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机选台
神学家可以纵情描写宗教仅披着她的天衣冉冉自天而降的愉快情景。而史学家所承担的任务可不那么轻松。他必须揭示出,她在和一个软弱、堕落的族类一起长时间居住在地球上时,不可避免必将沾染上的错误和腐化现象。
——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十五章[1]
[1]这里选用了黄宜思、黄雨石的译本。
艾莉按着电视遥控器,逐个换台。
《连环杀人案案犯的人生》换下答题节目《你说什么都对》,然后是约翰逊野猫队和恩迪科特老虎队的比赛场上,年轻人正在全力以赴。接下来的频道里,拜火教徒正辨析斋月的正确仪式和歪理邪说;后面的“超越”频道需要解锁才能观看的性爱频道,内容令人不适;下一个台是个著名的电脑游戏频道,制作精良,可是在营运上陷入了困境,现在放的游戏是《银河吉尔伽美什》,希望引起观众的兴趣赶紧去邮购上一卷磁盘,让这款角色扮演游戏提供一场全新的冒险之旅。青少年面对的是充满变数的未来,艾莉想,而电子游戏没法帮助他们做好准备。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个老牌新闻台的严肃主持人吸引,新闻中北越鱼雷艇无故对美国两艘驱逐舰发起攻击,停留在北部湾的第七舰队已经获得了美国总统授权,决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作为回应。这个节目叫作《昨日新闻》,总是重播几年前的新闻,是艾莉的最爱。节目的后半部分,对前半部分新闻的疏漏和错误之处进行了逐一分析,还批评了新闻机构总是轻信政府,也不看看那些宣传说辞多么不切实际和狂妄自大。包括《昨日新闻》在内的一系列电视节目,都是一个叫“真实电视”的组织制作的。他们做的其他节目包括:《诺言》,致力于分析地方、州乃至国家政府曾许诺却未能兑现的诺言;《欺诈与胡扯》,重点在拆穿各种偏见、虚假宣传和人造神话上。屏幕底部的时间是1964年8月5日。高中时那些并不值得怀念的记忆涌上了艾莉心头,她继续换台。
东方饮食节目里展示着日式木炭火盆;广告里第一代多用途家用机器人是在哈登控制论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苏联大使馆播送俄语新闻和评论;几个儿童节目和新闻电台过后,屏幕上依次出现了康奈尔大学解析几何课程里让人头晕目眩的计算机图形、当地的公寓和地产频道、一系列无聊的肥皂剧,最后是宗教频道——“大消息”正在被人热烈地讨论着。
全美国境内,去教堂的人数激增。织女星电波就像一面镜子,艾莉想,看的人不同,结论也不同。有人觉得它挑战了既有宗教,也有人认为它证实了自己的观点。不管天国降临论还是末日显现论,都把它当作论据。秘鲁、阿尔及利亚、墨西哥、津巴布韦、厄瓜多尔和霍皮人甚至展开激辩,争吵他们的祖先是否来自太空,支持这个观点的人又被抨击是殖民主义者。天主教徒也为天外恩典而辩论不休。新教徒讨论的是耶稣是否是去其他星球传播福音后才返回地球。穆斯林则担心那条信息可能会违背禁止崇拜偶像的训令。科威特冒出了自称是什叶派隐遁伊玛目[1]的人。救赎会中兴起了救世狂热。正统派犹太教会突然对阿斯特吕克来了兴趣,后者是个宗教狂徒,因为担心知识会败坏信仰,曾在1305年劝诱巴塞罗那的拉比们禁止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接触科学和哲学,违者逐出教会。相同的势头在伊斯兰教中也越来越明显。一个名叫尼古拉斯·波利德莫斯的帖撒罗尼迦哲学家抛出好些蛊惑人心的言论,说宗教、政府和世界各地的人民应该“重新团结起来”。这个“重新”意味深长,遭到许多人的质疑。
