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奇点
……一级级靠近天堂的景致
沿着那惊奇的楼梯。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诗歌《梅林》（1847）
也许在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看来，我们的宇宙平白无奇。行星和行星之间的距离，对他来说不过散沙间的缝隙，而恒星和恒星的间隔，还没有谷粒和谷粒大。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可能。
——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万物集》
他们不断坠落。包括屋顶和地板在内，十二面体那些五角形的嵌板都变得透明了。往上下看，艾莉能辨认出有机硅酸盐铺成的网和打入其间的铒钉，它们正不断扭曲变形。三个本泽尔都不见了。十二面体沿着一条长长的黑暗隧道往下跌落，而隧道的宽度，将将能容下这台机器。机器的加速度大概在1G左右，艾莉被压在椅子里，面朝机器前进的方向，坐在她对面的提毗，则微微向前弯腰。也许他们真的应该装根安全带。
艾莉禁不住想，他们已经钻进地幔层，正冲着满是熔化铁水的地核冲去。也可能他们要直接去……虽然造型可能不太一样，不过她试着把机器想象成冥河上的渡船。
通过隧道墙壁上的纹路，艾莉可以感觉到机器的前进。那些纹路是大块大块的斑点，它们形状不一，由不规则的曲线为边，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当然，这隧道之所以奇异，并不是因为这些墙壁，而是因为它已经深入地下几百公里，却没有出现发着炽热红光的岩层。实际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究竟在哪儿，也没有管理运输的小恶魔，或者摆满果酱罐的橱柜。
每隔一段时间，十二面体外突的一个顶点就会擦在隧道壁上，蹭下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物质的薄片。十二面体本身似乎未受损害，不过很快，他们后面就出现了那些碎片组成的尘云。十二面体每次轻擦隧道壁，她都能感受到机器微微的起伏。组成隧道的物质似乎很柔软，减轻了那股冲击力。他们身边均匀地弥漫着淡黄色的光芒，也不知光源何在。隧道偶尔微微弯曲，而十二面体会沿着弯曲的方向继续前行。到目前为止，艾莉还看不到隧道前方有什么东西。这种速度下即使撞上一只麻雀，也会引发骇人的灾难。又或者，他们进入了一个无底洞？艾莉感到心底泛起一阵焦虑。话虽如此，她并没有往糟糕的方向想太多。
黑洞，她想，是黑洞。我正在穿过事件视界[1]，坠向可怕的奇点。也可能这并不是黑洞，我们冲向的是个裸奇点。对，裸奇点，物理学家们就是这么叫的。在奇点附近，事物的因果关系会被打破，结果会先于原因，时间能够倒流。这种环境下，人绝无存活可能，更别说记住这段经历了。她回忆着几年前学习的知识：旋转黑洞的中心并不是奇点，而是奇环，甚至更复杂。黑洞可真不是个善茬。要是不小心跌落其中，强大的引力潮汐会把你拉扯成一条细长的线，并在你身体两侧施加重压。好在机器内部并没有发生这样的迹象。透过天花板和地板灰色的透明面，艾莉看到一幅纷乱的景象：有机硅酸盐的矩阵网在一些地方缩紧，在另一些地方张开；嵌在其中的铒钉旋转着，扭曲着。但十二面体内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和她的同伴——看起来都很正常。嗯，除了神情显得过于亢奋。反正大家还没变成细长的线条。
艾莉知道自己这是胡思乱想。黑洞物理学不属于她的研究领域，就算想破头她也看不出机器和黑洞之间到底什么关系。理论上来说，黑洞要么诞生于宇宙起源之时，要么由比太阳大得多的恒星坍塌而成。它的引力如此之大，除了量子效应，连光都无法逃脱，不过引力场本身倒是会保持恒定不变。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既“黑”又“洞”。可是他们既没有坍塌恒星，也不曾捕获原始黑洞。当然啦，谁也不知道最近的原始黑洞可能藏在哪儿。他们只不过制造了机器，转动了本泽尔。
