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氧层元老会
科学家们意识到,上帝必须是普适规律的上帝。他做的是批发生意,而不是店面零售。他不能用他的神力,为个人谋一时之快。
——威廉·詹姆斯,《宗教经验之种种》(1902)[1]
[1]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哲学家与心理学家,实用主义奠基人。
从几百公里的高处望下去,地球占了你半边视野,从棉兰老岛到孟买,那片蔚蓝美得令人心醉。家乡,你会想,这就是我的家乡,这就是我的世界,我诞生的地方。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听说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片延绵不断的蓝色里长大。
你向东而行,从一条地平线到另一条地平线,从一个黎明到又一个黎明,在一个半小时里绕经了整个行星。没过多久,你开始研究起了它不同寻常的那些地方。即使用裸眼,你也能看到这么多的东西。佛罗里达很快就要重新出现在视野中了。上次那个在加勒比上空盘旋疾驰的热带风暴,抵达劳德代尔堡了吗?兴都库什山诸峰的冰雪,在这个夏天有没有消融?你想欣赏珊瑚海那蓝宝石色的珊瑚礁,你想观察南极洲西部的冰盖,你想知道它一旦融化,海洋是不是真的会吞没所有的沿海城市。
白天你很难看出人类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迹象,不过一入夜,除了极光,你所见的一切光源几乎都属于人类。那一闪一闪的光芒遍及全球。比如北美洲东边的这一片光,从波士顿延伸到华盛顿,这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带,而在那里燃烧的,是利比亚的天然气。这些星星点点是日本捕虾船队,它们正在驶向中国南海。你每绕过一圈,都能看到地球在讲述新的故事。勘察加半岛火山喷发,撒哈拉沙漠的风沙吹向巴西,还有新西兰反常的严寒。你开始把地球视为一个有机体,一个生命。你担心它、关爱它,希望它一切安好。国境线就像经线、纬线,或者巨蟹宫和摩羯宫的回归线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这颗星球本身是实实在在的。
那些有幸从轨道上方眺望地球的人里,绝大多数都产生过类似的念头。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说航空航天事业是颠覆性的。大国出于民族主义向太空发展,但几乎每个去过太空的人,都被拓宽了眼界,而把地球视为了整体,这可真是有点讽刺。
不难想象有那么一天,人们效忠的对象,将不再是国家,而是这颗蓝星,甚至是这个以黄矮星为核心的星系。人类曾经并不知道每颗星星都是太阳,而到未来的那一天,人们可能会给太阳加上定冠词,称它们为“这颗太阳”和“那颗太阳”。如今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太空长时间驻留,并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以行星为视角来看待地球的影响才初露端倪,但那些在近地轨道居住过的人,已经给地球带来了改变。
亲自涉足太空前,人类让许多动物当了先锋。变形虫、果蝇、老鼠、狗和猴子都是探索太空的老兵。随着飞行的时间越来越长,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微生物在太空中一切如常,果蝇也无甚影响,但对哺乳动物来说,失重状态能延长它们寿命的大概10%到20%。生活在零重力环境下,你不再需要损耗能量来对抗重力,细胞氧化得更慢,所以活得更久。有些医学家说,同样的效果在人类身上比在老鼠身上要明显得多。人类似乎嗅到了永生的气息。
和地球上的实验对照组相比,轨道上动物的癌症发病率下降了80%,白血病和淋巴癌下降了90%。还有证据——虽然在统计学上不太够——显示,肿瘤病症在失重环境下更容易自行缓解。半个世纪前,德国化学家奥托·瓦尔堡[1]提出的理论指出,氧化是许多癌症的成因。失重环境下细胞耗氧量的降低,一下子变得无比诱人。早几十年,人们会去墨西哥求苦杏仁苷[2],而现在都眼巴巴地望着宇宙。不过上天的价格实在是太高了,不管是预防医学还是临床医学,能上太空的人永远只是少数。
