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说一遍。”
安珏君笑不出来了,他突然意识到苏卿无的眼神不像在说笑。
“苏卿无,你到底什么意思,听你这话像是巴巴地要赖上我似的,怎么成亲你都认了,到了‘洞房’的时候却摆出一副‘逼良为娼’的德行来?”
“那就是逼迫。”苏卿无道:“你那时心里除了存着羞辱我报复我的意思,就剩拿我解毒的算计,牛被强摁头喝水都得犟着脖子,我凭什么不能不乐意?”
安珏君心里没由来地慌了,有些话说得太白就越来越不是那么个意思了,他当即撂下一句“莫名其妙”便急欲离开,苏卿无却一把扯住了他。
“撕拉”一声,安珏君的衣袖竟被苏卿无从肩头处扯烂,回头一望,苏卿无正扭过脸看他,眼中隐约有红光一闪而过,“袖子都断了,你还想往哪儿走?”
突然被苏卿无戳中软骨,安珏君怒意上来,忍无可忍,一掌向苏卿无击去。
苏卿无也是满肚子的火,两人这算是干柴热油和烈火碰上了,一下“呲”地烧起来,苏卿无迎掌便上。
两人拳脚相加,安珏君下手极狠,专门针对苏卿无薄弱的下盘进攻,苏卿无也毒,每招每式不是戳人眼珠就是挖人心口,因此两人交手不到三回合,店内的东西没怎么磕着碰着,两人身上倒是挂了彩。
苏卿无膝盖被踹了一脚,现在两腿战战,安珏君心口被喂了一拳,现在胸中发痛,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睛通红,马上又冲了上去。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交手,但似乎彼此都在心中演绎过对方的招数,快攻之下谁都没有占便宜之后,两人开始互相拆招。苏卿无并指为刃刺向安珏君咽喉,后者把头一仰,腾身借着柜台朝苏卿无腰腹横扫。
苏卿无闪身避过攻击,顺势脚尖往地上一旋,另一腿便朝安珏君面门踢去。安珏君瞅准时机劈向他的腿根,另一手勾住他的膝盖,同时腿根处的手移向腰部。
苏卿无反应极快,腿一被制住便伸手往腰间格挡,两人的胳膊缠在一起,安珏君想把他甩出去,苏卿无便借力在空中划了一圈以化解危机。
如果此时有另一个懂功夫的人在场,只怕在看到这一个连贯动作时已经拍手鼓掌了。两人的身手都太好了,苏卿无刚才那一招就更是妙,姿态更是优雅得像蝴蝶腾飞一般,安珏君的进攻反而像在配合他完成一舞。
拆招的过程也确实像在跳舞,因为除了一开始不要命的猛攻,现在两人谁都伤不了谁,移转腾挪都流畅得像在配合对方。还是安珏君实在忍不了了,拼着脑袋被打一拳的痛狠狠将苏卿无推到墙上。
这招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安珏君虽然狠狠掐住苏卿无的脖子,但他脑袋受了击,眼前一片暗,而苏卿无虽然在被推到墙上的那一刻用腿夹住了安珏君的脖子,可他后背被砸到的那一下还是让他脱了力。
两人就这么死死地锁着对方,也不知是苏卿无会被安珏君用手掐死,还是安珏君会被苏卿无用腿绞死,不过两人似乎都不想死,所以两人在彼此感觉到极限后,心照不宣地同时放开,两人都倒地猛喘。
喘息的时候,安珏君余光瞥到苏卿无手上完全沁成红色的血玉扳指,也不知用何种语气讲这句话:“苏卿无,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吗?你以为我还是以前任你搓圆捏扁的安珏君吗?你非要跟我说以前,好!我们就来算算以前的帐!我安家上下数百人的命,你拿什么来还!”
苏卿无肺腑火辣一片,艰难道:“安珏君,你凭什么认定是我苏卿无欠你安家的帐?”