艾莉瞥了眼埃达，他正通过一台微型计算机计算着什么。每当十二面体刮擦墙面时，她都能感到一阵低沉的嗡鸣沿着骨头传遍全身。为了引起埃达的注意，艾莉抬高了嗓门。
“你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吗？”
“完全不知道。”他大声回答，“我几乎可以证明这种现象是不可能发生的。你知道博伊尔-林德奎斯特坐标吗？”
“那是什么？”
“我一会儿给你解释。”
埃达认为还能有“一会儿”，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埃达的身体，比肉眼更早感受到了减速的开始，就像是过山车冲到谷底，平稳下来后又开始慢慢爬升的那种感觉。而在进入减速阶段前，隧道已经出现了一系列上下起伏和转向。弥漫在他们周围的光线，不管颜色还是亮度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艾莉举起摄像机，换到长焦镜头，尽量往远看。映入她眼帘的，只有弯弯曲曲的隧道的下一道拐角。墙壁上的纹路经过放大，显得错综复杂，毫无规律可循，而且有那么一小会儿，还发出了微弱的光。
十二面体的速度已经非常慢了。但隧道依旧看不到尽头。虽然不知道目的地究竟在何方，不过艾莉有点儿怀疑他们还到底能不能顺利抵达。设计师们也许在什么地方弄错了，机器造得并不完美。或者北海道的工厂测试存在技术缺陷，他们的任务注定会在这此地告终，而没人知道这是哪里。艾莉瞥了眼跟在机器后面、有时还会追到前面的尘云。也可能是机器擦到墙壁的次数太多，失去的动量，超过了设计所能接受的阈值。十二面体和隧道壁之间的空隙现在看起来非常狭窄。也许，他们会被永远困在这片世外之境，干等着氧气耗尽。织女星人会不会废了半天劲，却忘了人类需要呼吸呢？会不会压根没注意过那些高喊口号的纳粹？
维戈和埃达在全神贯注讨论引力物理学——扭量、幽灵传播子的重整化、类时基灵矢量场、非阿贝尔度规不变性、测地线再聚焦、十一维克鲁札-克莱因超引力计算，还有埃达自己那个不得了的超统一理论。看他们讨论的内容之深，显然很难解释得清。艾莉猜这俩物理学家还要再过几个钟头，才能在这个问题上取得一些进展。超统一理论已经涵盖了人们已知的一切宏观微观物理法则，很难相信这条……隧道，居然不能由埃达的场方程式来推导出解答。
“有人亲眼见过裸奇点吗？”维戈问。
“没听说有谁见过。”提毗回道。
“抱歉。它可能并不‘裸’。你们体验过因果颠倒吗？幻想出来的也行。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怪事。我举个例子吧，一盘炒鸡蛋，重新变成了蛋清和蛋黄[2]。”
提毗眯起眼望向维戈。
“是这样的，”艾莉连忙插话，看来维戈有点兴奋过度了，“涉及到黑洞，这些问题可是很严肃的，只是听起来很疯狂。”
“好吧。”提毗慢慢答道，“既然是真的问题，倒也没关系。”不过她的眼神很快就明亮起来，“说实在的，这趟旅行真是太奇妙了。”
她的话获得了所有人的赞同，维戈更是神采飞扬。
“这是宇宙监察假设的一个超强力版本。”他说，“哪怕进入黑洞内部，奇点也不可见。”
“维戈在开玩笑。”艾莉补充道，“你一旦进入事件视界，就没法逃离黑洞奇点了。”
尽管有艾莉作保，提毗还是有些怀疑地看着维戈和埃达。物理学家在阐述新概念的时候，总要发明些与日常生活经验相去甚远的新词和短语，但又不太愿意彻头彻尾地创新，哪怕这些词只能算穿凿附会。不然，他们就干脆用发现者的名字来代指那些新方程和新知识，你要是不知道说话的人是物理学家，很可能会为他们的神智感到担忧。
艾莉站起身，想走到提毗边上。就在这时，席惊呼了一声。只见隧道壁变得起伏不定，同时越发狭窄，十二面体仿佛被向前挤去。这种节奏奇妙极了：每当十二面体快要完全停下时，就会被挤压着继续向前。这让艾莉略略有些头晕。有的地方，隧道壁的推挤似乎要费点力气，你能看到两者接触所引发的涟漪扩散荡漾开去。但另一些地方，特别是直道里，十二面体只需蜻蜓点水般地轻触，就能继续朝前推进。
一个微弱的光点出现在视野尽头。随着它的亮度不断增加，十二面体内部也变得蓝白一片。那光打在黑色的饵钉上，起初还因为反射而跃动，后来彻底稳定下来。他们这趟旅程总共持续了不过10到15分钟，但之前船舱始终笼罩在柔光里，所以眼下的光芒特别刺眼。他们离光芒越来越近，终于冲出隧道，返回了寻常的三维空间。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颗蓝白色的太阳，大到令人发慌。