UFO组织在圣安东尼奥附近的布鲁克斯空军基地不分昼夜地蹲守,因为据说1947年有飞碟在此地坠落,而军方从残骸里找到四具完整遗体,放进了冰柜。听说那些外星人身高1米,牙齿细碎整洁;与此同时,毗湿奴在印度显灵,日本则是阿弥陀佛。卢尔德[2]也传来报道,说发生了数以百计的愈疗奇迹;西藏地区诞生了新的菩萨;澳大利亚的土人兴起新几内亚似的货物崇拜[3],那些人相信多造点射电望远镜的粗糙复制品,能博得外星人的欢心。世界自由思想联盟说,大消息否定了上帝的存在;摩门教会则宣称这是天使莫罗尼的第二次启示。
织女星电波被不同的组织和团体同时当成了多神论、一神论或者无神论的证据。千禧派宗教愈演愈烈。有些人说千禧年的准确时间是1999年——这是倒转过来的1666年,当时沙巴泰·泽维[4]宣布了他的末日预言。另外一些人相信历史会在1996年或者2033年完结,那是传说中耶稣诞生和辞世的年份加上两千年以后算出来的。古玛雅的大循环历法终结于2011年,按照那个遗世独立的文化所言,宇宙到时将要毁灭。
玛雅的大循环和基督教的千禧年理论混合起来,在墨西哥和中美洲地区导致了疯狂的末日恐惧。觉得世界就要完蛋的信徒把他们的财产布施给穷人。部分原因是他们相信那些身外之物很快要变得一文不值,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想以此证明信仰的忠贞,好在基督降临时顺利升上天国。
疯狂、盲信、恐惧、希望、激辩、静祷、痛苦的重新审视、忘我奉献、狭隘的偏见还有对新思想的热情,在这颗小小星球上四溢横流。慢慢从这些骚动中跳脱出来后,艾莉开始觉得地球就像一根线,是宇宙这幅大织锦里一个微小的部分。
这段时间,依然没人解读出神秘电波的内容。
由于宪法第一修正案[5]的保护,许多电视台对艾莉、维戈、德·希尔,有时候还包括彼得·瓦莱里安大放厥词,说他们不信神,是共产主义者,打算把电波内容给私吞了。在艾莉看来,维戈算不上合格的共产党员,瓦莱里安虽然不容易一眼就看出来,但他心底其实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如果他们运气好,能大概明白电波的内容,她愿意把破译出来的内容亲自告诉那些假虔诚的电视评论员。另一方面,戴夫·德拉姆林被吹捧成了英雄,大家都把他当成解码质数和奥运会视频的关键人物:“他才是我们更需要的那种科学家。”艾莉叹了口气,继续换台。
这一次,她看到TABS台,TABS是特纳美国广播系统公司的缩写。卫星直播电视普及和180频道的有线电视出现之前,大型商业电视台曾经是电台节目的霸主,但现在只剩下了TABS还活着。节目里是帕尔默·乔斯,他露面的场合可不多。和大多数美国人一样,艾莉立刻辨识出那洪亮的嗓音、蓬乱的头发,还有发黑的眼圈。永远一副替别人操心、连觉也睡不好的模样,这就是帕尔默·乔斯。
“科学到底有什么用?”他问道,“我们真的快乐吗?快乐不是全息图像或者无籽葡萄之类的玩意儿,而是发自心底的感受。我们真的比从前快乐吗?科学家是不是拿玩具和别的科技破烂蒙蔽了我们的双眼,玷污了我们的信仰?”