安珏君恨恨道:“你少装蒜,苏卿无,若不是你的计谋,若不是有你推波助澜,安家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早晚的功夫罢了。”
“是,是早晚的功夫,可不管怎么样,让它变‘早’的人是你!”
“为何你非认定是我!”苏卿无激动起来,撑起身子,“安珏君,我问你,我说我不是害死安家的人,你信也不信?”
安珏君冷冷一笑,“不是你,不是苏鸿瑞,你告诉我是谁?”
苏卿无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查……”
安珏君冷眼看他那模样,讥道:“你在查?不,你在找,找法子脱罪,脱得越干净越好。可是我不信你,苏卿无,半点儿不信你!就算直接害死安家未必是你,害安家的肯定有你,不只你,还有暗阁,有苏鸿瑞,有西晋,有南凉,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尤其是你!苏卿无!你是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吗?捅我身上的三次,六个洞,疤还在呢,这就忙着撇清,你当我傻吗?”
门上传来丁铃当啷的动静,似乎是掌柜的怕他们跑了特意上锁,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彼此从玉簪争到成亲又争到旧事,已经越吵越远了,安珏君赶忙上前,一把踹开了门。
掌柜的颓然倒在门口,惊魂甫定,手上还颤巍巍地拿着锁,他刚报了官,可官兵这么久都没来,店里这两个恶煞打成这样,不知道店里头被毁成什么样了。
“恶煞”突然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进来吧。”
“不不不不——饶命——”
掌柜被拽进去之后,却发现里头和他想象的不大同,店里什么都没被毁,柜子上的东西都还好好摆着,就连那个他以为被毁的玉簪和耳环都好好地放在上面。
“这……这……”掌柜的连忙打开怀中的盒子,发现竟然都是空的,闹了一通,什么都没毁,除了被踢烂的锁。
安珏君拿起玉簪道:“掌柜的,我要买这个,钱怎么算?”
掌柜的正想开口,就见另一人竟还不死心地夺过那玉簪道:“不准买,买我就摔了它。”
掌柜见那个额头上缠有抹额的人满面怒容,“你闹够了没?”
另一一身广袖黑袍的人冷冷一笑,“我也需要簪子,我还没买,凭什么买给别人。”
抹额之人显然是强忍着不发作,挥手叫掌柜,“你这有没有男子用的玉簪?”
“我不用玉簪。”
那人强忍着问掌柜,“那有没有木簪?”
“我不用别人做的木簪。”
“啪!”安珏君重重一拍柜台,咬牙切齿道:“你要自己滚出去还是我踹你出去?”
掌柜看着出现裂缝的柜台,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苏卿无眉毛一横,“你试试?”
掌柜的叫苦不迭,官兵怎么还没到啊。
安珏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实在无可奈何,“你究竟想干嘛?”
“你这么聪明,自己看着办。”
安珏君气得内伤,打是不可能再打,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吃瘪更是不可能,余光一瞥,看见柜台上的玉耳环,先前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是与那白玉簪成套的,同样是玉兰花勾银边的款式,安珏君一指,“帮我把耳环装起来。”
见苏卿无瞪他,安珏君回瞪,“耳环也是你需要的吗?”
苏卿无扭过头去。
安珏君付钱买了耳环后又留下不少的钱给掌柜的修缮,两人一起走到门口,安珏君已经出去了,回身却见苏卿无一动不动,他皱了皱眉头,“你又要作什么妖?回去了,别耽误正事。”
苏卿无勾唇一笑,下巴微扬,那模样还真是要作妖前的姿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三件事吗?第三件来了,你背我回去。”
“什么?”安珏君不可置信。
“背我,不许骑马,带我回军营。”
安珏君瞪大眼珠子,“你这是疯了吧苏卿无,”他压低声音上前拽苏卿无,“好端端的你正常点成吗,骑马回去一会儿就到,走路回去天亮都难说,你还要我背你,你刚才被我打傻了吗?”
