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出声吆喝的小管家也许不知道,他的那一声,给暗阁放进去了怎样的灾难。
不,也许对暗阁里的很多人来说,进去的苏卿无是他们的救赎呢,这也说不定。
低头迈进门槛,扑面而来的酒香和暖意熏得苏卿无眼角发红,他小心地藏着心中的思量,即使在听见那人说道“你们下去唤小夏过来”时也没有显露太多。
他们要去寻小夏,只怕很快就会发现小夏已经不见了,到时他们就会知道苏卿无和安珏君已经逃出来了,看来行动还需加快。
前方席上除了主上还坐着两位大人物,一抹纱帐将席位和外头隔开,透过影影绰绰的白纱可以依稀窥得衣裳纹路一角,确实是南凉和西晋的人。
苏卿无为了在各国之间游走,早已通识各国语言,听懂这三人交谈也不在话下。
有一个偏粗嘎的嗓音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迎合另一个出声不多的声音,前者是西晋大官,后者是南凉大臣,兴许身份还不低,那个所谓的“暗阁之主”,在后者的面前的低声下气的劲儿比起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真世人皆是欺软怕硬,无有例外。
苏卿无心中思忖不断,身体却是老老实实地塞在一个普通下人的壳子里小心翼翼地端送酒水。
队伍离上方的人越来越近,苏卿无也竭力让自己不要露出破绽,时机未到,他还不能暴露太快,可惜变故横生。
“站住。”
放下酒水后意欲转身离去的苏卿无背脊一僵,慢慢转过身去,强压内心的忐忑道:“主上有何吩咐?”
主上快速瞥了他一眼,不快道:“瞎了?没看见大人的酒杯空了?过来倒酒!”
苏卿无吊起的心稍稍放下了点,低头道:“是,大人。”
主上和大臣们又继续了先前的谈话。
苏卿无脸上易了容,虽然手法精湛,但是毕竟是假物,难免有些僵硬。他心里发虚,生怕离得近了被主上察觉,只好把头埋得更低,装作怯怯的样子。
双手刚从交叠的袖口处伸出,苏卿无猛地注意到自己光滑白皙的双手,他颤了一下,又赶紧按捺住,强作镇定地把手往里缩了些,仅仅露出小半手指擎起酒盏。
先前赶得急,他竟然忘了给自己的双手也变个相,他的身体重新淬炼过,一双手正如婴儿初生般娇嫩,这哪里是仆役应有的手!
这方苏卿无心中忐忑,目光止不住往大门那儿望去,而身旁聊得正欢的主上及大臣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还在谈论着如何瓦解列东囯的事情,苏卿无忐忑归忐忑,耳朵还是竖起来听的。
倒完酒后,苏卿无没有接到主上让他下去的命令,他便垂首在一旁候着,他也确实想要候着,因为他发现这三人的谈话开始认真起来了,还涉及了不少他想知道的信息。
主上拿起酒杯,浅啜一口,酒已见底,一旁的苏卿无适时上前添酒,主上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面皮上扫过,没有丝毫停留,又转向注视前方的大臣。
昂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主上半阖的眼里珠子往旁边一转,不露声色地将那几根葱白细嫩的手指纳入眼底,再睁开眼放下酒杯时又是原先的表情。
“……那个姓安的将军着实是个大麻烦,这么多年,他一手练出的兵越发精锐勇猛,手底下的那一众老将也学成了老狐狸,只怕再这样下去……”
“大臣,”主上突然出声打断,却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它被那双葱白的手再次添满,而后才道:“对此人,在下早有计谋,他可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还请您移驾后方,容在下向您细细禀来。”
两位大臣似乎被勾起了兴致,他们起身整敛衣襟,在主上的指引下慢慢往屏风后走去。
苏卿无眉宇间不禁露出些许懊丧神色,正是紧要关头,他还想听下去的,怎知谈话竟会就此中断。
他擎着酒盏,踟蹰着要不要跟上去,如此一来可会将心思暴露得太明显,可这事关系到安将军的利害,若他没有料错的话这应该是场大行动,他实在想要弄清。
犹豫许久,苏卿无紧紧捏着手中酒盏,目光忍不住向门口瞟去……
与此同时,在下方等候许久的安珏君也正在向上望。酒席还没散,但现在场上的多数是划拳吃酒的人了,为了不被怀疑,他也加入了进去,可越是这样他越觉荒唐。这算什么情况,苏卿无在上面不知如何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却在这好吃好喝地等着。
想了想,他借口尿急,把身旁的人拉过来替他便走了,没走几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安珏君全身一僵,却听一个满是酒气的人在他耳边嬉笑道:“喂,茅房在那边儿!”
安珏君不理那人,一巴掌拍开后装作踉踉跄跄的酒醉样子接着走,惹得身后那个醉汉指着他笑,“傻子!哈哈!到处乱尿,也不怕被逮住抓起来阉咯!”
终于走到人少之处,身后划拳吆喝声越来越小,安珏君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要主动查探。
抬头上望,层层高楼耸立,人在地下,如同跪伏巨人脚底。
顶楼。
在苏卿无犹豫的功夫,两位大臣已经走到屏风后面了,眼看就要消失不见,苏卿无心里着急,步子忍不住迈出。
突然间一人影探出头来,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苏卿无一激灵,僵着手举了举酒盏,主上眯眼一笑,“不用了,你去房里催一催,看小夏怎么还不过来。”
“是……”苏卿无低下头,转过身去。
往前没走几步,大门在前方“吱呀”一声阖上,苏卿无仓皇后望,但见主上的手还未收回,此时正示意着两旁高手围聚。
“算了吧,别去了,卿儿都跑出来了,小夏只怕要你去牢内找了。”
苏卿无抬手把脸上那个弄得他不舒服许久的面皮撕下,畏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要我去找,呵,她也配?”
话音刚落,苏卿无已经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