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君似乎也试出了这个人半点武功都无,是个普通的疯术士,当下冷哼一声,抬腿便要走,那老道却不依不饶,直接坐下抱住他小腿道:“别走啊别走啊!我可是人称赛半仙的,不准不收钱的!”
街上人流拥挤,他们这一闹,人们居然给他俩空出一大块地来,更有好事者还驻足观看。
苏卿无看安珏君想踹又没敢踹的样子,眼中多了些玩味,上去道:“要不就测测,老先生起来罢。”
见苏卿无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安珏君瞥他一眼,冷哼一声。
那瘦干老头似乎是想伸手摸安珏君的脸,被安珏君一瞪,讪讪地移到他的肩膀上摁了一摁,收回手后,像模像样地抚了抚山羊胡,感叹道:“好好好!老夫今日真是长了眼了,着实是难得一见的好根骨啊!瞧这天庭饱满,伤痕也坏不了这股贵气,再看这精光从眉心直冲额头,天生的尊贵相,实在非池中之物,注定的人中龙凤啊!”
苏卿无听得笑出了声,见安珏君转过头看他,他轻咳两声,道:“还挺准的,看来要付钱了。”
安珏君似乎并不吃这套,这老头说话颠三倒四,拍马屁的话一大堆,就算真让他说准了一些,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安珏君这种常居上位的人,久而久之自然有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霸气,是个人都看得出他不是普通人,最次都得是个地主乡绅。
那老头两手一伸,嘿嘿道:“这位公子都说准了,拿钱吧。”
苏卿无竟然也帮腔道:“嗯哼,给钱吧。”
安珏君突然把苏卿无拽到面前,对着老头道:“测测他,不准伸手摸,准了就付钱。”
老头眯眯眼,点点头,绕着苏卿无转了一圈,还真的哪儿都没摸,这就喜笑颜开道:“哎哟真是长眼!长眼!方才没注意到,一看不得了啊!一天之内让我遇上两个命好的,不得了不得了。”
苏卿无挑挑眉,饶有兴味道:“怎么个不得了法?”
“根骨惊奇啊!”老头似乎肚子里就那几个词,把刚才说过安珏君的话再次说了一遍,“实在非池中之物,注定是人中龙凤啊!”
安珏君冷脸道:“这话和刚才说我一模一样。”
老头被拆穿也不慌,或者说是死鸭子嘴硬更对,两手一摊道:“没错啊,两个都是根骨奇佳,所以才惊奇啊。”
安珏君二话不说,拽着苏卿无就要走。
“别啊别啊!”那老头又耍无赖,这次是坐地上抱住了苏卿无的小腿。
“放开!”安珏君剑眉一横,活脱脱要吃人。
老头一骨碌站了起来,搓了搓手,“那你们付钱。”
安珏君实在不想和这种疯子耽搁,伸手就摸钱袋,苏卿无倒好像不嫌那老头烦,还和他聊了起来,“老先生方才没说完,再说说吧,在下的命怎么个好法?”
“公子您呐,命好,是一世荣宠的命格,贵人多逢,一辈子都可安心享受,锦衣玉食。”
安珏君直接把钱丢过去,不屑的哼声都让过路人侧目了。
苏卿无侧眼望他,两人目光对上,苏卿无问道:“怎么,你觉得很不准吗?”
安珏君反问,“你觉得很准吗?”
那老头先前测安珏君的虽然是一堆拍马屁的话,但放在安珏君身上,倒还真不能说不准,可同样的话放在苏卿无身上那就大大荒谬了。
苏卿无的命都能算好的话,那普通人的命只怕是要成仙了。
苏卿无轻哼一声,“怎么的,准你命好,不准我命好啊。”说着又转脸饶有兴致地问老头,“若是我不肯安心享受他人所赠,非要自己争取呢?”
老头接了钱,放在手中颠了又颠,闻言接口道:“那就自讨苦吃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命都摆在那儿,给你就得要,不要就吃教训,而不给你的就别肖想,肖想就吃苦头呗。”
苏卿无的脸色有些变了,他指指安珏君,又指指自己,“那他的命又好在哪里?和我又不同在哪里?”
