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美)卡尔·萨根著;虞北冥译2026-07-06 11:007,192

蝼蚁之梦

人类的语言,像是开裂的水壶。我们敲打它,发出简单的旋律。我们想让这乐声感化群星,却最多只能让熊跟着跳舞。

——古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1857)

通常的神学观念……因无知而易变……诸神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自然本身在人们的脑海中,烙下了它们的概念。

——西塞罗《论神性》,第一卷,第16节

艾莉正在收拾笔记、磁带和准备寄往日本的棕榈叶时,收到了妈妈中风的消息。项目组的信使给她带来一封信,是约翰·斯托顿写的,开头连个客套话也没有:

你妈妈和我常常讨论你的不足和缺点。每次聊到这种事,我们都会起点小矛盾。我替你说话的时候(说来你可能不信,但真是这样),她都会说我太惯着你了。但我只要一批评你,她又会叫我少管闲事。

不过我希望你知道,自从收到织女星信号以后,你几年都没去看她,这让她伤透了心。她在那家破烂养老院里结识了不少朋友,她一直跟他们说,你很快就会去看她。“快了”这个词,她已经重复了好几年。她早就做好了计划,等她的明星女儿到了,该怎么带你在养老院里转悠,怎么把你挨个介绍给其他的老头老太。

你可能不想听我唠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情也不怎么样。但这一切,还是为了你好。你让她很难过,甚至你爸爸去世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痛苦过。你现在可能是个大人物了,你的3D图在世界各地都能买到,还和政客们谈笑风生,但作为一个人,你从进了高中,就从来没有成长……

艾莉的眼睛红了。她想把信和信封揉成一团,却发现里面夹了张硬板纸。那张半3D图,由老2D照片经过计算机延伸算法处理以后转制而来。看到隐藏在照片边缘和角落之外的东西,会让人产生淡淡的满足感。艾莉以前从没见过这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妈妈年轻漂亮,笑容灿烂,手轻轻地搭在爸爸肩头。而爸爸好像一整天没剃过胡子了。毫无疑问,他们当时十分开心。痛苦、内疚、对斯托顿的愤怒,还有一些自怜同时涌上艾莉心头。她告诉自己,她再也见不到照片上的这两个快乐的人了。

妈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的神情出奇地平静,既看不到高兴的迹象,也找不出抱憾的痕迹,只是像在……等待。除了眼皮偶尔颤动一下,她没有其他动作。艾莉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听见,或者理解自己说的话。她下意识思考起该怎么和妈妈对话:也许眨一下眼睛,表示同意,眨两下眼睛,表示不同意。或者,她可以把脑电图仪和妈妈能看到的阴极射线管联系起来,教她怎么调制贝塔波[1]。可躺在床上的是她的妈妈,不是织女一,她需要的也不是解密算法,而是感情。

牵着妈妈的手,艾莉絮絮叨叨地讲了好几个钟头。她说起妈妈和爸爸的过去,说起她的童年,回忆起小时候,她在刚刚洗好、微风拂动的床单间蹒跚学步。她说起约翰·斯托顿。她不住地道歉,还哭了一阵子。

妈妈的头发有些凌乱,艾莉找来梳子,为她梳理了一番。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艾莉看到了自己。妈妈目光深邃,眼角湿漉漉的,眼珠一动不动,偶尔眨下眼,仿佛在望着远方。

“我知道我从何处来。”艾莉轻声说。

妈妈似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后悔她和女儿疏远了这么多年。艾莉握着妈妈的手稍稍使力,感觉妈妈也握了回来。