艾莉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织女星。
直接用长焦镜头去观察织女星——哪怕对着太阳那种更小更冷的恒星，这也算得上作死，不过先用白纸遮挡焦面就可以了。艾莉看到两个巨大的黑子群，还有一块阴影，可能是环带上什么东西投下的。她放下摄像机，笔直地伸出一条胳膊，掌心向前，遮挡住织女星的本体。她看到了恒星周围明亮的日冕。它们刚刚完全被夺目的强光覆盖了。
她继续张着手，仔细观察围绕着恒星的那个环带。自从收到大消息开始，织女星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一直是全世界讨论的焦点。作为地球上天文学家的代表，艾莉真心希望人们没弄出什么特别大的错误来。她用不同的焦比和帧数为织女星录像，同时意识到，此时自己正身处这个环绕恒星的环带内部一处没有碎石的缝隙中。和巨大的宽度相比，这环带薄得可怜。艾莉能隐约分辨出环带内色彩浓淡的不同层次，但看不清它的具体构成。如果类似土星环，那直径几米的碎石就算得上庞然大物了，但也许织女星的环带完全由尘埃、泥岩和碎冰组成。
她转过身，去看他们的来处。只见一片漆黑——那是一块圆形的黑色区域，比黑天鹅绒还要暗，比夜空还要黑。织女星环带清晰可见，被它遮挡的那部分则黯淡无光。透过镜头仔细观察，艾莉注意到黑暗的正中心发着微弱不定的光。霍金辐射么？不，波长太长了。难道是透过隧道传过来的地球光？毕竟这黑暗的另一端是北海道。
行星。行星在哪儿？艾莉用长焦镜头扫过环面，寻找着嵌入其中的行星——或者至少能被文明当作家园的地方。她仔细地观察环带的每条缝隙。那个有先进文明的星球，肯定已经用它的引力清扫尘埃，开出了一条道来。但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找不到任何行星？”席乔木问她。
“找不到。附近有几颗大彗星。我注意到了它们的彗尾。可是没有像是行星的东西。组成环带的环肯定有几千条。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它们都是些小碎块。黑洞，还有我们，位于环和环之间的一个大空当里，正慢慢地绕着织女星转。这个星系很年轻，只有几亿岁，有些天文学家认为行星还来不及形成。那么，电波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
“这未必是织女星系。”维戈说，“可能我们收到的电波是从织女星发出的，但隧道的出口在另一个星系。”
“也许吧，但这太巧合了。你看这恒星也是蓝的，温度和织女星差不多，而且还同样布满碎石。就算没办法通过星座判断出具体位置，我也敢跟你打赌一赔十，赌这就是织女星。”
“那他们在哪呢？”提毗问。
席乔木抬起头，透过有机硅酸盐矩阵望向五角形嵌板外星环上方的宇宙。他目光锐利，一言未发。顺着他望着的方向看出去，艾莉发现那儿有什么棱角分明的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过长焦镜头，她看到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多面体，它的每个面上都覆盖着……某种圆形物体？它们好像是碟状的？盘状的？不对，碗状的？
“给，乔木，用这个看。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是的，我看到了。那就是你在找的……射电望远镜。几千个望远镜吧，我猜，指着不同的方向。我们找到的不是星球，而是台机器。”