老头把钱放入袖中,笑眯眯道:“你是一世荣宠的命,他是一世尊贵的命,你是老天给什么就有什么,他是要什么老天就给什么,非要比个高下,还是旁边这位爷命好,福星高照,鸿运当头,仙人指路,神鬼开道,左右逢源,老远就见他满身金光,难怪老夫没能看到你的福气。”
苏卿无气得牙痒,伸手就把钱从老头袖里拽出了,一个子儿都没留,“一点不准!不给你钱!”
“唉?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唉——”
苏卿无走得飞快,安珏君也跟上了,两人都不理会身后的老头叫唤和嘴碎,越走越远,到后来还跑上了。
安珏君一开始还闷不吭声地跟着跑,到后来路过某家店,突然就停下了,还喊住他,“喂,别跑了,过来。”
苏卿无气都没喘匀就回头,“作甚?”
“刚才买衣服还剩不少钱吧,拿过来。”
苏卿无走过去,眉头皱起道:“你不是真这么抠吧?有剩的你还得拿回去?”
“别废话,拿过来。”
苏卿无刚走到安珏君跟前,安珏君便拿走了他手中的银票,数了数,而后便往旁边一处商铺走去,苏卿无抬头一望,是家首饰店。
就在他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的功夫,安珏君已经进去了,等他也跟着走进去,就见安珏君在柜台前挑一批金钗和簪子。
苏卿无走过去时,正听到安珏君对掌柜说:“把店里最贵最好的拿出来看看。”
掌柜应承得很是殷勤,手脚也麻利,没一会儿就捧上几个木盒一一打开,其中有一白玉簪,匠心独运,簪头雕成了玉兰花的样式,甫以银丝点缀,实在讨巧,饶是安珏君这般对首饰没有研究的人都看上了,伸手便要去拿。
一只手更快地拿过木盒。
安珏君的脸往下一拉,看向旁边,“你做什么?”
苏卿无将盒盖轻轻一扣,侧身倚在柜边,扬扬手道:“给谁买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卿无避过安珏君争夺的手,语气不善道:“我问你给谁买的?”
安珏君没好气地瞪他,“给谁买都不是给你,你赶紧拿过来。”
苏卿无盯着安珏君看了一会儿,倏然绽出一个笑,然后发狠地把盒子扔了出去。
“哎哟——”掌柜的一声怪叫,这玉可是上等的冰种玉,又矜贵又脆弱,赶紧跑出去查看有没有碎。
安珏君显然没预料到苏卿无的举动,一把扯住他领口道:“你发什么疯苏卿无!”
苏卿无昂着头,淡淡一笑,“这次出来,说好了是我要置办物品,钱不也都是该是给我的吗,拿给我的钱买别人的东西像什么话,还不准我有脾气?再说,我这不是帮将军您嘛,这东西一看就是给姑娘的,将军您红粉知己这么多,玉簪却只有一个,我这不是怕你难做,干脆帮你毁了。”
安珏君看他这副样子,咬牙道:“你别是翅膀长硬了又想飞,你别以为不在军营我就不治你,少给我挑事儿!”
警告了又骂了,放了人之后安珏君仍不解气,又语气怪异地加上一句,“什么我红粉知己多,你的不也不少,随便去哪都能‘他乡遇故知’,名字都没留就让人念念不忘了。”
苏卿无似乎是在算命老头那里吃了憋,现在火气也大着,回应也是阴阳怪气,“哪里比得过将军,在军营随身带着一个,在外头还有常寻的一个,实在是艳福不浅啊,按肩膀多舒服,一有空就去按,一按就按到没空,您这是铁打的皮啊,就不做点‘别的事’?还是您分工明确,‘别的事’只跟军营里的那位做?”
不知是因为苏卿无含沙射影提到了扶熙,还是提到了“别的事”,安珏君脸色难看到不能再难看,肩膀都是抖的。他往前一步把苏卿无逼得贴上柜台道:“苏卿无,你真有胆跟我提,你自己下的毒是怎样的你不懂吗?别的事……我敢做别的事吗?”
