不由得嚎啕大哭。

小时候她常常会做关于他的梦。梦里的他告诉艾莉,大家搞错了,他其实没死,一直活得好好的,然后会把她揽入怀里。可是等到醒来,艾莉总是心酸地发现,世界上早已没了他。尽管如此,她依旧珍惜着这些梦境。这些幻梦,是他留下来的全部。

然而现在他就在这里——既不是梦,也不是幽灵,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至少看起来如此。他在群星间呼唤着她,而她来了。

艾莉用尽全力拥抱着他。她清楚这只是外星人表演的一个魔术,一次重构,一个模拟,但他们逼真地重现了他。有那么一阵子,艾莉正面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多么完美啊!就仿佛她多年前去世的爸爸上了天堂,而她终于——沿着一条不太符合常识的路——来到了他的身边。艾莉控制不住自己,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又过去一分钟以后,她终于平静下来。如果来人是肯,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个巨大的玩笑。肯可以搭乘另一台十二面体机器——比如终于修好的苏联机器——在他们之后踏上从地球到银心的旅途。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完全否定了这种可能。他的遗体早就腐烂在湖边的墓地里。

艾莉抹了抹眼睛,露出带泪的笑。

“所以我眼前的这个幽灵,到底是机器人还是催眠后的幻觉?”

“我是机器人还是幻觉?哈,你就尽管乱想吧。”

“不到一个礼拜以前,我还在想我愿意付出一切,去换能和我爸共处的几分钟。”

“这个嘛,我就在这里。”他笑着举起手,转过半边身子,让艾莉看他的后背也是实实在在的。他是这么地年轻——肯定比艾莉还要年轻。他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六岁。

也许这就是他们平息人们恐惧的方式。如果确实如此,那他们……准备得十分周全。扶着“爸爸”的腰,艾莉把他领到自己带来的那几样东西跟前。他给人的感觉很真实,假如他皮下运行着马达和齿轮,那它们一定藏得很好。

“所以我们做得怎么样?”她的问题很含糊。“我是说——”

“我知道,那些消息在路上传了好多年,你们才收到。”

“你对速度和精度怎么看?”

“都不行。”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能通过测试?”

他没有回答。

“讲给我听听吧。”艾莉有些沮丧地说,“我们中的一些人花了好几年才把信息解密,然后造出了这台机器。你不打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你长成个倔脾气的姑娘了。”听口吻,身边的人仿佛真是她爸爸,还在对比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和现在的她。问题是,远在三万光年外的他们,是怎么知道很久以前遥远的威斯康星州,爸爸那充满慈爱的动作的呢?她突然明白了。

“是梦。”她说,“昨天晚上,我们都在做梦。那其实是因为你们在我们的脑子里,对吗?你们抽走了我们知道的一切。”

“只是观察而已。我不认为你的大脑和记忆有任何改变。不过还是检查一下吧,如果少了什么就直说。”他咧嘴一笑,继续讲了下去。

“你们的电视节目透露的信息其实不多。是的,我们完全理解你们的技术水平,对你们的了解也日渐增长,但这远远不够。有很多事情我们没法进行间接的了解。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们的做法侵犯了隐私——”

“你在开玩笑吧?”

“——但我们的时间太过有限。”

“你的意思是测试结束了?我们昨晚做的梦已经回答了你们所有想要的问题?结果呢?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不是这样的。”他说,“这又不是六年级考试。”

爸爸去世的那年,她六年级。

“别把我们当成什么星际治安官,要把那些法外文明统统办了。你可以把我们想象成银河普查办公室,专职收集信息。我知道,你认为没有文明愿意向人类学习,因为人类的技术实在是太落后了。但是一个文明总是有其他的优点。”

“比如?”

“这个啊,音乐、仁爱(我喜欢这个词)、梦。人类非常擅长做梦,电视节目可表现不了这个。银河系里的所有文明都在交易梦境。”

“所以这是一种星际文化交流?这就是一切的意义?你不担心某个贪婪、嗜血的文明发展出星际航行技术吗?”

“我说了,我们推崇仁爱。”

“如果纳粹统治了我们的世界,又发展出星际飞行的技术,你们会介入其中么?”

“你也许没想到,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从长远来看,具有侵略性的文明总是会自我毁灭。这是无可避免天性的。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别去管他们,同时确保没别人去管。他们的命运只能由自己决定。”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继续过自己的?呃,没有抱怨的意思,我只是好奇银河普查办公室到底怎么干活的。你们了解到的第一个人类可是希特勒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接触我们?”