他们告诉艾莉,妈妈没有生命危险。一旦情况起了变化,他们会立即给她在怀俄明的办公室打电话。几天后,他们就能把妈妈从医院送回养老院,那里有足够的措施来管照好病人。

斯托顿还算平静,但他对妈妈的用情之深,艾莉完全没有想到。她告诉他,她会经常打电话过来的。

大理石大厅的装潢朴素,这让那尊普拉克西特利斯风格的裸女雕塑——是真的雕塑,而不是3D投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搭奥的斯-日立电梯一路往上。电梯里标注的第二文字是英语,而不是盲文。打开门,艾莉被领进了一个巨大的房间。房内有许多人在电脑前忙活。他们输入的是平假名五十一个日语拼音字母,输出在屏幕上的则是对应的日本汉字。计算机里储存着成千上万个此类表意字符,不过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三四千个就完全够读懂报纸了。因为许多意思完全不同的字使用了同样的拼音,你输入的五十音会在输入法界面拉出选项表,里面是所有符合这个拼音的文字。这种输入法能自动分析输入的文本,让候选字符按照概率顺序排列,基本上从不犯错。这种语言最近才有了打字机,而新的输入法正掀起一场传统人士没法完全赞同的通信革命。

他们走进会议室,围坐在一张茶几前开始喝茶,低矮的凳子显然是为这些西方客人准备的。这里望出去,艾莉能看到窗外的东京。她最近眺望窗外景色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注意到当天的《朝日新闻》里,有个供稿的政治记者是女性,按美国和苏联的标准来看,这可不多见。日本人重新审视了他们对于女性的态度。传统上的男性特权在看不见的战役里,步步败退。就在昨天,纳米电子公司的总裁还向他们抱怨说,如今东京已经没有一个“女孩”知道怎么系和服上的宽腰带了。就像夹式领带席卷市场,如今市面上的和服,尽是些违背传统、穿脱方便的新式设计。比起花半个钟头在身上包包裹裹,今天的日本女性更愿意做点别的事情。就拿报纸上的记者来说,她穿着寻常的西装,裙子长至小腿。

为安全起见,北海道机器组装工厂禁止任何记者参观。不过机组成员和项目高管造访本州岛时,他们会安排日本和国外媒体进行采访。媒体的问题算得上老生常谈,抛开当地的特点不谈,世界各地的记者对机器的提问几乎一模一样:在美国和苏联“令人失望的表现”后,她对日本建造新的机器作何感想?在北海道这个北方岛屿上,她感到过孤独么?北海道一些机器部件所接受的测试超过了信息的说明,她对此怎么看?诸如此类。

1945年以前,城市的这个区域属于帝国海军。实际上她一眼就可以望见隔壁海军天文台的两个银色圆顶。它们的望远镜至今还在帮助计时和历法。正午的阳光下,圆顶闪闪发光。

为什么这台机器包括了一个十二面体和三个叫作本泽尔的球壳?是的,记者们也知道她给不出答案。但她是怎么想的呢?艾莉解释说,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证据就发表意见是件蠢事。可记者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只能告诉他们,有些事还是别刨根问底比较好。其他的问题还包括项目危不危险,该不该用机器人代替人类,就像日本人工智能专家建议的那样?旅途中她会带上哪些私人物品?有家庭照片吗?微型计算机呢?瑞士军刀呢?

艾莉注意到隔壁天文台的活动天窗里冒出两个人影。他们的脸被面罩遮住,穿着日本战国样式的灰蓝色棉甲。他们拿出比人还高的竹刀,相互鞠躬,在约莫一次心跳的短暂停顿后,开始相互搏击,对打了半个钟头。艾莉被这幅景象迷住了,对记者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其他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那刀具一定很重,因为战斗节奏不快,两人仿佛在海底角斗。

收到信息以前,她就认识卢那察尔斯基和沙库瓦提了吗?埃达呢?席乔木呢?她怎么看待他们和他们的成就?他们五人相处的如何?是的,能成为这些精英中的一员,她至今有些感到惊讶。

她对日本组件的质量印象如何?对于五人和明仁天皇的会面,她有什么想说的吗?他们和神道教、佛教领袖的对话,是为机器项目所作努力的一部分吗?这是为了在机器启动前聆听世界各大宗教的见解,还是仅仅出于对东道国日本的礼貌?她认为机器可能会是特洛伊木马或者末日机器吗?艾莉回答得尽量谦恭、简洁、明了。机器建造项目的随行公关显然很满意。