苏卿无却出乎意料地愣住了,“什么……不敢?”
“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安珏君似乎认为苏卿无是在故意假装,这便道:“你下的阴蚀毒,你不知道药效吗?余毒除了让我每夜心口发痛,更让我一身毒血,跟你一个德行,你以为我还敢碰别人吗?”
苏卿无惊愕不已,“谁……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怪物!除了救我命的他还能有谁!”说完,安珏君从苏卿无眼里看出了真切的惊讶,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你不是假装?你真不知道药效?”
苏卿无避开他的目光,有些闪烁道:“也没必要知道。”
安珏君一听,火气立马上来了,“是啊!你当然不必要知道,你那时只想杀死我,哪里想过我还能活!”
两人重遇这么久了,对于一些往事的细节一直没有再提过,谁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么个情境下突然翻了出来,谁都没有准备说辞,没有任何矫饰,一切都猝不及防。
在这件事上,最凄惨最吃亏的当然是安珏君,当旧事重提,越提越气的也是安珏君,最易失去理智的也是安珏君,所以他忍不住一把捏住苏卿无的脸,口不择言道:“对了,那你肯定也不知道关于余毒的排解之法吧?那个怪物告诉我了,我来告诉你……”
此时苏卿无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猜测,安珏君的话让他的猜测成了真,“它让我寻一不惧毒物之人,将余毒引到那个人身上,由此助我纾解。你应该知道怎么引吧?因为我已经对你做了,果真有效,起码我现在心口已经不会再疼了。”
外头的掌柜的怀抱着盒子早就探头探脑地想进来,似乎碍于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气势才不敢擅自闯入,安珏君随手抄过一个木盒扔出去,扭头道:“滚!”
掌柜的吓得屁滚尿流,“嘭”地把门合上。
屋内的柜台上还放着一对做工精致的耳环,赫然是刚才放在安珏君扔出去的盒子的那一对,看来安珏君在“随手”扔之前还“随手”拿了出来。
他的手仍是箍着苏卿无下颌道:“明白了吧苏卿无,很多事情都是你自找的,你不害我,我未必非要对你做那些龌龊事,如今的屈辱可不是你自己讨的吗?”
苏卿无眸光震颤,许久没都能恢复过来,直到安珏君作势去夺方才他也以一招金蝉脱壳藏起的玉簪,“得了,拿过来吧……”
苏卿无回神,赶紧一躲,抬高手道:“别动!再动我扔出去的就不是空盒子了!”
“你到底吃错什么东西了?谁给你这样的胆!”安珏君喝道。
“我吃了什么东西,安珏君你不知道吗?”苏卿无扬起眼尾,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安珏君,眼中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是控诉来得更恰当。
安珏君没想到苏卿无会提这事,想起“掩耳盗铃”的那一段,一时有些怔忡,苏卿无便是这时一把挣开安珏君的钳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安珏君,你利用我解毒这事我认了,不过你也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今天这话我只说一次,往后你要是忘了,我可不会再说,只用行动提醒你……”
安珏君屏住呼吸,只听苏卿无一字一顿道:“在你以后嚷嚷什么将军夫人、红粉知己之前,别忘了想起你拜过堂、成过亲、有过知己,我未休你,一切便还作数,凡是刻有我苏卿无烙印的东西,我就是死都得捏在手里,毁了都不会白白给别人。”
安珏君显然觉得自己听到的东西又可气又可笑,他用怪异的目光注视着苏卿无,仿佛要在后者脸上戳出一个直穿心底的洞来。
“苏卿无,你别是被那疯老头的疯病传染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卿无仍是盯着他,目光不知说是倔强还是执拗。
安珏君可把这话当笑话听,很快地道:“苏卿无,你成啊,别人再缺德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是不拉屎就算了,还得围圈篱笆,砌四面墙,加一扇门,上两把锁。苏卿无,你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真把我当成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