“那些画面,当然了,是个提醒。我们看得出你们有大麻烦了,然而你们的音乐传达出了别的东西。拿贝多芬的曲子来说,它让人觉得希望尚存。处理人类的极端案例,正是我们的专长。综合评定后,我们认为人类需要一点点帮助。确实,我们帮的不过举手之劳。你明白的,因果关系有一定的局限性。”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海里泡湿,又在裤子上擦干。

“昨天晚上,我们看了你的内心。你们五个人的内心。东西很多:感觉、记忆、本能、学习行为、洞察力、疯狂、梦境,还有爱。爱是种非常重要的情感。你们真是有趣的混合体。”

“这都是一夜之间完成的?”艾莉有点逗弄他的意思。

“我们必须动作快,因为日程很紧。”

“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不,只是因为如果我们不去设计一个自洽的因果,它就会自行产生,那样就糟了。”

艾莉没明白他的意思。

“‘设计自洽的因果。’我爸不会这么说话。”

“可他就是这样的。你忘记他怎么跟你说话的了么?他博学多才,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他——我——就平等地对待你了。你不记得了?”

她记得。她想起了疗养院里的妈妈。

“好漂亮的挂坠。”他的语气慈祥。艾莉的想象里,如果爸爸能活着陪她度过青春期,就会这么个口吻。“谁送的?”

“哦,这个啊,”她摸着那挂坠,“其实是一个普通朋友送的。他想考验我的信仰。他……嘿,你明明知道的。”

他又咧着嘴笑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她简短地说,“真正的看法。”

他的回答没有一刻犹豫。“好吧,我很惊讶你们居然能做到这一步。你们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组织理论,经济体系落后得吓人,对历史预测机制一无所知,对自身也毫无了解。考虑到你们的世界变化如此之快,却还没把自己炸成碎片,确实还挺出人意料的。这也是我们还把你们当回事的原因。你们人类有着一定的适应能力——至少目前是这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对不?”

“这只是问题之一。你可以看到,只要等上一段时间,那些短视的文明就会不复存在。这同样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艾莉想问问他对人类的真实感受。好奇?同情?或者这只是例行公事,他其实没有任何想法?在他的内心——或者功能类似的器官——深处,他会不会把她视为……蝼蚁?但艾莉不敢提出这个问题。她害怕他的回答。

艾莉想从他说话的语调,还有其他细微的地方,听出这个伪装成她爸爸的人到底是什么。

论与人类相处,艾莉经验充实,而这个空间站管理员只见识了不到一天。她难道不能感觉出对方在和蔼可亲的表象下面到底有什么样的本性吗?可惜,她真就感觉不出来。在这场对话里,他并不是她的爸爸,实际上,他也没有假装成她爸爸的意思。但除了这点,他和西奥多·F·艾罗维,那个生于1924年,死于1960年,开过五金店,既是充满爱的丈夫,又是慈祥的父亲的那个人,没有什么不同。要不是内心一直挣扎,艾莉知道她会接受这个……副本的。她一直想问问他,自从上了天堂,一切都还好吗?他对传说中的基督降临和信徒飞升有什么样的看法?千禧年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某些文化里,有福之人死后会在山巅、云层、山洞或者绿洲中长久生活,但她还真不知道哪个文化里,一个生前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死后会出现在一片沙滩上。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能问一两个问题么?”

“当然了。不过就一两个。”

“跟我讲讲你们的交通系统吧。”

“不止讲讲,”他说,“我可以演示给你看。站稳了。”

天空上好像冒出一只巨大的阿米巴虫,遮住了太阳和蓝天。

“这可真够厉害的。”艾莉喘着粗气说。

幸亏脚下的沙滩还是那片沙滩。艾莉把脚趾埋进了沙里。她的头顶……变成了宇宙。他们在银河系上方,俯瞰着下面的条条旋臂,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坠入其中。他在边上用艾莉熟悉的科学术语,解释着这个超大号风车的结构。他给她看了猎户座旋臂。在目前的纪元里,地球的太阳就位于这条旋臂中。按着它们在各种神话里的地位,艾莉又看到了人马臂、天鹅/盾牌臂、3-kpc螺旋臂。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张由直线构成的网络,形同巴黎地铁里的发光地图。它代表了他们所使用的交通系统。埃达是对的。艾莉想,每个空间站所在的星系,都有两个低质量的黑洞。她知道这些黑洞不可能是恒星坍缩,或者大质量恒星系自然演化的产物,因为它们太小了。也许它们是大爆炸时诞生的原始黑洞,被一些难以想象的星际飞船俘获,然后拖到了指定的地点。也有可能这些黑洞就是他们造出来的。她想问问这件事,但难以置信的景象已经又一次变幻……