采访结束得很突然。主持人预祝她和她的同事们一切顺利,还说等她回来的时候,要再采访她一次。另外,他们希望她以后能常来日本。

东道主们微笑着朝他们鞠躬道别。到这个时候,穿着棉甲的武士早就离开了。艾莉随行的安保人员望着屋外,确保没有发生异常。离开的半路上,艾莉问了问同行的女记者,她知不知道那两个战国幽灵。

“哦,是的。”她答道,“他们是海岸警卫队的天文学家,每天午饭时候都会切磋剑道。你甚至可以根据他们出现的时间来校正手表。”

席乔木出生在长征路上,年纪轻轻就参加革命与国民党作战。他曾在韩国担任情报官员,后来当上了中国战略技术领域的权威人物。

席乔木推崇儒家的一些古训,特别是《大学》中的一段话。孙中山说过,他在20世纪初的民族革命运动,也是以此为基础的: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席乔木相信对知识的追求,是中国人获得幸福的关键。20世纪60年代他被分配到了宁夏的一个集体农场,那里靠近长城,传统上是穆斯林聚居区。有天席乔木在贫瘠的土地上耕作,无意间发现了一件汉代遗物——那是个青铜头盔,雕饰复杂。这次奇遇改变了席乔木的思想。后来,他的注意力从战略武器转到考古学上,搭建起了通往过去的桥梁。在他的主持下,西安地下墓葬的发掘工作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

西安是天下闻名的兵马俑的发现地。那些兵马俑由中国古代帝王秦始皇嬴政所造,他的名字经过几次音译和变形以后,在西方被人简单地叫作了“秦”。公元前3世纪,秦始皇统一中国,修建了长城,下令铸造了栩栩如生的兵马俑——士兵、仆从和王侯将相——为他死后陪葬。这样避免了活人殉葬,其实还算挺仁慈的。兵马俑有7500多个士兵,算得上一支军团。每个兵马俑都各不相同,他们代表的人来自中国各个地方。这是因为秦始皇把原本各自独立的小国,中央集权成了一个大国。人们在兵马俑附近还找到了辛追夫人的墓葬[2]。辛追生前是一员小吏,你可以看出她板着脸——那也许是她训斥了仆人几十年的结果。毫无疑问,用来保存她尸体的技术十分高明,远胜于古埃及文明。

秦始皇简化文字,编撰律法,修筑公路,建造长城,统一国家,还收了天下之兵,当然也干过焚书坑儒的事,但他坚称自己反腐成功,为国家带来了和平与秩序。嬴政的自傲到了惊人的地步——因为觉得一座山冒犯了他,秦始皇令人铲除了山上的所有植被,还把山体漆成了死刑犯囚衣的赭红色[3]。秦始皇是个伟人,但也是疯子。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不够疯,他怎么可能横扫六合?“光是想想都觉得疯。”席乔木笑着对艾莉说。

随着对考古越来越着迷,席乔木在西安主持了超大规模的挖掘活动。他开始渐渐相信,秦始皇本人也躺在兵马俑附近的某个大陵墓里,被完好地保存着。根据古书记载,那个巨大的坟墩里,还有公元前210年版的超大号中国版图模型。在这个模型里,你甚至能找到当时的每座寺庙和宝塔。据说这地图上的河流由水银制成,载着始皇帝模型的方舟,在这河流里永远周而复始地航行。所以当人们在西安地表发现汞污染的时候,席乔木别说有多兴奋了。

新出土的古卷记载说,秦始皇派人造了一个雄伟的圆顶大厅,以容纳这个被叫作“天界”的模型。由于汉语书面文字2200年来变化不大,席乔木无需语言专家帮助,就能直接阅读那些古文。这种感觉,就好像真的在和秦朝史官说话。好多个夜晚,席乔木入睡时,都会想象秦始皇的陵寝大厅。据说那圆顶不但刻着撕裂天穹的银河,还有嬴政去世时划过天际的彗星。

这十年,席乔木一直在研究秦始皇和他的宇宙观。虽然始终没找到嬴政的葬身之处,但他所做的事情,已经激发了中国人的热情。有人这么评价他:“中国人有十多亿,但席乔木只有一个”。对这个正在逐步走向开放的国家来说,席乔木的影响显然十分积极。