他们轮流用长焦镜头观察。轮到别人看的时候，艾莉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心痒难耐。射电望远镜的本质是用来广播和接收无线电波的工具，可想到这样一个甚至能利用黑洞来进行超相对论传输的文明造出来的超级射电望远镜，外观上也没超过她的想象——虽说它非常大——艾莉还是有点儿失望。这似乎说明了织女星人……缺乏想象力。她明白把望远镜放置在恒星极轨上的好处。除了每绕行恒星一圈需要两次穿越环带外，这种轨道十分安全。但能覆盖全天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数以千计——说明它本质上是个强化版的阿尔戈斯。它监测着无数个世界的电视信号、军事雷达，或者其他和地球文明不太一样的原始无线电传输。艾莉想知道，它究竟是隔三岔五就能发现信号呢，还是说，地球是织女星百万年来第一个成功找到的文明？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来表示欢迎，难道说来自乡下的这支小代表团实在太不起眼了，甚至没引来主人的注意吗？
摄像机还到了她手上，艾莉小心翼翼地调整了焦距、焦比和曝光时间。她想留一份永久记录下来，向国家科学基金会展示什么才是真正厉害的射电天文学。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测出那个多面体的大小就好了。那些望远镜覆盖在多面体上的模样，就像鲸鱼身上的藤壶，而零重力环境下，一台望远镜造多大都有可能。当然等到照片冲出来，她就能确定角距的大小了（角度可能变了几分），但除非她能确定间距，多面体的长度和尺寸依然成谜。话虽如此，艾莉的直觉告诉她，那绝对是个庞然大物。
“如果附近没有行星，”席乔木说，“也就不存在织女星人。这里没有活人。织女星只是一个前哨站，边境巡逻队落脚取暖的地方。”
“那些射电望远镜——”他向上看去，“是长城上的烽火台。在光速限制下，一个庞大的银河帝国很难被维系在一起。如果派卫戍部队去镇压叛乱，要过上一万年才能知道结果，因为行军太慢了。所以你给了驻地指挥官自控权。再然后，帝国就要解体了。但这些——”现在，他指向那个遮蔽天空、正逐渐远去的黑斑，“——是帝国的信息通道。波斯帝国修筑过它们，罗马帝国修筑过它们，中国的王朝也修筑过它们。有了它，你就不再受到光速的限制了。有了这些道路，你可以把帝国维系在一起。”
但埃达摇着头陷入了沉思。他被物理学上的一些问题困扰住了。
现在几人可以看出，那个黑洞——如果它真的是黑洞——沿着环带里一条完全没有碎石的轨道运行。它两侧的内外环区都对它敬而远之。在这个距离上，你很难想象它到底有多黑。
拍摄这个由碎石组成的环带时，艾莉不由得想知道，织女星系里会不会有一天诞生行星。这些碎屑也许会不断碰撞、粘连，变得越来越大，产生引力效应，到最后形成数个围绕着恒星绕转的大行星。科学家们推测45亿年前的太阳系里行星就是这么诞生的。现在，艾莉看出了这个环并不均匀。有些碎石堆集的地方已经有了明显的凸起。
绕着织女星转的黑洞，在附近的碎石带里激起清晰可见的涟漪。十二面体的到来，肯定算不上无声无息。艾莉想知道这些重力扰动，和正逐渐扩散减弱的涟漪会不会带来长期影响，甚至改变形成中的行星，如果真是这样，那几十亿年以后这个星系里出现的行星，可能得归功于这个黑洞、机器……大消息，以及阿尔戈斯。艾莉知道自己想多了；就算她没有出生，也会有其他射电天文学家收到电波，一切都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但那样一来，机器启动的时间，还有十二面体出现在星系的时机都会发生变化。所以，很久很久以后也许会出现在这星系里的某颗行星，就因她而生。相应的，另一个本该出现的世界，由于她的到来而烟消云散。得为无心之举负责的想法，就像一副看不见的担子，隐隐压上了她的肩头。
她环摄四周，从十二面体内部开始，到了连接着那些五边形透明嵌板的支柱，再接下来，是他们所处的这圈缝隙以及黑洞。她的目光沿着缝隙边缘往前挪，扫过左右蓝色的环带，越来越远。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他们前方挨着内环一侧，有什么鼓起来的东西。
“乔木，”艾莉把长焦摄像机递给他，“看那儿。你看那是什么。”
“哪儿？”
她又指了指。过了一会儿，席乔木看到了。他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另一个黑洞。”他说，“大得多的黑洞。”
他们再次下落。这一回，隧道更加宽广，他们在十二面体内也更加自在。
艾莉对着提毗大声说道：“他们带我们去织女星系看他们的黑洞，让我们在一千公里外看他们的射电望远镜，他们让我们在那儿待了十分钟，又把我们送进另一个黑洞，打发我们回家。两万亿美元，就换来了这个？”