这个人,艾莉想,他渴望回到更加单纯的年代,还想要调和无法调和的矛盾。他既批评堕落的流行宗教,也不放过进化论和相对论。所以就算他否认电子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帕尔默·乔斯从没亲眼见到过电子,《圣经》也不曾有半个字提到电磁学。
艾莉以前没认真听过乔斯的言论,但她打赌此人要对织女星电波说三道四。果不其然,只听乔斯说道:
“科学家们做尽了保密工作,只肯透露给我们一些琐碎的细节——只要能让我们闭嘴就行。科学家觉得我们都是蠢货,无法了解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只肯给结论,却不愿给证据,一副只有他们才受了天启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们那些推测、理论和假说,用句通俗点的话来讲,就是连蒙带猜。而且一旦有了新的理论,他们就会急吼吼地把旧说法给丢掉,也不管对我们来讲旧的是不是更有益。科学家高估了他们的能力,低估了我们的能力。我们一旦要求科学家解释,他们就会扯什么那些内容需要好多年才能理解。可是啊,宗教里也有很多事情,需要花上好多年才能理解,你甚至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对上帝全能的本质有更深一层的理解。但你永远见不到哪个科学家跑去神学家那里,问他们这么多年的研究、冥想和祈祷下来,到底获得了什么新知。除了要误导、欺骗我们的时候,科学家根本不会考虑我们的存在。
“现在,他们又说织女星传来了消息。既然星星不会说话,那传来消息的肯定是别人。会是谁呢?信息的内容到底是神圣的还是邪恶的?等到解开消息以后,它会怎么署名?是‘你真诚的上帝’,还是‘诚恳的魔鬼’?科学家们把信内容公布出来时,会把实话全部说出来吗?有没有可能觉得我们理解不了,所以只讲了半截?又或者因为和他们的理念不符,干脆不说实话?大家没忘记吧,这些人可是一直在教我们怎么才能自相毁灭。
“朋友,我告诉你们,科学太重要了,不能只留给科学家。几大宗教都应该派出代表,参与解码过程。我们需要看看‘原始数据’。对,‘原始’。科学家就是这么叫它们的。否则……你猜会怎么样?否则他们说什么,我们就得信什么。科学家讲出来的话,也许他们真的信,也许只是瞎编。但我们除了信,没得选。还有件事——相信我说的——科学家们根本一无所知。他们收到的信息真的来自天上?他们怎么保证那不是另一只金牛犊[6]?我不认为他们有足够的辨别能力。就是这些人造出了氢弹。主啊,原谅我吧!我实在没法对那些人的灵魂抱有感激之情。
“我直面过上帝。我尊崇他、相信他、爱他。我愿意为他奉上我的全部灵魂、整个人生。我不认为还有人比我更爱他。我不相信科学家对科学的信任,比我对上帝的爱更深沉。
“每当一个新的点子出现,他们就会丢弃先前的‘真相’。科学家所行的事,得不出任何最终的结论,而他们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他们觉得我们会永远地无知下去,他们觉得自然界里没有任何真理。牛顿推翻了亚里士多德,爱因斯坦推翻了牛顿。明天,还会有人推翻爱因斯坦。每当我们弄清楚了一套理论,就会有另一套取而代之。当然了,如果科学家老老实实地承认旧理论只是暂时的,我也不会太过反感。可实际上呢?他们管牛顿的理论叫“万有引力”定律。直到现在,他们依然这么叫它。可既然是自然定律,它怎么会有错呢?怎么可能被推翻呢?能改变物理法则的只有上帝,而不是科学家。他们只是在不断犯错而已。毕竟,如果爱因斯坦是对的,那么艾萨克·牛顿就是个不懂装懂的外行。”
“记住,科学家并不总是对的。他们想夺走我们的信仰、我们的根基,而给我们的,都是无关真理的东西。我不会因为科学家写了本书,说那条“信息”来自织女星就放弃对上帝的信仰。我不会崇拜科学。我不会违背第一戒。我不会向金牛犊卑躬屈膝。”
帕尔默·乔斯年纪还轻,名声远扬之前是个马戏团杂工。这件事刊登在了《时代周末》里,不算秘密。为了赚钱,他把世界地图绕着自己上身纹了整整一圈。那个年代的乡村巡回马戏团的生意十分兴隆,而乔斯就在从俄克拉何马州到密西西比州的各个小城里登台亮相,朝观众们展示他一身的刺青:在蓝色的海洋里有四个风神,他们鼓着面颊,呼出强劲的西风和东北风,而随着乔斯挺起胸肌,北风又和大西洋中间的区域一道膨胀了起来。接着,他会对那些惊讶的观众们大声背诵奥维德《变形记》第六卷里的词句:
暴虐的君王,在云中翻滚;我洒下暴雨,我推倒大树……我被暴怒所控,穿过重重阻碍,直达地底最深处;然后,我从那深不可测的渊底挣扎而出,将地狱的阴影四处散布;还有那致死无数的地震,也由我掷向世界各处!
在乔斯的表演里,那些古罗马诗词间的硫磺与火焰变得清晰可见。他的双手移动,只见西非和南美越来越近,最后相会于肚脐所处的经度上。每逢此刻,观众们便会高呼:“乔斯!地球先生!”