民用轨道空间站的投资几乎在一夜之间暴涨。到第二个千禧年的末期,离地几百公里的高空,一下子冒出了好几座“疗养院”。高昂的费用姑且不提,去那里久住存在其他巨大的问题:骨骼和血管在失重环境下的逐步损伤,会让你再也无法适应地表的重力。当然对一些富有的老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要能多活十年,他们很乐意退休之后上天,并最终老死在那儿。
有些人说,不该把地球有限的资源轻率地用到这种事情上。还有那么多紧要的事情得处理,还有那么多穷人。我们不该把钱花在对富人和权贵的纵容上。他们说,允许精英阶层移民太空,把劳苦百姓留在地面上是一种愚行,这等于把土地给了不干活的地主。但也有相反的意见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地主们收拾东西,成群结队地离开后,他们能造成的破坏,比还在地上时少得多。
不过几乎没人预料到,那些最有权势的人也会发生改变,开始从整个星球的角度来看问题了。几年之内,近地轨道上就再无民族主义者的踪影。对渴望永生的人而言,全球核对抗才是真正值得担心的问题。
登上这些简易空间站的人,有日本企业家、希腊航运大亨、沙特王储、一个国家的前总统、来自中国的寡头企业家,甚至还有个金盆洗手的毒品巨头。对西方来讲,除了一些特邀的人选外,去近地轨道的只有一个要求:买得起单。苏联则是另一种情况,他们把那地方叫作“太空研究站”,据那个前总书记的说法,他是去做“老年医学研究”的。对这种不公,老百姓似乎没多大怨气。他们想的大概是,总有一天,这种事也会轮到自己。
那些登上近地轨道的人大多谨言慎行,他们的家庭成员和手下往往也差不多。还留在地表的有钱有势者始终密切关注着他们。那些太空贵客虽然鲜少发表公开声明,不过他们对于地球的观点,正在逐渐改变各个国家领导人的思想。五个拥核国家继续弃核武器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与此同时,这些人也在默默地支持机器的建造事业,他们无疑相信世界会因此更团结。有时候,民族主义组织会写点阴谋论的文章,说轨道上老态龙钟的改良主义者结党营私,出卖他们的祖国。有本小册子号称是“玛士撒拉”[3]空间站上秘密会议的速记,据说好些私人空间站的住户都参加了这次会议。册子上列出的“运动项目”,能让最不爱国的人都心生恐惧。当然,这些内容全是编造的。每周都会有类似的玩意儿冒出来,而传说中的太空会议,被人们叫作了“臭氧层元老会”。
发射前几天,艾莉总会在破晓后去可可比奇沙滩消磨时间。她在那附近租了套可以俯瞰沙滩和大西洋的公寓。艾莉会带上些面包,把它们抛给海鸥。这些鸟类很擅长抓取半空中的物品,艾莉得出结论,它们的平均水平,和职业棒球大联盟的外野手差不多。它们会在她头顶一两米高的地方盘旋,数量甚至会多达一二十只。这鸟扇着翅膀,嘴张得大大的,紧张地等待着食物像变戏法一样冒出来。它们时不时彼此擦肩而过,飞行轨迹看似随机,但整体而言又很有秩序。有天回公寓的路上,艾莉发现海滩边角落里,躺着一片尽管不起眼却完整无缺的棕榈叶。她把它带回了房间,小心翼翼地拭去上面的浮沙。
哈登邀请艾莉去他家拜访,就是那座位于太空中,被叫作玛士撒拉的堡垒。因为哈登想远远地躲在公众视线外,所以这趟旅行艾莉不能告诉除政府相关部门以外的任何人。实际上,现在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哈登退休以后躲在天上。对于这趟旅行,艾莉认识的政府成员都表示了支持。德·希尔说“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总统显然也赞成她的这趟访问,因为就在艾莉接到邀请后,下一班航天飞机(是那架有些年头的“无畏”号)上突然空出了一个位子。通往轨道疗养院的航班一般由商业公司营运,用的是大型一次性运载火箭,但老旧的航天飞机依然是美国政府太空活动的主要载具,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