只见一个发光的氢团围绕着银心旋转,它最外圈的分子云,正在冲向银河系的边缘。他向她展示了人马座B2这个巨大的复合分子云的规律动作。几十年来,艾莉和她的同僚们都把这里视为最有可能找到复杂有机分子的地方。靠近中心的地方,他们遇到了另一个巨大的分子云,然后是人马座A西星。她在阿尔戈斯进行观测的时候,总会留心那个强烈的射电源。

紧挨着人马座A西星的,就是银心。在那汹涌澎湃的引力潮中央,有一对硕大的黑洞,其中之一,质量比太阳大了500万倍。太阳系大小的气体河流源源不断地流进那个无底洞。这两个彼此绕转的超大黑洞,犹如——艾莉感到了地球语言的局限性——庞然巨兽。银心存在一个巨大黑洞,这个早就为人所知,至少,人们一直这么推测。但是有两个?它们难道不会在光谱上表现出多普勒位移吗?艾莉的想象里,其中一个黑洞上面挂了块门牌,写着“入口”,另一个挂着“出口”。但现在打开的只有入口,出口还闲在那儿。

接着他们来到中央总站,它就位于银心中央黑洞外一个安全的地方。这里的天空被附近数以百万计的年轻恒星照亮。这些星辰、气体和尘埃,正在被黑洞不断地吞噬。

“它们去了某个地方,对吧?”艾莉问。

“当然。”

“你能告诉我是哪儿么?”

“没问题。它们喷出来以后,形成了天鹅座A。”

艾莉知道天鹅座A。除了附近的仙后座超新星残骸,它是地球上所能接收到的最强射电源。她计算过,天鹅座A在1秒钟所产生的能量,比太阳发光发热4万年还要多。这个射电源远在6亿光年之外,不在银河系内,而是位于河外星系的国度之中。和许多河外射电源一样,那里有两股巨大的气体流向外喷射,速度接近光。它们与稀薄的星系间气体形成了复杂的兰金-于戈尼奥激波网络,这个过程中生成的电波信标,宇宙大部分地方都能接收到。这个巨大的结构宽达50万光年,但组成它的所有物质,都是从喷射流的中心,一个小到难以察觉的点里涌出的。

“是你们创造了天鹅座A?”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在密歇根度过的那个夏夜。当时她担心自己会掉到天上去。

“这个啊,不止我们。这是……很多星系合作的一个项目,也是我们主要从事的……工程。我们之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在帮助新兴文明进行发展。”

他每停顿一下,艾莉都能感到脑袋里有种刺痛感,差不多是在左顶叶的位置。

“不同的星系之间有合作?”她问,“那么多的星系,每个都包含了数千亿恒星,而他们都有中央管理机构?这些机构还进行合作,把数百万个太阳丢进半人马座……不对,天鹅座A?这……抱歉,我只是被这个规模吓到了。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理由?”

“你不能把宇宙视为一片荒野。几十亿年以前就不是这样了。”他说,“它倒是更像……开垦地。”

刺痛。

“开垦?开垦什么?”

“我可以对最主要的问题做简单的解释,但别被这个规模给吓到了。不管怎么说,你是天文学家嘛。我们遇到的问题,是宇宙在不断膨胀,而我们没有足够的物质去阻止这一过程。再这样下去,宇宙就不会诞生新的星系,新的恒星,新的行星,以及新的生命形式——只剩老一套。一切都会走上下坡路,这样一来,事情会变得很无聊。所以,我们在天鹅座A测试新技术,想用它来造点新东西出来。这有点像你们对旧城进行改造,但我们尝试的方法不止一种。过段时间我们要封闭部分宇宙,阻止它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空荡荡。当然了,增加宇宙的局部密度是一种方法,这是份很实在的工作。”

就像在威斯康星州开一家五金店。

如果天鹅座A距离地球6亿光年,那么地球上的天文学家——或者银河系其他地方的天文学家——看到的都是6亿年前的景象。6亿年前,据艾莉所知,地球上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生物,海洋里的那些可能连个茎秆都没长出来。那可真是漫长的时间。

她现在站在一块沙滩上,如果是6亿年前……周围就不会存在螃蟹、海鸥和棕榈树了。可能会有什么原始的植物搁浅在海岸边,在水线之上某个地方勉强找到颤颤巍巍的立足点。与此同时,另一批生物正忙着做浩大的宇宙工程,试着去生成新的星系。

“过去6亿年,你们一直在往天鹅座A注入物质?”