秦始皇无疑是渴望永生的。他建立的王朝最终发展成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他所造的长城,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建筑。可以想见,这样的人,很害怕遭到遗忘。在他的治下,许许多多的纪念建筑拔地而起;他臣子的面容,则化作了兵马俑;他为自己造了巨大的地下陵寝和国土沙盘——虽然尚未被后人发掘;他还数次派人远出东海,去寻找长生不老药。每次出航,秦始皇都会抱怨船队的开销太高。在其中一次任务里,他甚至派出了多达几十条船只,满载三千童男童女的舰队。这支徐福率领的舰队不知所踪,船员去向成谜。而他始终没能得到不老仙药。

有意思的是,就在徐福东渡五十年后,日本突然出现了水稻农业和冶铁技术。这两个新事物深刻地改变了日本的经济,创造出了武士阶层。席乔木说,日本这个国名,其实反映出了他们的文化起源于中国:日本,即旭日东升之地。你站在哪儿看才会觉得日本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她刚读过的那份报纸,其实是在纪念秦始皇创造的时代。相比秦始皇,艾莉觉得,亚历山大大帝大概只能算是个校园恶霸。

席乔木对秦始皇的痴迷,大概赶得上秦始皇对永生的狂热。艾莉告诉席乔木她在近地轨道上见着了索尔·哈登,他们都认为假如嬴政活在20世纪末,肯定也会上天。艾莉拨了个可视电话,把席介绍给了哈登,让他们单独对谈。席乔木的英文水平很出色,那是他在香港回归时跑流程练出来的。直到玛士撒拉从地平线上落下,俩人的对话也没结束,甚至还通过同步轨道上的通信卫星继续了下去。他们一定相谈甚欢。这件事过去没多久,哈登就要求机器启动时,他一定得在日本上空。他说他要从望远镜里,亲眼见证那一刻的来临。

“佛教徒也信神,对吧?”前往寺庙,准备和住持共进晚餐的路上,艾莉这样问道。

“在佛教徒看来,”维戈干巴巴地回答,“他们信仰的神已经伟大到不需要存在的地步了。”

汽车在乡野间疾驰。他们聊到了内海——日本最著名禅宗寺院的住持。前几年广岛核爆50周年时,内海在纪念仪式上做了举世瞩目的演讲。他在日本政界很有影响力,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和祈祷中度过。

“他爸爸也是寺院住持。”沙库瓦提说。

艾莉扬起了眉毛。

“别那么惊讶。日本和尚能结婚,就跟俄罗斯东正教牧师一样。我说的对不,维戈?”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维戈有些不耐烦地说。

餐馆位于一片竹林中,名字翻译过来叫“云月”。说来凑巧,今晚高悬天际的月亮旁,真有流云拂过。餐馆的店主已经安排妥当,今天不再接待其他客人了。艾莉和她的同伴们脱下鞋,穿着袜子走进一间小厅。从这里望出去,外面是一片竹林。

当然,住持剃了光头。他穿着黑银相间的袈裟,用英文流利地和人们打了招呼。后来席乔木告诉艾莉,他的中文也过得去。在这安宁的环境下,几人开始轻松地交谈。接着,一道道菜送了上来,都小巧如工艺品,像是可以食用的珠宝。那个瞬间,艾莉明白了为什么新派法餐会源于日本传统饮食。这些菜要是蒙着眼吃,她会心满意足;而要是光看不吃呢,也能让她大饱眼福。但这两点居然完美地统一了,让她仿佛置身天堂。

艾莉坐在住持对面,身边是卢那察尔斯基。其他人在讨论这些食材到底是什么,产自哪里。不过渐渐地,关于寿司和银杏果的话题,慢慢转向了他们要执行的任务。

“那么,我们在此对话的缘由是什么?”住持问道。

“是为了交换信息吧。”卢那察尔斯基的心思还放在他那双怎么也不听话的筷子上。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交换信息呢?”