“我们未必是关键，”卢那察尔斯基说，“他们真正的目的，也许是借这个机会去地球。”
艾莉想象着黑夜之中，有人在特洛伊的城门下挖洞。
埃达伸出双手，示意众人安静。“等着看看吧。”他说，“这完全是另一条隧道。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们要回地球了？”
“难道织女星不是咱们的目的地？”提毗问。
“别着急，等答案揭晓吧。”
在这条隧道里飞，十二面体和墙面刮擦以及由此泛起的涟漪都比先前少得多。埃达和维戈讨论着用克鲁斯卡尔-塞凯赖什坐标来绘制时空图。他们说的话，艾莉完全云里雾里。到了减速阶段，隧道似乎又一次向上升起，让人心中惴惴不安。
这回出现在隧道尽头的光芒是橙色的。他们飞快地进入了一个密近双星系统。那是两颗相互接触的恒星，其中一颗膨胀的年迈红巨星，最外层正在冲刷另一颗寿命刚到中年的黄矮星。后者看起来跟太阳类似。两颗恒星相交的区域极其明亮。艾莉寻找着环带、行星或者绕着它们转的射电天文台，但一无所获。可是这什么也不能说明，她告诉自己。这个星系里可能有很多行星，只是用这个小摄像机的破镜头，她永远都别想找到。她换成短焦镜头，以纸相隔，为双星留了纪念。
由于没有环带，这个星系中散射的光比织女星恒星系统要少。换成广角镜头后，她在天空中搜寻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了一个酷似北斗七星的星座。可是其他那些星座她就认不太出来了。考虑到北斗七星里最亮的那颗星距离地球几百光年，她推测机器跳跃的距离，也在这个范围之内。
她问埃达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我觉得我们在‘地下’。”
“‘地下’？”
她回忆起机器刚刚启动时，那种仿佛落入地狱的坠落感。
“我们在地铁里。织女星和其他星系是一个个车站。乘客们在车站上车下车，而这里是换乘站。”
他指了指相接双星。艾莉注意到他的手投下了两道阴影，一道泛黄，一道偏红，就像是——她脑海中只冒出了那个意象——迪斯科舞厅。
“可是我们下不了车。”埃达继续说，“这是节封闭的车厢，我们要一路去终点站。”
同样的猜想德拉姆林以前也做过，但他直说那是“白日做梦”。就艾莉所知，埃达也是个很理智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屈服于幻想的诱惑。
尽管专业并不是光谱学，五个人里，艾莉是唯一一个观测天文学家。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可能多地收集观察数据，不论在隧道里，还是在他们定期进入的普通的四维时空里。每次从那些像是黑洞的地方离开，他们都会出现在恒星或者多恒星星系的轨道上，多恒星总是成组出现，分享着类似的轨道。就这样，他们通过黑洞不断地离开，再进入新的星系。这些星系长得各不相同，而且没有一个与太阳系类似。光是所见的这些景象，就足够天文学再前进一步了。整个过程中，他们都没有见过任何像是人造的物体，比如另一个十二面体，或者席乔木猜测的那种超级大的、能拆解并拼组行星的项目。
这一次出现在身边的恒星，亮度的变化肉眼可见（艾莉可以从焦比的变动中判断出来），可能是颗天琴RR型变星；再下一次，是个五星星系；然后是发着微弱光芒的褐矮星。有的星系位于开阔的深空，有的被星云包裹，上下左右皆是发着光芒的分子云。
艾莉想起了那句“提前享受你的天堂时光”，科学素养让她保持着冷静，但是看了这么多的恒星系，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她希望每个星系里都住着人，或者某一天会住上人。
在跳跃了四次后，她感到了隐隐的担心。看手表，他们主观时间上好像已经“离开”北海道一个钟头了。要是再多拖点时间，舱内缺少便利的缺点就会显现出来。也许人类一些生理学方面的问题，即使是非常先进的文明社会，也是光靠分析电视节目无法推断出来的。
再说，如果那些外星人真那么聪明，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经历这么多的小跳跃呢？好吧，也许他们离开地球的这个十二面体，是最最基础的超时空设备，人类这些原始生物，只能挖最烂的隧道。但是到了织女星以后呢？为什么他们不能把我们直接送到终点站呢？
