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明白了,安珏君也学会了享受杀人的过程。
让人直接死去不算什么,让人知道他即将要死,却不知会在何时、何处、以何种方式死,这才是杀人诛心的最高手段。
起码现在苏卿无就很怕,即使他知道这是熟悉的手段,他还是禁不住骨子里的寒意和颤抖。
这又是该死的人类弱点之一。
喉咙被箍住,苏卿无再也不能咬牙忍住呼声,他大张开口,艰难汲取生存的空气,可不论他再怎么努力还是越来越艰难,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手放开了。
安珏君笑着转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涨红的脸,满眼戏谑。
他确实把他当猎物了,猫抓了老鼠,是要好好玩一玩的。
待苏卿无终于缓过气来,脖子又被人掐住了,一个自上方传来的声音道:“我从前只觉得你出手很快,很利落,动作也漂亮,以为这就是个人习武风格差异而已,可当我杀了上千上万的人之后,我的动作也变得很快很利落,我才知道,原来这不是什么‘漂亮’。”
说着,钳制在脖颈上的手松开,不露声色地往上轻移,“你太熟悉人体身上的每一个死穴,头面有百会、太阳、哑门、人迎,躯体有膻中、神阙、关元、中级,脊背又有肩井、肺俞、志室、海底,腿足还有三里、三阴,你每次下手都是直攻要害,招招致人死地,半分没有犹豫,你根本没把人当人,也没把自己当人,你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才练出这样的身手,而我,竟然觉得漂亮。”
安珏君刚才说的时候,手下也一直动作,随着口中吐出一个词,对应地抚上苏卿无身上的每一处穴位,后者闭上眼,竭力展现淡定,安珏君直勾勾地盯着他,凉凉道:“难怪你会觉得我愚不可及。”
苏卿无察觉到身上的动作停了,睁开眼望回去。
“恭喜你,现在开窍了。”
“那可得感谢你。”
苏卿无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话里的反意,回道:“不用谢,脑子是个好东西。”
安珏君的眼神一下变了,狠意一闪而过。
“这开窍的代价可太大了。”
“付出代价就能开窍,总比付出代价还不开窍要好。”
“是吗?”安珏君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我可真得好好感谢感谢你。”
话音刚落,安珏君转到他的背后,很快有一阵窸窣的声音的传来,像是人解开衣服时布料摩擦的声音,没过一会儿,有什么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腰。
苏卿无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坚硬的东西从腰上滑至腰窝,质地硬中带韧,苏卿无从形状感知出是什么东西了,闭眼道:“牛皮?”
安珏君轻笑一声,“还挺识货。”
言罢将鞭柄移开,凭空甩了一下鞭子,霹雳的破空之声随之传出,听声便知这是颇具威力的牛皮细鞭,虽不如重鞭的沉厚,抽来却又辣又痒,一鞭下去就能掠伤皮肉。
苏卿无来之前就知道一顿苦头是要吃的,便咬紧了牙,静等着鞭子的落下,而安珏君果真也没让他白等,“啪”的一声,鞭子朝后背甩了过来,离开的时候鞭尖弹到了胸腹的某处,恰好胸前湿的大片都是烈酒,这下前方的那一处反而比后背结结实实挨的那一下要刺痛更甚。
安珏君见他咬牙隐忍,心头的火气不减反增,又恨恨甩了几下,一直到苏卿无忍不住闷哼出声才作罢。
他气急地欺身一把用鞭身勒住苏卿无脖子,“我真想杀了你!”
这一声,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苏卿无被迫抬头,艰难抽气道:“我、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自投罗网?”
“我、咳咳我向来险中求生。”
安珏君冷笑一声,“可我这次、不会让你生。”
苏卿无咳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找回声音,“是吗?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对付南凉……你也不让?那个兵器,你们造不出来吧。”
安珏君冷冷瞥了他一眼,他当然熟知苏卿无的秉性,许他早就知道那东西是苏卿无设计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挨在苏卿无身后,鞭子也没放下。
水牢内静了下来,苏卿无无力的呼吸与另一人鼻息的燥动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靠得那么近,气息纠缠,一冷一热,正如冰与火的对抗。
苏卿无努力抬头望去,见上方的那双眼沉是沉,却闪着洞察的光,恰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目光下落,直直对上苏卿无湿润的眼。
果然,即便是一片黑暗,安珏君也是能看见的。
苏卿无在黑暗中也能清晰明辨,因为他是怪物,那安珏君呢?
“你……也进了树林吗?”
安珏君没有回答他,只提了提鞭子,逼得苏卿无不得不把脖子仰得更高。
苏卿无忍着喉间的异样,艰难道:“你也成了怪物吗?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
耳边喷上一个湿热的气息,“我如果说是,你怕不怕?”
苏卿无也不知在想什么,竟然笑出了声,“怕,当然怕,传言中的安将军战神在世、英魂附体、刀枪不惧、水火不侵,苏某自然畏惧得很。”
耳边声音冷哼一声,而后低道:“你怕什么?你胆子大得很,什么时候把别人放在眼里。”
“现在,”苏卿无突然接口,含笑道:“现在……苏某眼里可不就有您吗,安将军。”
苏卿无这话一语双关,他的脸向后仰起,一双眼自然只能望着安珏君,他却有意把话说得暧昧难明。
“呃——”
安珏君突然手上施力,将鞭子往后一扯,被勒着脖子的苏卿无不得不将腰也向后弯一些,这才没让脖子被勒断。
向后仰倒的苏卿无脑袋才到安珏君的胸前,安珏君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手上不时变换角度地施着力,好像随时都准备取走他的性命。
上下颠倒的视线里,那个一身铁甲的身影缓缓躬身,然后,灼热的气息慢慢贴近了他的唇,“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