“这个啊,你们通过射电天文学探测到的,只是早期可行性测试的一部分。现在我们已经走得更远了。”

再这样发展个几亿年,艾莉想,地球上的射电天文学家——如果那时还有的话——会发现天鹅座A周围的宇宙重建工作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她下定决心去了解更多知识,不让自己被吓倒。目前看来,宇宙众生存在她根本想象不出的层级划分,但地球在里面肯定有什么意义,否则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搞出这些事。

黑暗缩回天顶消失不见,太阳和蓝天又回来了。周围恢复到了之前的景象:海浪、沙滩、棕榈树、木门、微型摄像机、棕榈叶,还有……爸爸。

“银心附近那些移动的星云和环带,不是因为银心周期性的爆发而造成的吗?把站台建在这里,难道不危险么?”

“这些爆发断断续续,并不呈周期性,而且爆发的规模不大,和我们在天鹅座A做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另外,它是可控的。这么说吧,爆发要来的时候,我们会蹲下来防备好。要是真的很危险,那就去别的地方坐上一阵。都是些例行公事。你懂的。”

“当然。例行公事嘛。都是你们建的?我的意思是,那些地铁线路是你们和……其他星系的工程师一道建的?”

“哦不,我们什么也没建造。”

“我有些迷糊了。麻烦解释一下。”

“有些事情搁哪都一样。以我们为例,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殖民了银河系里的许多星球。我们的先人发展了星际航行技术,后来偶然在一个中转站发现了通道。当然,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人造的,直到后来,先人终于冒险进入了其中。”

“‘我们’具体指什么?你说的先人,是你们这个……物种的祖先?”

“不,不。我们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不同物种。到后来,我们发现了许许多多的地下铁路——它们修建于不同年代,装潢风格也不同,虽然都遭到了废弃,但其中的大部分依然处于良好的工作状态。我们只是做了些修理和改进。”

“没有其他的遗物?没有死寂的城市?或者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记录?这些‘地铁’的建造者,没有留存至今的吗?”

他摇了摇头。

“没有工业化的废弃行星?”

他再一次摇头。

“一个银河尺度的文明,除了这些地铁线路,还有站台,什么都没剩下?”

“差不多。其他河外星系也是一样。数十亿年前,他们都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至于是哪儿,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

“但他们能去哪儿呢?”

他第三次摇头,不过这次动作很慢很慢。

“所以,你们不是……”

“不是。我们只是守护者。”他说,“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回来。”

“好吧,那我再提个问题。”艾莉竖起一根食指恳求道。这个动作,她大概两岁时候就会了。“就一个。”

“行。”他耐心地说,“不过,我们只剩下几分钟了。”

艾莉瞥了眼木门,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她看着一只几乎透明的小螃蟹从边上匆匆经过。

“跟我讲讲你们的神话,你们的宗教。你们敬畏什么?或者说,有没有那种超然物外,难以言喻的感受?”

“你这话就挺难以言喻的。不过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我们能感受到。你明白,有些事情我很难与你沟通。但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我的说法未必准确,但那是我能给出的……”他停顿了一下。艾莉又感到一阵刺痛,这次是在她的左枕叶。他在检索她的神经细胞,艾莉猜想。所以他昨晚遗漏了一些信息么?如果是这样,那还挺让人高兴的。这说明对方并不完美。

“……我们概念中,与此最接近的概念。它和圆周长及其直径的比值相关。当然,你清楚圆周率这个概念,而且你知道它永远算不到头。宇宙中各种生物,不管它们有多聪明,都无法计算出π的最后一位数——因为它无穷无尽。你们的数学家,已经很努力地把它计算到了……”

刺痛。

“……你们似乎还不知道……嗯,假设算到了第100亿位吧。有别的数学家算到了更精确的地步,这没什么稀奇的。那么,最后——假设在小数点后10的20次方的地方吧——发生了一些怪事。随机变化的数字消失了。除了0和1,什么都没有。”

他懒洋洋地用脚尖在沙滩上画出了一个圈。艾莉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下,然后才追问道:

“那些0和1最后停下来了吗?序列又重新变成随机数了吗?”见对方露出了鼓励的神情,她又问:“0和1一共有多少个?它们是质数的乘积吗?”