每次冲出隧道，她都满怀期待。接下来又会见到什么样的奇观？这让她想起了某个非常高档的游乐园，还有当机器启动的那一刻，通过望远镜望着北海道的哈登。
大消息展现的景象是如此美好，可艾莉不论在恒星演化方面有多少权威，不论对这个主题有多么喜爱，过上一段时间以后还是感到了失望。她审视自己的内心，很快明白了失望原因：外星人仿佛在自我吹嘘。这种做法算不上得体大方。它暴露出对方性格上的一些缺陷。
他们进入了另一条新的隧道。这条隧道比之前的更宽阔，也更曲折。卢那察尔斯基问埃达为什么地铁站要建在这些毫无前途的星系里。“他们干吗不找颗健康年轻、周围也没有碎石瓦砾的恒星？”
“因为，”埃达说道，“——既然你问了，我就这么一猜——那些星系里都住了人……”
“他们不想让游客吓着当地人。”沙库瓦提说道。
埃达微笑起来，“或者反过来。”
“但这就是你想说的，对吧？可能有什么不干涉原始星球的规定。他们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些原始人搭上地铁……”
“他们理解这帮原始人的想法，”艾莉接过了话茬，“但又不能百分百地确定。毕竟对方只是原始人。所以你就算让他们上地铁，去的也是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地铁的建造者非常谨慎。但另一方面，他们为什么让我们造这种一站一停的慢车而不是直达列车？”
“可能是因为直达列车太难造了吧。”席乔木说，他有多年的挖掘经验。艾莉联想到了本州-北海道隧道，那是地球上最厉害的土木工程之一，全长51公里。
他们拐过几道大弯。艾莉想起她的雷鸟，觉得有点儿晕。但她决定尽可能地忍下来。舱内可没呕吐袋。
突然间，他们进入了一条直道，接着是满天的繁星。不管看哪个方向，她所见的都是星星。不是那种地球上肉眼勉强可见的上千星辰，而要多得多，也近得多——有许多仿佛触手可及。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艾莉，它们大多是黄色、蓝色和红色的。红色尤其多。在灿烂的群星间，她看到了巨大的螺旋状尘云，那是个吸积盘，每一刻都有数不清的物质被黑洞吸入，而它绽放的辐射光芒仿佛夏夜的雷光。艾莉猜测，这就银河系的中心。她由衷地希望外星人知道人类是多么脆弱，经不起巨量的辐射。
十二面体旋转间，她突然一阵目眩。她看到的……是雄观，是盛景，是奇迹。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们本能地明白了这点。奇迹覆盖了半个天空。而现在，他们正在飞越它。它的表面上，有数百，也可能上千个被照亮的门洞，每一个的模样都不尽相同。它们中有许多像是多边形、圆形或者椭圆的截面，另一些上面凸起着附着物，或者重叠起来的偏心圆。艾莉意识到它们是泊港，上千个不同的泊港——有的长宽不过几米，有的占地至少数平方公里。艾莉想，它们每一个的形状都和某种星际飞船一致，比如说他们乘坐的十二面体。大型生物的飞船入口雄伟壮丽，而小型生物，比如人类这种体型的，入口精致小巧。这些泊港的位置只可能是民主的产物，因为找不到某个文明占有特权的迹象。从泊港的各种造型里，你看不出文明间的社会差异，但它们明确地暗示了生物和文化惊人的多样性。这就是中央总站了！她想。
银河系人口稠密，充满生命和文明的景象，使得她几乎喜极而泣。
他们正在接近一个亮着黄色灯光的泊港。它的造型就像是十二面体的模子。艾莉望向附近，只见一个和十二面体大小相近，但长得好像海星的飞船正缓缓降落，嵌入对应的泊港。艾莉左顾右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看不出曲率，可能位于银心的巨大站台。对人类而言，能被邀请来到这里，是多么巨大的肯定啊！这是对我们的期待，她想，对我们的期待！
“好吧，这里不是布里奇波特了。”
她大声说出这句话时，十二面体已稳稳地完成了停泊程序。
[1]事件视界：指从黑洞中发出的光能到达的最远距离，也是黑洞最外层的边界。进入事件视界意味着无法从黑洞中逃逸。
[2]蛋清和蛋黄：white and yolk。White亦有白人之意。而Yolk是对黄种人的一种蔑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