乔斯是个富有天赋的朗诵者,他只有小学学历,没受过学校里条条框框的束缚,但正因如此,他不知道研读古典文学和科学需要有一定的基础。这个不修边幅、长相周正的年轻人,会走进马戏团所到之处的每个小镇图书馆,问有没有什么好书可看。他告诉图书管理员,自己想要提升眼界。他老老实实地读完了好多讲怎么交友、怎么投资房地产、怎么吓唬熟人的杂书,但觉得它们过于浅薄,终于在古典文学和现代科学里找到了想要的深度。无论车队停在哪个镇,他都会去图书馆消磨晨光。他自学了好多历史和地理的知识。同一个马戏团的“象女”艾薇拉问他不在团里的时候都去干吗了,乔斯答说是去找跟工作有关的书看。艾薇拉怀疑乔斯有强迫症——他一个镇子的图书馆都不落下——不过也承认,乔斯越来越像个学术人士。他说的那些话高深莫测,效果倒是非凡。乔斯的表演本来只是马戏的余兴节目,后来却开始疯狂地赚钱。
有天,他背对着观众,演示印度和亚洲大陆板块碰撞隆起喜马拉雅山,这时一道闪电从阴沉的空中劈下,直接打在他身上。那段时间,俄克拉何马东南部刮过龙卷风,南部的整个天气都不太正常。乔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离开了肉体——它瘫倒在覆满木屑的地上,人群聚拢过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不断飞升、再飞升,仿佛穿过黑暗的隧道,慢慢接近一道光。那束光芒里的身影,如同神明般庄严。
等到终于转醒,他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活着,躺在普普通通的卧床上。俯身看着他的那个人,是可敬的比利·乔·兰金,20世纪50到70年代间一个受人尊敬的牧师。恍惚间,乔斯好像看到十几个戴兜帽的人在牧师身后合唱《慈悲经》,不过他不太确定。
“我活着还是死了?”年轻人喃喃道。
“我的孩子,这两件事你都得经历。”兰金牧师答道。
乔斯醒来后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能力,能深刻地洞见世界的本质。但他所感受到的现实,和他在幻境中见过的那至福至悦的景象相互抵触。这两种矛盾的情感在他心中不时冲突。他很多时候——甚至话说到一半——会突然意识到其中一种情感在支配着他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过,他还是让两种情感相安无事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别人告诉乔斯,他真的死过。那时医生已经宣布了他脑死亡,但人们为他祈祷、唱赞美诗,按摩他的身体(主要在“毛里塔尼亚”那一块),想让他转醒。结果他居然活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死而复生”。乔斯也这么看待自己的经历,便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虽然很少谈起,不过乔斯开始相信此事意义非凡。他不是无缘无故死去,又无缘无故复活的。
在恩人的指点下,乔斯开始研读圣经,很快被基督复活和救赎论深深地打动了。他帮着兰金牧师做事,起初是不起眼的小事,但在兰金牧师之子小比利·乔·兰金蒙主召唤,去得克萨斯敖德萨以后,他甚至代替老兰金去了好些路途遥远、任务繁重的地方布道。打那时起没过多久,乔斯发现了一种专属于他的特殊布道方式。他不需要那么多的解释和劝诫,只要通过朴素的话语和简单的比喻,就能解释洗礼、来世、基督教启示与古希腊罗马神话之间的联系、上帝对尘世的安排,还有科学和宗教之间的一致性。这不是传统的布道,对很多人来说,他管得也太宽了。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乔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你重获了新生,乔斯。”老兰金有天对他说,“理论上你应该改名。不过帕尔默·乔斯听起来很适合布道,要是换掉那才叫愚蠢。”
和医生、律师一样,神职人员很少互相批评同行。但有天晚上,乔斯去新造的天主堂听布道,布道者是才从敖德萨凯旋归来的小比利·乔·兰金。他讲起福报、天谴和狂喜头头是道,但那晚的主题是治愈。他告诉教友们,他带来了最神圣的遗物,比耶稣十字架的碎片、阿维拉的圣特雷莎的大腿骨还要珍贵——后者被佛朗西斯科·弗朗哥将军保存在办公室里,用于胁迫虔诚的信徒就范。比利·乔·兰金拿在手上炫耀的,据说是耶稣基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羊水。这液体当年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到了一个陶罐里,由圣安妮[7]所藏。他说,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滴,也能展现奇迹,治愈你罹患的任何病症。而这圣物中的圣物,今夜就由他带到这间教堂供众人瞻仰。