“再入大气层时,总有隔热瓦脱落,第二次发射前,我们还得把它们一片片粘回去。”一个宇航员向艾莉解释道。
除了身体状况良好外,这次发射对乘客没有别的要求。商业火箭常常是满载而去,空载而归,但航天飞机无论发射和降落,里面总是很拥挤。上周“无畏”号在降落前,一度去玛士撒拉空间站里接了两名乘客回地球。艾莉认出了两人的名字,一个是火箭推进系统的设计师,另一个是低温生物学家。至于他们在玛士撒拉干什么,那她可就猜不透了。
“你看,”那个宇航员继续道,“这有点像剥两片树皮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甚至还喜欢看它们脱落的样子。”
艾莉也挺喜欢。她坐在两名宇航员、两名任务专家、一个紧抿着嘴巴的军官和一个国税局员工中间,经历了这次完美的升空。纽约世贸中心的有个急降式电梯,不过它给人的兴奋感,和这趟旅行的失重体验完全不能比。在轨道上转过一圈半以后,飞船成功地和玛士撒拉完成对接。另一艘商业运输船“纳尼亚号”会在两天后接她回地表。
城堡——哈登坚持这么叫它——慢慢地旋转着。它每隔90分钟转过一圈,所以对着地面的永远是同一面。哈登书房舱壁朝向地球方向,能看到壮丽的地球全景。那不是屏幕,而是真正的透明窗户。艾莉所见的光子几分之一秒前才从白雪皑皑的安第斯山脉反射而出。除了窗户边缘聚合物较厚会扭曲光线,这幅景观完美无瑕,找不出什么失真之处。
他认识的好多人,哪怕是那些自认虔诚的信徒,也会在敬畏感涌上心头时羞于言表。除非是铁石心肠,否则见到这景象不可能不心生敬畏。年轻的诗人、作曲家、艺术家、电影导演,还有笃信宗教,但完全不受教派束缚的人都该来这儿,艾莉想。他们善于把心中的感悟传达给地球上的芸芸众生。可这还从没实现过,实在令人遗憾。
眼前景象实在是……宝相庄严。
“你慢慢就习惯了。”哈登对艾莉说,“习惯,但是不会厌烦。它照样能时不时给你灵感。”
他啜饮着健怡可乐。艾莉婉拒了酒精饮料。她觉得把乙醇送到近地轨道上来价格肯定不低。
“当然,你会错过很多东西——远足、在海里游泳,还有朋友的突然登门拜访。好在我对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特别感冒。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可以叫朋友们过来玩。”
“如果你愿意花上一大笔钱的话。”艾莉回道。
“每月的第二个周二,都会有个女人风雨无阻地来找山岸。山岸住我对面另一翼,我一会儿把你介绍给他。那个真是个人物,要是被送上法庭,甲级战犯肯定没得跑了。不过你懂的,这种事永远发生不了。”
“所以为什么待在这里?”艾莉问他,“既然并不认为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你干吗要上天?”
“我喜欢这里的风景。另外还有些法律上的小原因。”
艾莉瞪着他。
“你知道的,处在我这种位置的人——弄发明、新工业的这种——总是游走在法律边缘。这一般是法律跟不上技术导致的。花一大堆时间来打官司,又会降低效率。而所有这些——”他手一挥,把城堡和地球全部包括在内,“——不属于哪个国家。城堡属于我、我朋友山岸,还有其他一些人。给这里提供食物和物质上的需求,哪条法律都不违法。但出于安全起见,我们正在研究封闭式生态系统。城堡和下面的任何国家之间都没有引渡条例。我在这里……能工作得更有效率。
“你可别以为我在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当然,我们的确在研究新东西,得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你看,有些人还认定是我毁了机器呢!也不想想是谁花了那么多钱去造它。你也知道他们对巴比伦做了什么。我的保险调查员认为,在巴比伦和泰瑞豪特搞破坏的可能是同一群人。天知道为什么我树了那么多敌人,我觉得我一直在为人们做好事。总之,待在这里对我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
“我们还是来聊聊机器吧。怀俄明铒钉那件事真是太可怕了。德拉姆林的死让我很难过。这么个老混蛋说没就没了。对你来说这事打击肯定很大。你真的不想喝点?”