“因为我们离不开信息。它是我们生存的必要条件。没了信息,我们就完了。”

卢那察尔斯基每次把银杏果送到嘴边,它们都会从筷子上不争气地掉下来,所以他干脆低下头,在筷子举到半高时就把嘴巴凑上去。

“我相信,”住持说道,“我们交流,是出于爱,或者慈悲。”他伸手拿起一颗银杏果,干净利落地送进自己嘴里。

“那么,”艾莉问,“你认为机器是用来表达慈悲的?你认为它没有风险?”

“我可以和花朵交心,”内海说道,“也可以跟顽石对谈。要理解异界的众生——这个词英文是这么说的吧?——并不困难。”

“我十分愿意相信石头能跟你说话。”卢那察尔斯基嚼着银杏果说,“可我不清楚你到底怎么办到的。要说服我们,总得给个理由吧?这世界上的误会太多了。你怎么确定那不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啊,科学怀疑论。”住持露出微笑。他的笑容纯洁无瑕,几乎像个孩子。

“要与石头沟通,你得变得更加……平和。勿思,勿念。我说我在跟石头对话,但我其实什么也没有说。《圣经》上说‘太初有道’,不过我说的,是一种更早、更原始的交流方法。”

“这词也就《约翰福音》说过。”艾莉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太过掉书袋了,“更早的对观福音书[4]里只字未提。这个词其实是从希腊哲学里拿来的。不过你说的那种比语言更原始的交流,到底是什么?”

“道可道,非常道。你提出的问题,由一个个词语组成,但我的回答,无法用词语描述。我想想该怎么解释。日本有个童话,叫作‘蝼蚁之梦’[5]。故事发生在蚁之国里。这故事说来话长,我也就不慢慢讲给你听了。不过童话里提到了一点:想要理解蚂蚁的语言,你必须成为蚂蚁。”

“蚂蚁的语言实际上是一种化学语言。”卢那察尔斯基盯着内海,“它们留下特殊的分子痕迹,来标识出找到食物的路径。要理解蚂蚁的语言,我需要的是气相色谱仪或者质谱仪,没必要变成它们。”

“好吧,这可能是你所知的变成蚂蚁的唯一方法。”内海这番话,好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告诉我,人们为什么要研究蚂蚁留下的痕迹?”

“我猜昆虫学家会说这是为了分析蚂蚁的行为和社会结构。”艾莉评论道,“科学家总是以获取新知为乐。”

“这不过是他们喜爱蚂蚁的另一种说法。”

艾莉压抑住了一阵内心的躁动。

“是的。但那些投钱给昆虫学家的赞助商,有另一套说法。他们说这是为了控制蚂蚁的行为,把它们赶出房间,要不就是想以此了解土壤的生态系统。有了这些知识,人们也许能开发出某种杀虫剂的替代品。从这个角度来讲,你可能会说这是为了爱护蚂蚁。”

“是的,但这也是为我们自己的利益考虑。”卢那察尔斯基说,“毕竟杀虫剂对我们来说同样有毒。”

“你们打算在这种晚宴上讨论杀虫剂?”桌子另一头的沙库瓦提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会再次梦见蝼蚁之梦。”内海轻声地对艾莉说。他的脸上又一次闪过那完美无垢的笑容。

他们借助长达一米的鞋拔子穿好鞋,走向待命着的小型车队。女服务员和老板娘微笑着鞠躬,为他们送行。艾莉望着内海住持和几位日本东道主一起坐进了豪华轿车。

“我问他,既然他能和石头交流,那能不能跟死人说话?”席乔木说。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跟死人说话很容易,跟活着的人才难。”

[1]贝塔波:人类的四种主要脑波之一,贝塔波为显意识,一般是14-30Hz。

[2]辛追夫人:辛追夫人实际上葬于马王堆汉墓,而且她是长沙国丞相利苍之妻。

[3]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赭山,以责湘君。此段故事并非确凿史实,与现存秦简内容有出入。

[4]对观福音书:新约圣经前三卷书《马太福音》《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的合称,史学家认为这三卷成书较早。《约翰福音》和它们在记载上有较大出入。

[5]蝼蚁之梦:あきのすけの梦。日本民间传说,类似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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