目睹这一切让乔斯无比震惊。他震惊的不是兰金的拙劣骗术,而是教友居然听信了他的说辞。他在“前世”目睹了许多骗人的戏法,但那不过是为了娱乐大众,和这次的性质截然不同,这可是人们的信仰。宗教太重要了,你不能掩盖事实,更不能伪造奇迹。于是,他登上讲坛,大声斥责了兰金的骗术。
随着热情渐涨,他对从基要主义衍生出来的各种异端邪说也开始了攻击,其中包括了那些“爬虫学家”——因为圣经上说心灵纯洁之人无惧蛇的毒液,于是他们通过抚摸毒蛇来检验自己的信仰。在另一次公开布道里,他引用了伏尔泰的名言,说从没想到那些穿着教袍的人会如此堕落。渎神者说,世界上第一个牧师是世界上第一个骗子,被他骗的,当然是世界上第一个白痴,而好些教职人员的表现就是在给他们送口实。说到这里,他还伸出手指,在空中优雅地挥了挥。
乔斯说不论哪种宗教,都应该有边界,逾越边界就是在侮辱信徒的智商。对这条边界到底应该划在哪里,聪明人可能会展开争论,不过目前的宗教人士肯定早就越界了。老百姓不是傻瓜,他说。后来老兰金去世前安排的各种后事中还有封留给乔斯的信,说再也不想见到乔斯。
就是在那段时间,乔斯开始宣扬科学不是万能的。他说他发现了进化论里的矛盾。那些令人尴尬的发现,那些与理论不符的事实,说明科学家们只是在信口雌黄。地球有46亿年的历史?只是一种说法罢了,本质上跟厄舍尔大主教说地球存在6000年没什么区别。没有人亲眼见证过物种演化,也没有人能从《创世纪》开始计算时间(“20万万亿个密西西比[8]”……乔斯说他想象过,如果真有个耐心的计时员从创世之初开始记秒,说出口的会是怎样的数字)。
相对论同样没得到过检验。爱因斯坦曾经说,没有人能快过光速。他怎么知道的?他追过光吗?相对论只是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未来的人类能做出何等的伟业,爱因斯坦根本想象不到。再说了,上帝想做什么,难道是他爱因斯坦能限制得了的吗?只要上帝愿意,他快过光速能有什么问题吗?他让人类能超过光速,又有什么不行的呢?无论科学还是宗教,都逾越了各自的边界。一个理智的人应当学会明辨是非。对于圣经和自然界,存在各种各样的解读和阐释,但既然它们都是上帝创造的,那么两者之间应该和谐一致。所以科学家和神学家之间的矛盾,那肯定是他们中的某一方——或者两方——没把工作做好。
对道德的强烈追求,对宗教和科学双方的批评,还有对教众智商的尊重让帕尔默·乔斯变得越来越出名,直至家喻户晓。在争论要不要教授智能设计论、堕胎和胚胎冷冻是否符合伦理、该不该允许基因工程等议题时,他一直想要走条中间路线出来,调和科学和宗教的冲突。两大阵营都对乔斯的插手表示不满,但这不妨碍他的声望水涨船高,连总统都和他交上了朋友。他的布道词印在了国内几家大报纸的封面封底。他拒绝了许多邀请,包括参与建立电子教堂这种噱头。他过着朴素的生活,只有收到总统邀约或者参加宗教大会时才离开南方。他给自己定了规矩,除了传统的爱国主义,绝不参与任何政治事务。在今天这种竞争激烈,看到任何冠冕堂皇的事都得三思的环境下,帕尔默·乔斯无疑成了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最杰出的代表。
德·希尔来问能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吃晚餐。他刚刚飞来这里,要跟维戈和苏联代表团开个总结会议,讨论一下信息破译的进展。然而新墨西哥的中南部如今满是世界各地的记者,而且方圆一百英里之内,没有一家能让他们私下交谈而不引起别人注意的餐馆。最后艾莉在她那间再简朴不过的宿舍里,亲自动手做了顿晚饭。他们有很多东西要谈。很多时候,整个项目的命运似乎都取决于总统的决定。在往洗碗机里塞盘子的时候,他们突然聊起了乔斯。
“那家伙吓坏了。”艾莉说,“他的观点很狭隘。他觉得那信息是对圣经的负面解读,或者别的什么会动摇人信仰的东西。他不明白一个新的科学理论是怎么把旧理论也包括在内的。他想弄明白科学最近做了什么,还觉得自己才是理性客观的那个人。”
“和那些千禧派信徒,还有地球优先论比起来,帕尔默·乔斯已经算温和了。”德·希尔回道,“也许我们对大众的科学教育确实不太够。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还有,艾莉,你能确定那信息不是来自——”
“来自上帝或者魔鬼的吗?肯,别闹了。”
“这么说吧,先进的文明所做的事情,如果可以按照我们的观点被分成善或者恶,那么像乔斯那种人,会不会认为他们就是上帝或魔鬼?”