“是的。它们是11个质数的乘积。”

“你的意思是,在π的深处,藏着一条十一维的信息?宇宙中有人用……数学,在进行沟通?但是……对不起,我真的不太明白。数学并不是任意的。我的意思是,π无论出现在何处,数值都不会变化。你怎么能在π里藏信息?它被编织进了宇宙的基础结构啊!”

“没错。”

艾莉瞪着他。

“还不止如此,”他继续道,“只有在十进制的算术里,才会出现0和1的序列。虽然其他基数的算术,在同样的位段也能看到奇怪的数字啦。所以我们猜,第一个获得这个发现的物种有十根手指。有点明白了吗?这就好像几十亿年来,圆周率一直在等着拥有十根手指,而且会使用高速计算机的数学家出现。你看,这些信息,是留给我们的。”

“这只是个比喻,对吧?你说的π和10的20次方都是虚指,你的手指也不是十根。”

“不见得。”他又露出了那副笑容。

“好吧,看在老天的份上,那信息里说了什么?”

他等了一小会儿,然后伸出食指指向门。一小群人正从里面兴奋地冲出来。

看他们愉快的模样,好像这是场久违的郊游。陪着埃达的女子年轻漂亮,穿着色彩鲜艳的衬衫和裙子,缠着约鲁巴妇女常戴的头巾。能有这样的佳人陪伴,埃达显然十分开心。埃达以前给大家看过照片,艾莉认出那是他的妻子。和沙库瓦提牵着手的,是一个神情认真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又大又深情;那大概就是苏林德·戈肖,提毗早已过世的医学生丈夫了。和席乔木交谈的人身材矮小、精神饱满、举止威严;下巴留着一撮垂下来的胡子,锦缎织成的华丽长袍金镶玉嵌。艾莉想象着很久很久以前,这人在亲自监督建造他的墓葬时,是怎么朝那些倾注水银的工匠发号施令的。

维戈领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她金黄色的发辫边走边甩。

“这是我孙女妮娜……差不多算是吧。我们家的‘女公爵’。我应该在莫斯科就介绍给你的。”

艾莉抱了抱小姑娘。维戈没引出脱衣舞女米拉,真是让她松了口气。注意到维戈对妮娜的温柔态度,艾莉变得比以往更喜欢他了。想不到认识维戈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

“对她妈妈来说,我这个外公不称职。”他说,“最近这些天我就没怎么见过妮娜。”

艾莉环顾四周。空间站的管理者为他们准备的礼物,只能用“他们最深沉的爱”来形容。也许这是为了让他们减轻与异种交流时的障碍。这么一想,没人在跟自己的镜像聊天,真是令人欣慰。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地球上呢?她好奇地想。如果我们真的放下所有伪装和虚荣,和这些我们最爱的人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呢?如果这成为地球文明社会话语的前提,那世道就得大变了。在她的想象里,一组男人包围着一个女人,或者一组女人包围着一个男人,当然,也可以不是一组,而是几队人。他们排成了圆圈、字母“H”或者“Q”,要不就是松垮垮的8字形。你只要观察几何图形的形状,就能一眼看出被测试的人用情有多深——这是一种应用于社会心理学的广义相对论。这样的安排肯定会带来不少困难,但谁也不能在爱情问题上撒谎了。

这些守护者彬彬有礼,但多少显得匆忙。看来已经不剩多少对话的时间了。现在,十二面体入口的气闸重新出现,差不多就在它之前降落的位置。由于对称性,或者某种维度间的守恒定律,木门消失了。

离开前,几人相互介绍。用英语向秦始皇解释爸爸是谁,让艾莉觉得自己很傻,但是席乔木尽职尽力地进行了翻译。接下来,几人一本正经地握了手,一副郊外的烧烤派对上结识新朋友的架势。艾莉注意到苏林德·戈肖偷瞥了埃达的漂亮妻子不止一次,但提毗对此似乎并不介意;她没准还很高兴呢:守护者们为她复现的爱人,居然那么真实可信。

“你进门以后,到了哪儿?”艾莉柔声问她。

“梅登霍尔街4—16号。”她答道。

艾莉一脸茫然。

“1973年的伦敦。苏林德也在那里。”