艾莉全神贯注地盯着地球,没有答话。
“我对建造机器依然有信心,”他说了下去,“所以你们也没必要灰心丧气。你可能在担心美国没法把机器造出来了,太多人想看到项目流产。总统担心的也是这事。没错,我们造的那些工厂不是简单的工业流水线。那些组件都是定制的,把所有坏掉的部分全换掉要花很多钱。但真正困扰你的,是你在怀疑,怀疑这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主意。我们的步子也许迈得太快了,不如仔细检查一遍整个建造过程。就算你不这么想,至少总统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件事如果不尽快完成,我担心就永远完不成了。我还担心另一件事:对面不会永远等着我们回应邀请。”
“哈,你居然也这么说。就在事故——不,应该说在那场蓄意破坏前,瓦莱里安、德拉姆林和我讨论的也是这个。”艾莉说。
“你看,那些信教的人——至少是大多数信教的人——真心相信这颗星球是个试验场。他们觉得神明一直在对这个世界修修补补,戳戳弄弄,和商人的妻子鬼混、在山上分发石板、命令你献祭自己的孩子、规定人们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让你为享受生活而内疚,诸如此类。这些神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好好过日子呢?他们插手任何事情都只能证明他们的无能。假如上帝不想让罗德的老婆回头看,为什么不让她乖乖听丈夫的话呢?上帝也完全可以让罗德不那么白痴,这样他老婆没准会顺服点。假如上帝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为什么他不创造一个一切如其所愿的宇宙呢?为什么他要不停地忙这忙那,抱怨来抱怨去?不,圣经中有一件事说得很明白:上帝是个不入流的制造商。他不擅长设计,也不擅长生产。要是存在竞争,他一准破产。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相信我们是实验的产物。宇宙中的实验田或许有很多,可以给刚刚出道的小神仙们练手,可惜兰金和乔斯没有生在那些地方。但这颗星球——”他又朝窗户挥了挥手,“——不存在任何‘小规模干预’的痕迹。要是我们把事情搞砸了,是不会有神灵来捞咱们一把的。你看看人类历史就知道,很显然,我们一直自力更生。”
“直到最近而已。”艾莉说,“机械降神[4]?你想说的是这个?你认为诸神总算可怜起了我们,所以送来了机器?”