“肯,不管谁在织女星,我保证他们既没有创造宇宙,也不会和旧约里的上帝有半点相同之处。你知道的,织女星系的恒星也好,附近其他的星星也好,都位于一个乏味的银河的乏味小角落里。如果我是上帝,干吗要待在那种地方呢?宇宙中多的是更重要的事。”
“艾莉,我们有麻烦了。你知道乔斯很有影响力,他和三任总统关系密切,包括正在执政的这位。总统想对乔斯做一些让步,虽然我不认为她真的打算把乔斯或别的传教士派来加入你、瓦莱里安和德拉姆林为首的初步解码小组——更别说维戈和他的同事也在组里了。俄罗斯人和基要主义牧师要怎么待在一起,我想都想不出来。但即使让步也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所以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去找他谈谈呢?总统说乔斯对科学很着迷。我们没准能说服他?”
“啥?说服帕尔默·乔斯?”
“我没打算改变他的宗教信仰——我们只要让他明白阿尔戈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成。比方说如果我们不答复那条信息,那么星际间的巨大距离,能把织女星和地球安全地隔开。”
“肯,他连光速无法超越都不相信,我们怎么说服得了他嘛。再说了,我也不是没想过接受传统宗教,但一直失败得很。他们的说法前后矛盾、弄虚作假,我看到就烦。我和乔斯会面可能不会产生你想要的结果。或者说,总统想要的。”
“艾莉,”他说,“我知道自己该站哪边。我只是觉得,和乔斯见个面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
艾莉回之以微笑。
跟踪船已经就位,雷克雅未克和雅加达等地也建起了虽然小、但功能够用的射电望远镜。现在,从织女星发出的每一道电波,都在不同的经度上都得到冗余接收。
世界大消息协会定下时间准备在巴黎召开一场大会。而世界上接收信息最多的那几个国家,当然得在大会正式召开前先进行科学预备会议。这样的会议已经连续开了四天,现在的总结阶段少不了德·希尔这种科学和政治的中间人,以有效加速会议过程。
苏联代表团由维戈带领,包括好些杰出的科学家和技术官僚。海因里希·阿尔汉格尔斯基就在代表团当中,他最近被任命为苏联国际宇宙空间联盟的负责人;还有提摩菲·格斯茨里兹,中重型工业部部长和中央委员会委员。
维戈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开始不停吸烟,说话的时候,也掌心向上,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烟。
“我知道,所有信号接收区域都相互覆盖,可我担心这依旧不够。涅德林元帅号上的氦液化器一直有问题,雷克雅未克的电力系统也有故障,所以电波接收的稳定性依旧没有得到十足的保障。如果信息两年循环一次,而我们出了差错,那就又得多等两年才能补上那些空缺。更别说我们不知道那些信息到底会不会重播了。假如它就只发送一次,那错过的可就永远错过了。所以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那么你想说是,”德·希尔问道,“给联盟里每个天文台都配备上应急发电机?”
“对。外加独立的信号增强器、光谱仪、自动开关器和磁盘存读器。如果有必要,还得规划快速空运液氦的路线以备不时之需。”
“艾莉,你同意他说的吗?”
“他说得很对。”
“还有别的么?”
