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是,安珏君的话音刚落,苏卿无却放开他道:“长司,这次……是要你先出去。”
“你的意思是……我一人?”
苏卿无点了点头。
“然后呢?我出去之后,你一人过去?”安珏君说着,眉宇间不禁带上了点担忧,“不成,你该不是又支开我,然后一个人去冒险吧?”
苏卿无失笑。
“怎么会呢?分头行动而已。你现在很容易混入宾客,你可别忘了,府里人瞧你面生,瞧我可面熟着呢。”
“那我出去后……”
“你出去后,什么都别做,”苏卿无接口,同时将安珏君的身子往外推了些,“先尽管混在宾客里,不要打草惊蛇,我还有事处理,不会立刻行动。你记得关注楼上的动向,若是里头传出动静,外头的高手要进去察看,倒是就要靠你拦住他们了。”
安珏君重重点头,同时身体也被苏卿无推了出去。
说来也奇怪,当苏卿无推开他又将门从里闭紧的时候,安珏君心中突然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些酸涩,有些落寞,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摇了摇头,将头脑中细索的无用思绪扔出,安珏君开始认真观察外边的景象,提高警惕。
天边的最后一丝残虹正在晚风中消解,安珏君躲在柱子后,探出头往外打量,但见廊外灯火通明,从灯笼里透出的软红之光将宾客熙熙攘攘尽数涌入的景象照得一片凄迷,安珏君心中喟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知这往日惯常的来来往往,今日会否变成有来无回?
安珏君下意识地往禁闭的门缝瞥了一眼,然后快步朝人流中央跑去。
他走得太快,目光也离开的太快,所以他没能看见,门缝里面有一抹白影在走动,却不是苏卿无惯穿的白。
一只纤长的手拢了拢宽长的雪白袖口,感受到有道看痴了的目光,那人莞尔,“把他支开,怎么,怕他出事?”
阁内的苏卿无忍不住往外瞥了一眼,见安珏君的身影已经跑远,他默不作声地上前将移位后露出暗道口的书架挪回,道:“他现在还不能死,时候未到。”
藏书阁内多出的一人轻抬雪袖,兰指微翘,唇边笑意才露,三分未出,七分已敛,端的是江南女子的娇羞与娴静。
只是不经意抬眼望了望,苏卿无又看得痴了。
“她……就是这样吗?”
听到那人的声音,苏卿无堪堪回神,眼中波光不断,却道:“不,不是这样。”
“哦?那是怎样?”
苏卿无盯着那双温软的水眸,一时又有些失神,忽又道:“你去见她们了吗?你问出来的是怎样?”
“问出来了。”
“把握有几成?”
“方才有三成,现在有十成。”
苏卿无挑了挑眉,“缘何?”
“因为见了你。”
苏卿无一愣,沉吟良久,道:“罢,你自个儿掂量,此番成功成仁,全凭你了。”
天色已晚,府内彻底点亮长灯,远远望去,串成一排的灯笼犹如绵延川河,奔涌不停。
安珏君混在宾客里,小心地弓起背,尽量用畏缩的姿态让自己不要太过惹眼,好在暗阁之中奇人异士太多,各有特色,安珏君刻意减缩的个头并没让他引人注目。
宾客太多,并非人人皆可见到暗阁之主,此时晚宴已经开始,安珏君坐在外围,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吃菜,一边悄悄往楼上打量。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楼上的动静处,时刻提防变故,只要一有情况他立马就能动作。可他等了许久,桌上的酒都已经添了三次,仍旧无甚动静。
安珏君忍不住将面前酒杯中的酒一仰而尽,心思也往周遭放了些。
坐在他后方的一直在吵吵嚷嚷喝酒划拳,现在他才注意到这帮人是天邪盟的,说到天邪盟,安珏君又想到何欢,一下子头痛起来。
何欢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天邪盟扯上关系呢?安珏君大惑不解。
究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自己判断有误,何欢实在太不像是会跟天邪盟勾结的那种人了,毕竟……那可是天邪盟啊。
就连安珏君这种不混江湖的人都知道有关天邪盟的恶劣行径,想也可知天邪盟有多臭名昭著,撇去那些平日为非作歹的盟员不讲,天邪盟最声名狼藉的只怕是那历代修炼邪门功夫的盟主了。
打小的时候,安珏君耳边最常听见的恐吓小孩的话就是有关天邪盟第一任盟主以千名童男童女鲜血为引修炼邪功之事了,虽然已经过了百年,最初那残暴的邪功似乎已经失传了,可余威犹在,天邪盟后来的盟主无一不是丧心病狂的嗜血残暴之徒……这何欢……
就在安珏君思量的时候,有风将一阵忽大忽小的对话传到了安珏君耳中,凭着在边关数年的经验,安珏君一听便知是西晋囯的语言,他心中确认果真有别国的大臣到来。
此时安珏君在楼下密切关注着周遭的一举一动,却不知在一众行走的低头端送酒水上楼的下人中,一人悄悄抬眼往安珏君那处望了望,很快又将脑袋深埋胸口。
那些下人们都穿着普通的暗阁奴役的衣裳,相貌平平,无甚特别,满脸都是谨慎与惶恐的神情。有人在一旁吆喝道:“小心些小心些,手脚利索点,别闹出什么事!”
一众人更加惶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脚下的楼梯,生怕自己踏空。眼看他们越来越接近顶层,其中一人按捺不住澎湃心潮,紧盯下方的眼睛里多了灼灼的亮光。
终于……要做个了结了。
有朗朗笑声从前方的楼中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哈哈哈,难得高兴,把小夏叫来吧!”
端着盘子的手一顿,上面的酒水险些欲落,好在失神仅有一瞬,盘子再次被拿稳了,端盘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一张普通的蜡黄的脸慢慢显露。
他的脸很陌生,表情也很僵硬,可他的眼神却很熟悉,那是带着恨意和畏惧的眼神,是苏卿无面对那个男人时的眼神。
“快进去!麻利儿的!”
“是。”
低头,他躬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