“倒更像‘神降机械’,或者别的差不多的拉丁文。不,我并不认为我们是实验对象。地球是控制组,或者是个没人在乎,也没人干涉的地方。它孕育了自己独有的文明。地球是那些学徒神明的反面教材。他们可能会说‘如果你真的搞砸了,就会把它弄得和地球一样。’当然了,这好歹是个有生命的星球,彻底毁了有点浪费,所以他们时不时瞅我们两眼,免得发生意外。没准他们还会让搞砸了的神轮流过来参观反省。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大草原上追羚羊。‘好吧,没啥问题。’他们说,‘这些家伙惹不出什么麻烦,过个一千万年再来这儿看吧——不过安全起见,先从无线电频道上监控他们一下好了。’
“然后有一天,提示声响了。是一条来自地球的消息。‘啥,电视机都有了?看看他们喜欢什么吧。’哦,奥林匹克体育场、国旗、猛禽、阿道夫·希特勒,还有数以千计欢呼的观众。‘哦嚯,’他们说。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代表了什么,于是立刻发来消息说‘还是别瞎闹了,伙计们。你们这颗星球挺不错,虽然乱糟糟的,不过很有生命力。来,把这机器造出来。’他们在担心我们,看到我们走上了下坡路,认为我们应该赶紧纠正下错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必须把机器造出来。”
艾莉知道德拉姆林听到这些话会怎么说。她认同哈登的好多话,可是她已经厌倦猜测和去分析织女星人的想法了。她当然希望项目能继续下去,直到造出机器让人类进入新的历史阶段。可她也怀疑自己的动机,甚至在别人提到她也许会成为机器乘员之一的时候,依旧保持着谨慎。对艾莉来说,恢复建造日程的延后反倒是件好事,她正需要时间去解决自己的问题。
“我们要和山岸共进晚餐。你会喜欢上他的。不过我们也有点担心他,因为他晚上的氧分压总是很低。”
“我没太明白。”
“哦这个,空气中的含氧量越低,你活得就越久。至少医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们可以自行调节房间里的氧气量。白天,你不能让它降到20%以下,因为这样一来人会变得昏昏沉沉,对精神不好。但到了晚上,你睡觉的时候,可以把氧分压降得更低点。这当然有风险。你没准会降得太多。山岸这些天已经降到了14%,他可能想永远活下去吧。结果呢?他每天都要到午饭时候才能醒过来。”
“我宁可这辈子都待在氧分20%的地方。”艾莉笑道。
“最近他在试验一种治疗昏睡的药物。你知道的,就像吡拉西坦那种。确实能提高人的记忆力,但到底能不能变聪明嘛,可说不好,反正说是这么说的。山岸这种药吃得挺多,而晚上睡觉的时候氧气又不太足。”
“那他岂不是有些疯疯癫癫的。”
“疯疯癫癫?我说不上来。九十二岁的甲级战犯我认识得不太多。”
“这就是为什么每个实验都需要控制对照组。”
哈登笑了。
尽管年事已高,山岸依旧站姿笔挺,这是为日本帝国服役期间养成的习惯。他个子不高、秃顶,留着稀疏的白胡子,面相和善而坚毅。
“我来这里是因为髋骨……”他解释道,“我知道很多人想上天治愈癌症,延年益寿,可我来只是因为髋骨。到这个年纪,骨头一不小心就会折断。津久间先生从沙发床摔到榻榻米上,结果骨折去世。只有半米高,半米啊。而这里没有重力,我不用担心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听起来很有道理。
虽然在烹饪上做了妥协,晚餐还是精致得让人惊讶。人们已开发出专门在失重环境下烹煮的科技。餐具都加了盖子,酒杯上有盖子和吸管。可惜的是,这里找不到坚果和玉米片之类的食物。
山岸要她多吃点鱼子酱。这是晚餐里为数不多的西方食物之一,它在地球上每公斤的售价,甚至超过把同等重量的物品送上天的价格。那么多小小的鱼子凝在一起,这可真是个奇迹,艾莉在心中暗想。她想象着把数以千计的鱼子肆意抛洒开来,让它们如云层般漂浮在这个沿着近地轨道飞行的养老院里。她突然想起妈妈也住在养老院里,不过要比这里寒酸好几个数量级。实际上,她现在就能透过窗户看到五大湖,指出养老院的具体位置。为什么她可以在近地轨道上和这两个身价亿万的混球待上两天,却不能抽十五分钟出来和妈妈通个电话呢?她心中思忖,决定回到可可比奇再联系妈妈。对威斯康星州简斯维尔养老院的老太太来说,来自近地轨道的电话可能过于新奇了。
山岸的话把她从沉思里拉回现实。他说他是太空里最老的人,中国来的长者年纪都没他大。他脱下外套,卷起右边的袖子,鼓起肱二头肌,让艾莉过来摸一摸。接下来,他聊起了他以前做过的重大慈善贡献。别看年纪这么大,他依然口齿清晰,思路敏捷。