“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对织女星进行各种频段的监听,”维戈说,“可能明天就会有别的电波从另一个频段发过来。对于天空的其他部分我们也不能放弃关注。也许最关键的信息不是织女星发来的,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
“我来帮忙解释下维戈说的东西为什么很重要吧。”瓦莱里安插话道,“现在我们收到了信息却解读不出,情况很微妙。以前没有过这种事,所以一定要尽可能多地接收信息。大家应该都不希望看到自己努力了两年,却因为少了些简单的预防措施或者出了小瑕疵,最后一事无成吧。电波会重复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幻想,电波里并没有哪段话保证过它会再放上一遍。也就是说,一旦错过,可能就永远地错过了。我们还应该开发更多科研工具。目前已知重写本至少有四层。”
“人员也是个问题。”维戈补充道,“信息可能会持续几十年,而不是一两年。也没准全宇宙都在往这里发电波,我们接收的只是排头兵。世界上有足够能力的射电天文学家只有几百号,和我们要下的赌注比起来,这个数字实在有点少。已经完成工业化的国家必须立刻开始训练更多的射电天文学家和射电工程师。”
艾莉注意到格斯茨里兹没说几个字,但是笔记做得非常详细,这让她有些吃惊。苏联人对英文的学习,远胜于美国人对俄语的理解。20世纪初,世界各国的科学家们还在讲——至少能读——德语,在此之前是法语,更早点是拉丁语。往后一个世纪,科学家们可能不得不学习中文。不过目前英语才是最重要的语言,世界各地的科学家都得努力熟悉英文单词的语义和变形。
维戈用烟蒂的余火点燃了新掏出的烟。“我还得说点其他的,虽然只是推测,还没信息会循环的可信程度高——瓦莱里安博士刚刚强调过,没有证据表明信息会循环播放。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这么早就跟大家探讨我的想法,但假如猜测合理,就得立刻开始准备进一步的行动。其实要不是阿尔汉格尔斯基院士和我的想法一致,我是没胆子发言的。我和他的共同观点很少,不管是类星体红移的量子化、超光速光源的成因还是中微子剩余质量……我们都有不同理解。我得承认,他有时候是对的。但我们几乎从来没对某个假说雏形达成过一致,这个除外。”
“海因里希·德米茨,你来解释一下?”
阿尔汉格尔斯基相貌和蔼,看起来甚至有些顽皮。他和维戈已经激烈地竞争了好几年,两人之间常常爆发科学争论,吵得最凶的那场,是对苏联核聚变试验到底应该支持到什么程度。
“我们认为,”他说,“电波在教人类造机器。你瞧,我们虽然不知道信息到底什么意思,不过它包含了好些相互引用的部分。举个例子,在15441页上,有一些内容显然引用自13097页——谢天谢地,我们有后面13097页的数据,是在新墨西哥收到的,前面那页则来自我们塔什干附近的天文台。13097页上也能找到别的引用,指向的段落还没有从全经度上接收到。信息里这样的反向引用很多。另外值得大家注意的是,我们最近收到的页码内容相对复杂,而早先的那些更简单。我们甚至在新的一页里找到了八处对早先内容的引用。”
“这观点算不上特别有说服力,伙计们。”艾莉说道,“它也许是一套数学题,后面的题目建立在前面的基础上,或者一部长篇小说——比起人类,他们的寿命可能要长得多——前面的部分和他们的童年经历,或者他们年轻时在织女星系做过的什么事有关。也有可能是该体系严格、明确的宗教手册。”
“一百亿条清规戒律。”德·希尔嘿嘿地笑了起来。
“也许吧。”透过缕缕青烟,维戈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望远镜阵列,它们昂首向天。“可如果你仔细看那些交叉引用的模式,也会同意它们更像是制造机器的说明书。至于那机器有什么用,只有上帝知道。”
[1]隐遁伊玛目:伊斯兰教什叶派认为,他们的第七代伊玛目或其子奉安拉之名暂时隐遁,将会以马赫迪(即救世主)的身份回归世间。
[2]卢尔德:法国西南部上比利牛斯省的一个市镇,也是全法国最大的天主教朝圣地。
[3]货物崇拜(Cargo Cults):一种宗教形式,特别出现于与世隔绝的原住民中。货物崇拜者看见外来的先进科技物品会将之当作神祇崇拜。
[4]沙巴泰·泽维(1626—1676):犹太教徒,曾宣称自己是救世主。在1648年和1666年两次失败地预言世界末日。
[5]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禁止国会制订任何法律以确立国教,妨碍宗教自由,剥夺言论自由,侵犯新闻自由与集会自由,干扰或禁止向政府请愿的权利。该修正案于1791年12月15日获得通过,使美国成为首个在宪法中明文不设国教,保障宗教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国家。
[6]金牛犊:《旧约》里,摩西去接受登山宝训时,以色列人制造的一尊偶像,代表了伪神。
[7]圣安妮:传说中圣母玛利亚的母亲,耶稣的外祖母。
[8]密西西比:一个“密西西比”发音约为一秒,故成为了美国人口语中的计秒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