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门的那张床，是赵丽蓉的。
楚盈吹头发不习惯完全吹干，发梢摸着还有些冰凉的湿意时，她就推开了淋浴间的门。
正在满屋子翻手机的赵丽蓉已经开始蹲下检查起了两人的行李箱，而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的卡莉达正坐在她的床上。
这副画面着实诡异。
手还放在发梢上的楚盈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
她没得到任何关于这个情形为何发生的解释。
事实上，她似乎也不太需要。
说话有气无力的卡莉达看到她，直接跨过了解释这一步，开门见山地开始缅怀她逝去的恋情。
翻了半天手机的赵丽蓉没有打断卡莉达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楚盈低垂的左手中。
透明硅胶原装手机壳包裹着黑色机身，怎么看都是她苦寻不见的那部，属于她的手机。
正播放着叽里咕噜的音乐声。
拿错手机后将错就错开始放歌洗澡的楚盈：
……本来想偷偷放回去的，失策了。
屋内的电视被关掉，三人坐在床上开始正式的交谈。
赵丽蓉负责正式，楚盈和卡莉达负责交谈。
事情的发展很简单。
只是和赵丽蓉表面谈心的卡莉达教练自然也没有在比赛中途骂卡莉达的意思。
先是假装失望地提点两句，再敞开心扉地和卡莉达聊天。
聊着聊着，就聊出了卡莉达的热恋男友，
后面的情节发展就有些失去控制。
总之，嘴上说着不介意卡莉达谈不谈恋爱的教练立刻翻脸，表示“你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能因为他影响比赛”。
卡莉达当然不认这个指控。
她今天状态不好根本就不是因为谈恋爱这件事，而是——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说到一半就沉默了的卡莉达把手中捂热了的听装啤酒抛高再接住。
看得出来她不想再接着往下说，赵丽蓉隐蔽地用肘关节撞了撞身旁的楚盈。
两人年纪相仿，也更有话题可聊。
再说了，楚盈和卡莉达的年龄都可以当她女儿了，和两个小娃娃聊感情……
怎么想都很别扭啊。
事实上，如果有可能的话，赵丽蓉更想带着床上的这堆酒消失在这间屋子内。
让楚盈她们两个先聊着，她直接去找卡莉达教练。
耳边传来了楚盈的声音，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大点声就能吓到卡莉达脆弱的心灵般。
“那你怎么还说想退赛啊，这个比赛有什么关系吗？”
出于尊重，赵丽蓉在几人的谈话中一直在默默聆听，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手机。
所以听到问题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又理直气壮地转头看向卡莉达，等待对方的回应。
答案令人出乎意料。
“因为我失恋了啊！”
简单的回答，却让赵丽蓉开始怀疑耳朵。
现在的小孩都怎么回事，不把花滑当回事吗？
这可是正规的国际赛事，总决赛的赛场，她因为失恋就……不想滑了？
好离谱。
楚盈甚至开始了解了，她说想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赵丽蓉的感受。
不可思议、无法理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生活中，似乎总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让她无法理解，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
好在卡莉达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之前也是这样的啊，你们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惊讶。就连薇拉都会因为脚伤中途退赛，我怎么不能因为个人原因退赛了。”
原来卡莉达的那些退赛原因，都不是瞎掰的吗？
考试、过生日和陪家人旅游……
官方的说法永远只有旧伤复发，小道消息就要丰富多彩得多。
房间内陷入沉默，赵丽蓉看楚盈沉默起来，像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她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些什么。
却被突然抬起头的楚盈打断了。
少女眉头紧皱，看起来很困惑。
她只问了一句话：
“你把花滑当什么？”
这句话是当初她想要放弃的时候，萨芬娜问她的。
当时的楚盈没有回答。
现在她可以清楚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
花滑是她的梦想、爱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显然把卡莉达问懵了。
金棕发色的女孩眉头也渐渐地皱在了一起，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说实话，我家还……挺有钱的？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还在学音乐。”
她看起来无辜又茫然：
“本来是想当个大提琴手，以后去哥哥的乐团当个首席的。谁能想到在冰场被教练看中，每年都要出来打比赛……”
富家女.卡莉达从小就要接受各种教育，陶冶情操。
七岁那年去冰场培养新爱好时被教练发掘，从此走上了和理想完全不同的生活。
屋内更安静了，楚盈显然没想到这种问题还能牵扯出来个童年小故事，不禁沉默起来。
赵丽蓉也为她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酒店房间。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赵丽蓉的心情，那就只有“无语”。
任何运动都是越发展越精进的。
就在几年前，花滑女单还是最佳三周跳的时代，现在已经演变成了出现四周跳的新纪元。
而现在的这届选手，她们的接班人。
就赵丽蓉了解的这几个，似乎没一个靠谱的。
你要说天赋，大家都是有天赋的人。
没有天赋，是不可能从全国那么多选手之中脱颖而出，进入国家队参加国际比赛的。
但这些有天赋的孩子们，心思都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似乎没有了她们当年那种全身心投入到花滑之中的决心和韧性。
她们当年哪有这些情情爱爱、纠结来纠结去的心思啊。
每天睁开眼就是训练，心里想的只有怎么能做到更好，站在奥运场上为国争光。
她之前以为楚盈可以做到。
但说实话，之前楚盈的做法让她不再那么确定了。
值得欣慰的是，现在的楚盈似乎又开始好转。
尤其是个卡莉达的对比之下，坐在身旁的楚盈就显得更加的可爱。
完全没意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卡莉达还在疑惑为什么今天她一说话就终结话题。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赵丽蓉拦住了想下床的楚盈，借着开门的空隙整理思绪。
她已经很久没因为选手们的话震惊过了。
最近一次还是七年前，有个湖南的小选手和她说不想滑了。
原因是边训练边学习的她以社会考生的身份报了个高考试水，考进了清华的数学系。
那位选手本来就是家附近远近闻名的学霸，如今又考上了心仪院校，赵丽蓉自然没有不放人的理由。
但因为家里有钱所以滑着玩玩的……
不说没有遇到过。
是没有遇到过说话这么直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