艾莉想表现得礼貌一些。“这儿宁静又祥和,您一定很享受这种退休生活。”她说。
这句话,她是对山岸说的,但接过话茬的是哈登。
“也不是永远这么风平浪静。有的时候,危机会突然出现,而我们得立刻行动。”
“太阳耀斑。非常严重的那种。能让你失去生育能力。”山岸解释道。
“是的。如果望远镜观察到巨型太阳耀斑,你在带电粒子击中城堡前有三天时间进行准备。这里的常住人口,比如山岸桑和我,会去风暴避难所待上一阵子。那边简朴得就像斯巴达一样,地方也狭窄得要命,但辐射防护层足够坚实。当然了,还有二次辐射。而所有的非常驻工作人员和访客,都得在三天时间里离开。这种紧急事件,我们一般会找商业船队帮忙,有时候还不得不联系NASA和苏联人。你不会相信逃难的人群里都有谁——黑手党头子、情报机构负责人、俊男靓女……”
“为什么我有种感觉,性,是进口地球货物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艾莉有些不情愿地问。
“哦,确实是的。确实。原因有很多。客户、地点什么的。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零重力。失重环境下,你在八十岁能做出二十岁时候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你应该来这里好好度个假——跟你的男朋友一起。我这是在认真地邀请你。”
“九十。”山岸说道。
“什么?”艾莉一时没明白。
“你九十岁都能做出二十岁时候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山岸桑想说的是这个吧。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来这儿。”
喝完咖啡,哈登把话题重新转回机器。
“山岸桑和我是另一些人的合作伙伴。他是山岸工业的名誉董事长。你知道的,那家北海道组件的主要测试承包商。现在来想想我们的问题。我来给你举个例子。有三个巨大的球壳,一个套着一个。它们由铌合金制成,每个都有独特的回路,显然要放在真空里高速旋转。它们的名字,当然,你早就知道了,叫作本泽尔。如果你造出三个本泽尔的等比例模型,让它们快速旋转,会发生什么事?任何有点脑子的物理学家都会认为无事发生。不过呢,当然了,还没有人真真正正地做过这个试验,所以答案其实无人知晓。但等到整台机器开始运转,它们就很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了。那么它们是怎么生效的呢?转动的速度?本泽尔的成分?还是那些回路?要不是球壳的大小?我们正在造这些东西,准备运行它们——等比例小模型和完整大小的复制品都有。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本泽尔,和用在那两台机器里的一模一样。如果转动后依旧什么也没发生,那么我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往上加其他组件。可能不用等到机器完全装完,它就会做出些让我们大吃一惊的事情来。我们想研究的是机器的运行原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是说,你们在日本秘密组装另一台机器?”
“其实不算秘密。我们在测试各种各样的独立组件。没人说我们一次只能测试一个,所以山岸和我建议改变北海道的测试时间表。我们先做完整的系统集成测试,如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再逐个测试单个组件。反正资金已经到位了。
“根据我们的推测,美国在机器建造上重回正轨至少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但就算这样俄罗斯恐怕也赶不上进度。日本是唯一的希望。当然,这事情我们没急着对外宣布。我们又不赶着把机器造出来启动,只是测试组件而已。”
“你们俩就能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
“哦,这完全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按照预计,六个月就能赶上怀俄明的机器进度。出了那种事故,我们这次当然会万般小心,而且去北海道搞破坏有那么点困难。只要组件没问题,相信机器也不会有问题。等到一切都检查完毕,准备就绪,我们会问问世界机器联盟要不要启动下试试看看。只要机组成员没意见,我打赌联盟也会接受的。你怎么看,山岸桑?”
