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急雨如注。
他骑在马上,身体蜷成虫茧一样的形状,两手合扣着马脖子,姿势非常奇异,在马儿的颠簸下,身体也随之颠来覆去,整个人欲落不落。
纵驰之中,隐约有透亮荧光闪现,光却古怪得很,竟是乌色的光。
黑色的东西,会发光吗?
雨来得突然,说下就下,傍晚初至,行人们本来买菜的买菜,回家的回家,突然一场急雨,人们来不及备伞,抱头鼠窜,好不狼狈,是以全无察觉有一匹马带着一个恹恹的人闯了进来。
马蹄翻飞,水花四溅,行人在捂着脑袋狂奔的时候,猛不丁被泼了个透,骂娘的话没来得及说,回头只见飞扬的马尾了。
“赶赶赶,赶投胎……”咕哝一句,行人再次捂头急走。
如果雨没有这么大这么急,如果那个人看得再清楚一点,也许他会知道:马上的人确实是在敢投胎。
——起码他离死不远了。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货郎们马不停蹄地跑去避雨,行人们一刻不停地赶回家里,人人都很着急的样子,只有一个人不着急。
一抹盈盈的绿从灰色的雨幕中走出,摇摇摆摆,飘飘荡荡,婀娜多姿,清爽悦目,待它从远处的长街走到近前时,一个清亮的男音哼唱声也传了出来。
仔细一看,一个模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高举一片大大的荷叶,左手一根糖葫芦,小拇指梢儿还勾着一个小纸包,正随着他的走动慢慢悠悠地晃荡。
他看着快活极了,眼角眉梢浸着一股乐意,也不知有什么可乐的,一双眼眯成弯弯的桥梁状,好像世间烦扰于他从未加身。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的短打褂子,布料粗糙,耐磨,这是做苦力的人常置办的物件,可穿在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身上,竟像是哪家的公子偷穿了粗使人的衣裳出来玩闹的。
可不是嘛,瞧他那只捏着“伞柄”的手,白生生、细长长,这哪是一只干得了苦力活儿的手,柄身略略多了点麻刺,手心就已经通红了,要是真到码头去扛上扛下,指不定皮肉都给磨光咯。
这个年轻人躲在“伞”下,也就勉强遮了个脑袋,可他“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半点没有赶路的意思,一根冰糖葫芦吃得有滋有味,灌入口中的雨水权当解渴了。
别人可没他心大,一个货郎急匆匆地敢,担子里都是些镰刀斧头类的铁具,又重又沉,难得走快,可这些宝贝偏偏沾不得雨水。
许是货郎心中又急又躁,在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地上积水被踩起迎面溅来的时候,货郎躲避动作过大,竟然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担子也飞了出去。
不得不说命运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早一刻晚一刻结果都会不同,恰是在这时年轻人经过,恰是在这时马儿被飞出的一把镰刀割伤,恰是马上的人因为马儿受惊而被抛下,这两个人就这样得以相遇。
可这相遇的时刻实在是惊险无比,只见那货郎摔了个倒栽葱,货担飞了起来,盖子松了,有两三刀具率先落下,其余的皆等那最后一刻劈天盖地猛砸一通,又见马上摔下的那人跟死了似的直挺挺往下倒,指不定被刀子斧子怎么伤。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个年轻人一把扔开荷叶伞,猛冲上去,率先接住的竟然不是落马的人,而是那两个看起来又沉又重的货担。
他像是极为熟络似的两手张开、马步半蹲,面对迎面落来的重担,他暗憋一口气伸手一揽,竟稳稳接住了,时间紧迫,他来不及放下,急急又去接另一个,倒还真让他接着了,就是两个担子一个叠一个,比他人要高,看着就要将他压垮,然而年轻人就这么稳稳地抱住了。
年轻人露了一手,展现了远比身形所具有的力量,可他似乎丝毫不惮展现他惊人的不啻于此的力气,只见他用最快的速度将担子交托右手,而后用空出的左手赶在落马之人触地的前一刻将其揽住。
落马之人若是醒来见此情景,定会惊叫尖呼此人力气之强悍,可奇异的是,他虽没醒,货郎却是没晕的,货郎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异,只揉着屁股感激地上去道:“哎哟,好在碰上你了,不然今天可有得我遭殃了。”
那年轻人仍旧一手抱人一手抱物,脸上神情却还算是轻松,只有气息重了重。
“没事儿,李哥你快走吧,这货可不能沾水。”
那人犹疑着,“这个人……”
他指的是落马之人,这人现在软倒在年轻人怀中,湿发紧紧黏在他脸上,什么都看不清,只从他被雨水打湿后显露的肩膀轮廓可以看出这人体型偏小,可能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年轻人晃了晃他,似乎想把他唤醒,少年的头却向后仰去,脖子上挂着的珠子显露了出来,看来彻底没了意识。
年轻人拈起珠子看了下,但见这珠子通体透亮,却是乌色的,说不清是石头还是琥珀,古怪得很。
“李哥,我看他晕过去了,要不我先带他回去,要是有什么情况我再跟你说。”
“哎哎哎,好嘞,有什么事记得找我,先麻烦你了笑笑。”
就在这时,晕倒的人体突然半睁开眼,揪着衣领道:“笑笑!你是笑笑?码头的笑笑?”
年轻人疑惑,“是呀?咦,你认识我?”
少年似乎很激动,他猛地往笑笑身上一扑,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撑不住又晕了过去。
“笑笑……去找笑笑……符铭……”
晕倒的少年口中还无意识地念着,被叫着名字的人疑惑地望了望,而后将少年背在背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荷伞,又将纸包勾上小指,目光里映入红红一物,是落下的冰糖葫芦。
笑笑愣了愣,眼里流出些痛惜之色,眼边常带的笑意都没了,回神之后,他若有所思地转身走了。
大雨还在下,灰色的雨幕里一抹绿意晃晃悠悠,晃着晃着,突然转身往回走,再回来时,绿意里又多了一点红。
“洗一洗,还是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