艾莉朝着他的方向点点头。“那是在他去世之前。”

艾莉有些好奇如果她跨过沙滩上的门槛,会出现在哪里。可能是50年代末的威斯康星州。但她没按着安排来,所以反而是他来找她了。还在威斯康星州的时候,这种事就发生了不止一次。

埃达也听说了超越数里隐藏着信息的事,但那不是π或者e——自然对数函数的底数,而是艾莉闻所未闻的一类数字。因为超越数无穷多,他们永远也无法确定回到地球以后,该去检查哪个数。

“我很想留下来进行研究。”他轻声说,“我感觉得到,他们在破译上碰到了问题,需要帮助。但我想,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不希望和别人分享。往实际了说,还是我们不够聪明,帮不上忙。”

他们还没有解密π里的消息吗?这座巨型空间站的维护人、守护者、新星系的设计师,在银河旋转了两圈以后,依然没能弄明白眼皮底下的谜题?是信息的破解过于困难,还是他们……

“是时候回家了。”爸爸和蔼地说。

离别令人痛苦。她不想回去。她盯着自己带来的棕榈叶,一边提出更多的问题。

“‘回家’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会出现在太阳系里的某个地方吗?我们怎么才能回到地球?”

“你马上就知道了。”他说,“事情会很有趣。”

他搂着艾莉的腰,送她走向气闸。

这和小时候爸爸要她睡觉时一模一样。当然,你要是表现得可爱一点,提几个有趣的问题,他可能会让你晚点睡。艾莉以前这么干过,多少有点儿用。

“地球已经连接上了,对吧?如果我们能回家,你们也能一下子过去。你瞧,这让我有点紧张。能不能关闭通道呢?等我们一走,你们就可以这么做。”

“抱歉,宝。”听他的语气,现在已经过了八点,小艾莉却还是赖着不上床。他是在为时间不够抱歉吗?还是说他不会关闭通道?“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个去地球的入境单向通道。”他说,“希望我们犯不着用它。”

艾莉希望地球能和织女星远远地隔开。她宁愿地球上的人们在做出什么对方难以接受的蠢事以后,能先过个52年再遭到惩处。而黑洞通道打破了这一点。对方可以瞬间抵达地球,也许出现在北海道,也许出现在什么别的地方。这就是哈登说的‘小规模干预’。不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保证,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会更加密切地注意人类,再也不会是几百万年才一次的偶尔造访了。

这些想法令人不安,但她沿着这思路继续深入了下去。眼下的情况,几乎属于……神学范畴。现在人们已经确知,真的有生物住在天上。他们知识渊博、力量强大,不但关心人类的生存状况,还对人类的未来有所期望。虽然对方没说过要担当这样的角色,但以他们的能力,决定地球众生的奖与罚,甚至生与死,不过举手之劳。

这和旧时的宗教又有什么不同呢?艾莉问自己。她瞬间悟出了答案:这次是真的了。她的录像带和其他人所做的记录,都能证明站台和黑洞交通系统的存在,还有发生在这里的事。回去以后,他们不但会讲述五个彼此独立,又能相互佐证的故事,还能拿出第一手证据。这是事实,不是道听途说和忽悠人的把戏。

艾莉转向他,棕榈叶从手上掉下。他一言不发地拾起来,还给了她。

“你慷慨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所有问题。那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艾莉说。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昨晚上,你已经全回答了。”

“这就没了?没有要求?没有给乡巴佬的命令?”

“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宝。你已经长大了,独立了。”他歪过脑袋,咧嘴一笑。艾莉扑进他怀里,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过了很久很久,艾莉才感到他轻轻推开了她的双臂。是时候睡觉了,艾莉想。她多么希望能竖起食指,再要一分钟。可她不想让他失望。

“再见,宝。”他说,“代我向你妈妈问好。”

“保重。”艾莉低声说。她最后看了眼这位于银河中心的海滨。一对海鸟,可能是海燕吧,借着上升气流悬停在空中,连翅膀都没扇。就在气闸口,艾莉转过身朝他喊道:

“你们收到的信息里写了什么?圆周率里那个。”

“不知道。”他向着她走了几步,有些沮丧地说,“也许只是统计上出了点意外。我们还在努力。”

微风吹过,又一次凌乱了她的头发。

“那好吧。等你搞清楚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她说。

[1]普鲁塔克(约46─125年):希腊作家,以《希腊罗马名人传》闻名。

继续阅读:21.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接触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