山岸没有听哈登说话。他正在哼《自由落体》,这首歌最近很流行,歌词生动地描述出近地轨道上那些令人怦然心动的细节。哈登又问了他一遍,山岸说他不知道。
哈登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现在有些组件已经在接受旋转和落体测试了。它们必须通过规定的所有测试。我认为这些事不足以把你吓跑。我是说,等你坐上去的时候。”
“坐上去?你凭什么认定我要坐上去?从没有人来问过我,还有那么多新因素要考虑。”
“评选委员会极可能会来找你,而总统会站在你这边。嘿,高兴点。”哈登咧嘴笑道,“你难道想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过一辈子?”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北海上空流云缕缕,英吉利海峡那里则是一层半透明的雾,就像织物的蕾丝花边。
“是的,你会去的。”山岸直起身,双手贴在大腿两侧,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谨代表我公司旗下二千两百万名员工说一声:很高兴见到你。”
艾莉在她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固定带把她松松地缚在两堵墙之间,所以她不会翻滚出去撞上什么东西。终于从浅眠中醒来后,艾莉意识到其他人都还在睡觉。她抓着舱壁上的握把,一路向前,来到了一扇巨大的舷窗前。地球朝向她的那一面入了夜,那些斑驳的微光,是人类在暂别太阳时对抗黑暗的努力尝试。二十分钟后,朝阳升起。艾莉在心中暗下决定,如果那个问题真的被人问起,那她就答应。
哈登不知何时出现在艾莉身后,吓了她一跳。
“这景象美极了。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它还是一样令人惊艳。但你不觉得有个太空站在身边,是件挺败兴的事情么?你瞧,我们可以搞这样一种体验。你穿着太空服,没有牵引绳,也没有飞船。你的身边群星环绕,身后是太阳,脚下是地球,或者什么别的行星。我个人比较喜欢幻想那是土星。你呢,漂浮在太空中,就好像真的和宇宙融为一体。如今的太空服能让人活几个钟头,所以飞船把你抛下以后就离开了,可能一个小时以后才会来跟你汇合。也可能不会。
“最好那船再也不回来了。你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被宇宙和群星包围。如果你得了不治之症,或者想在生命的尽头彻底放飞自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你是认真的?你想把这个……项目,推向市场?”
“推向市场有些为时过早。我甚至吃不准它真的合适市场。我只是在考虑这种可能性而已。”
艾莉没有把她的决定告诉哈登,哈登也没有问。直到“纳尼亚”号飞船和玛士撒拉开始对接,哈登把艾莉拉到了一旁。
“咱们之前说过,山岸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其实这儿的居民里——我的意思是工作人员、宇航员和舞女除外——我是年纪最轻的那个。你瞧,这个问题确实关乎到我的切身利益,不过从医学角度出发,我也对它抱有很大的兴趣。零重力真的有可能让我们活上几个世纪,所以我其实正在做关于永生的试验。
“之所以提起这事,不是因为我能从中获多少益,而是另有原因。如果我们人类都能想办法续命,想想那些织女星人可以做出什么吧。他们可能已经实现了永生,或者近乎不朽。我这人比较务实,想了很多关于永生的事。可能比别人想得更多、更深一点。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一点:在追求永生的路上,他们一直小心翼翼,不会节外生枝。为了永远活下去,他们已经做出了太多的努力。我不清楚他们长什么样,也不清楚它们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但你如果见到他们,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是:你认为绝对安全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有着不可接受的风险。如果你们要展开什么谈判,不要忘了我告诉你的事。”
[1]奥托·海因里希·瓦尔堡(1883—1970):著名生物化学家。1931年因“发现呼吸酶的性质及作用方式”被授予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2]苦杏仁苷:美国20世纪20年代曾采用苦杏仁苷治疗肿瘤,并认为它是维生素,命名为B17,然而因它对人体功能存在争议,60年代后又禁止使用。但墨西哥、比利时等二十个国家依旧允许使用与制造苦杏仁苷。
[3]玛士撒拉:《旧约》中的高寿人物,据说活了969年。他死后7天,大洪水就来了。
[4]机械降神:古希腊戏剧中,当剧情陷入胶着,难以解决时,偶尔会安排拥有强大力量的神明来解决问题。因为舞台上扮演神明的角色由起重机或别的机关送出,故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