苏卿无扭过头,只留给他一个没得商量的侧脸。
安珏君呼出一口怄气,似乎觉得这一晚实在是太过疯狂,又拽了拽他道:“第一个条件你要兵权,第二个要护你性命,第三个你却要我背你,这么亏本的买卖你不会做的,赶紧走吧。”
苏卿无一把甩开他,“谁说我不做?就是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不背,我不走,你也别想走。”
眼看安珏君被逼得青筋暴起,马上就要动手和他再打一次了,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有大拨官兵正在朝这赶来。
安珏君往店里一望,正伸长脖子的掌柜猛地把脑袋一缩,哆嗦道:“对、对不住,方才……有好事人帮小的报了官。”
安珏君面露焦急之色,赶紧对苏卿无道:“我们快走!官兵来了,都是我手下的,别让他们认出我。”
苏卿无昂起脑袋。
安珏君实在受不了他,长手一捞就把他扔背上,赶紧跑走,后头的官兵见他们逃了,一个劲儿地追着,连掌柜的制止都没听。
趴上了背的苏卿无唇边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安珏君背着他,脚下却跑得飞快,不仅是因为体格健壮,更因为背上的苏卿无轻得还不如一个十岁小儿,果真是没了骨头。
跑了两条街后,身后的官兵已经被甩开了,安珏君的脚步也慢下来了,气息也在慢慢平复,不知是不是突然静下来的缘故,安珏君突然感觉不到苏卿无的存在了,他以为自己不小心把苏卿无摔落了,赶紧摸了摸,手掌贴到大片绵软如面团的东西时,这才放下心来。
背后传来苏卿无略显怪异的声音,“安将军,你这吃豆腐也吃得太过明目张胆和肆无忌惮了吧?”
安珏君赶紧把手收回腿弯,没一会儿反应过来,挑衅似的把两手都移到后头狠狠揉了几把,“又不是没摸过,再过分的事我不都做了吗。”
苏卿无没说话,只把头埋在安珏君肩膀上,一动不动。
安珏君的手掌又重重捏了几下,得不到回应,这便讪讪地收回手。
越往前走,脚步声越明显,两旁的人声越小,安珏君走了一段,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再往前可就真的找不到马了。”
背上的人一声不吭。
安珏君吁出一口气,望了望前路,还是背离身后的彩灯繁华,踏入前方只有寒星孤月的黑暗。
周边越来越黑,终于身后的光点都渺若萤火,虫声渐与脚步声齐响,背上的人这才动了动。
“我……”苏卿无趴在他耳边,发出了第一个音节,“我这两年又进行了一场试炼,用的是当初夺取西晋上贡的那颗天珠护体,我成功了,可是,我再也找不到别的天珠了。”
“你胆子比天都大,没了天珠你也不会停手。炼化了一身的骨头,失了快速愈合的能力,还有发狂时不人不鬼的眼睛,这便是你的成功?”安珏君讥道。
“这只是过渡,我会成功的,”苏卿无道:“我会闯到最后一关,成为真正的蛊兽,到那时,安将军,您可得小心了。”
安珏君脚步一顿,“你是指……变成那个怪物的模样吗?”
安珏君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怪物长相时的情景,他自己满身淤泥,口鼻都是腐汁烂叶,浑身浴血,人像条虫子一样在这偌大的树林中滚出一道泥路,挣扎着往里头爬。本来他觉得自己这幅模样已经够骇人了,哪知他会看见另一个更可怕的人……不对,是怪物。
那个怪物转身的时候,他甚至分辨不出怪物的脸长在哪儿,因为本该长着眼睛的地方长了鼻子,本该长嘴巴的地方长了耳朵,本该是额头的地方却长了嘴,一切都是扭曲移位的,包括它的手脚。
怪物的全身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搓成一团后呈现的模样,骨肉穿斜而出,血肉模糊难辨,没有一处不畸形,没有一处不扭曲,身上更是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而将这股臭味稀释万倍之后,呈现出来的就是萦绕在苏卿无身上的淡淡的香。
那时的他像回光返照般的来了力气,力气却是用来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