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和大臣死死地盯着那两幅画,眼珠越瞪越凸,胸中的鼓噪也越发急促。
上了战场,便忘了自己是人……
“你哪里是奇人,你分明……是怪物啊……”国主说着,语气似喟似叹。
踏出宫殿的时候,苏卿无身边没有任何人伴着,他知道大臣留在殿内跟国主讨论自己,必然是在商量自己能不能留,能不能用,不过苏卿无半分没去多想,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
抬头望去,天堑仍是碧蓝一片,静谧的云与喧嚣的风相伴相行,无论身在何处,景物各异,总有些东西是亘古如一的。
稀薄的水意慢慢被燥热的阳光蒸发,没一会儿又充盈眼眶,一丝酸意哽在鼻头,引起了嘴角的触动。
阳光散洒,世间的角落无一不曾受到眷顾,可阴影也总是还在,大约是因为有些缝隙通向深不可知的暗处,连光也流不进来。
比如,多了一道血痕的扳指。
指间早已习惯多出一物的存在,可扳指却是不会习惯手指的,用力握紧的时候,挤入缝隙间的皮肉依旧会被利口割伤,从无例外。
渗出的鲜血再一次浸入裂痕,殷红与暗红交错,白玉的白,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混乱的世间,本来就没有任何一种颜色得以纯粹存在,人也一样。
“一路走好……”低低诉说的一句,只有自己听到,所以是说给自己的心听的。
伴随着白色的身影越飘越远,静谧的天穹之下,一场云谲波诡的浩荡盛事正在缓缓开展……戏台已搭,妆相已扮,锣鼓一敲,帘幕一掀,你方终于唱罢,我方即刻来也!
瓢泼大雨下了足足五日,地面积水没至膝盖,雾沉沉的关外,朝阳尚未穿透铅灰浓云,天地连绵一片,水天相接,世界宛如一个倒扣的鸟笼,人在其中,与囚鸟无二。
当值的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雨中,城头的出水口来不及疏通,两条小腿浸在泥水里,面上还有乱拍的雨,他们仍是直直站着,目光穿透重重阻碍远眺前方,时刻注意敌情。
这样的雨天他们经历过很多次,风霜雨雪,无一未曾尝遍,可不知为何,今日尤为心慌。
为什么呢?一颗心惴惴不安,怎么都没法平静,是因为前些日军中传出的流言吗?还是因为近日接连处死的几批声称为违犯军纪的人?
不管是什么,一种来自人类本能的惊惶令他们心中难安,隐隐有种大山将倾的危机感,好像那块用于斩首的的土地即将覆上自己的鲜血。
被处死的人都是同一个军队里的,只是分了不同的队伍,大家各自坚守岗位,队伍与队伍间消息不甚灵通,就是流言也“流”得颇为阻滞,流来流去,最终连流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有不妙的事要发生。
可知道又能如何?他们是军人,军令如山,他们怎么可能因为某些“莫须有”的流言而军心动摇?
倾盆大雨中,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
像是湿透的鼓槌敲击鼓面的闷响,又像石头从高处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值守的士兵凝神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这是马蹄疾飞的动静。
灰蒙蒙的雨幕里,慢慢现出几个黑色的轮廓,领头的那位一马当先,凌厉的身影剪开昏暗的画面。
心跳莫名开始鼓噪,渐渐与那马蹄声重合,就在士兵们觉得已经承受不住这般急促的跳动的时候,马蹄声放缓了。
几点黑影也来到了城下。
“开城门!”
一个声音骤然自下方传出,那种发号施令似的语气几乎让人反射性地让人想要依命行事,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阻止了他们的话。
“放肆!”替代安大将军来驻关的李将军自城内疾步匆匆走出,身后跟着一众手下,他指着城头上的士兵们喝道:“你们是让雾蒙了眼还是蒙了心,有流寇近关,你们一个两个的发什么呆!还不快驾起弓弩!”
被骂到的士兵们抖一激灵,忙不迭地开始行动,他们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不约而同地走神,恍惚间竟然有种听到了安大将军命令的感觉。
只是……那个立在城楼下的人究竟是谁?天色昏暗,看不清脸,不知道这几人是何来路,为何一开口就是如此熟稔地让人为之开门?
弓弩还未架起,下方的人又开口了,“王喜、赵立云,把门打开!”
被叫到名字的人面面相觑,眼神不可谓不惊。
这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们的名字,声音又这么熟悉?
“来者何……”
“啪!”
问话还没说完,李将军像是生怕他们交流似的,从一丈开外的地方跃过来,狠狠甩了开口那位士兵一个耳光。
“废话什么!放箭!”
“是!是是……”
“慢死了!”
李将军一把推开前方架设的人,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接手,他太急了,急得好几次都把机扣弄脱了手,身旁士兵显然都被他异样的表现惊到了,动作慢了下来,直到跟着李将军的参谋陡喝一声,大家这才回神,这时李将军也将机弩架好了,立马朝下射了一发。
十箭齐射,破空而出,领头的那位却没有动身,反倒是他身后的两人动了,一左一右地打落飞箭,十支都拦下之后,再次飞来的却已不止十支。
“住手!”左侧的那个黑影在扫落前方箭羽之后突然高喝,他昂头对着城头上的众位士兵道:“才离开数月,难道这边关就再无安家人的立足之地了吗?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崽子们,安大将军在天之灵,看他饶不饶得过你们!”
话音刚落,一声响雷震彻天地,与此同时一道金龙般的闪电倏地从天空劈下,电光闪烁,眼前一片大光,每一位士兵都看清了雨中随风飘摇的树叶,也看清了骑在最前头马上的人黑袍掩映下的脸。
只一眼,众人目定口呆。
这个人是……
箭停了,风止了,云还在涌着,雨还在落。天边的电光如生了足一般四处蔓延,照得人脸时而惨白时而诡红,正是如此,每个人面上的细节也照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是……
是……
“安……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