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为人作嫁
宁录2024-08-26 16:144,030

   既然创盟者有上千个童男童女替他承受恶果,为什么他还会死呢?

   这件事情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创盟者作恶多端,最后惹得所有人恨不能灭此朝食,连盟员也不例外。

   有一盟员倒戈将“因果”的实情说出,于是上千童男童女聚集一起齐齐自杀,场面之惨烈,场面之震撼,千古难得一见。创盟者没了让他寄生的人,这才被其他义士杀死。

   创盟者一死,天邪盟就迅速衰败,因为创盟者尝到了“因”的甜头,不轻易将毒方交出去,配制方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连后人都无法得知。而创盟者似乎只做了两三个“因”,却做了上千的“果”,“果”离了“因”自然不起作用,也就没了所谓的邪术。

   武林人士追杀残余天邪盟盟员,历经无数次死灰复燃又屡战屡败之后,天邪盟如今仍然存在着,百年不僵,天邪盟当年的煊赫可见一斑。

   撇去其他不言,直到现在,苏卿无突然得知眼前的朝襄国十六王子居然是天邪盟的后人,他的惊愕也实在难以言说,原来当初天邪盟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朝襄的王室,这也难怪百年追杀都不能将天邪盟彻底铲除。

   说不定,亓官寇二十多年来的活动,少不了天邪盟为之牵线搭桥,而如今天邪盟的盟主是当今武林盟主何欢,这其间的秘辛,只怕少不了亓官寇的手段。

   更多的苏卿无已经不愿再想了,也不能再想了,他的头很痛,全身都很痛,柒芜给他灌的三四种毒正在他体内肆虐,他必须要说服亓官寇救他。

   既然亓官寇已经戳穿了他的谎言,他也就不能再隐瞒了,说起来,亓官寇当初将祖传的“因果”交给他,确实是对他试炼成功给予厚望,想等着他成为蛊兽之后两人一同征战天下,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早早放弃了天下。

   “对不起,亓官寇,我承认,我确实……把‘因’给了别人,自己服了‘果’,但是……你信我,五年前我的承诺半分不假,我是要与你合作共创天下新局,你想要的是一半天下,那而一半的主人,是不是我并不重要。”

   亓官寇用怪异的目光望向他,摇摇头道:“确实不重要,你是死是活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先实现了你给我的承诺之后再死。你听好了,我要一半的天下,以泰邬山脉为界,往北的千千万万里,每一寸灰都得属于我亓官寇!苏卿无,你最好把你隐瞒我的一切都说出来,不然我也会杀了你,让你知道利用欺瞒我的下场!告诉我,那个人是谁,那个让你不惜一切代价用命去成全的人是谁?”

   “他……他是……”苏卿无睫羽颤动,苍白的手指骨节凸起,慢慢缩回衣袖,一个熟悉的名字从他的嘴里传出:“我的一生知己——安珏君。”

   “安珏君……”亓官寇重复着那个名字,眸色愈加深沉,“居然是他,一直听说你们貌合神离,原来竟是貌离神合。”

   苏卿无闭上眼,眼皮仍不安地抖动着,本来这个秘密是他到死的那一刻都不一定会说出的,他没想到居然现在就被人以逼迫的形式说出了。

   迷雾林外,动情告白之时,安珏君说“想到你就欢喜,看见你就舒坦”,他问苏卿无“你对我的感情如何”,他想听苏卿无的答案,却等到了锥心一刺。

   可那一刺不是答案,真正的答案,苏卿无已经在用余生的岁月无言讲述了。

   有些事情,埋在心里久了,千头万绪密密麻麻,慢慢也就不知从何说起。

   该从哪说起,该从哪说起他的这个决定?答案又该从哪开头?

   对了,是鱼和熊掌。

   熊掌是天下,鱼是安珏君。

   苏卿无本来饿着肚子为了熊掌一路向前跑,突然有一天,他路过一条河,然后就尝到了鱼的鲜美。

   一开始他还很坚定,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前者是惊鸿一瞥,后者却是他实打实地寻找了二十年的宝贝,所以他舍弃鱼,接着去寻找熊掌,于是有了苏卿无逼宫造反的决定。

   他上路了,可很快地,麻烦来了,有人巡着苏卿无的脚印找到了河,要毁河的人来了。

   毁河的人都有谁?

   一开始是暗阁,后来是与安家渐生龃龉的西晋,再是野心勃勃的南凉,再是多疑敏感的列东。

   苏卿无先是当着暗阁手下的面在皇宫捅了安珏君一刀,丢下了绝情的话,暂时压下了主上对安珏君的敌意,可也只是暂时。

   后来,西晋与南凉勾结,听从南凉教唆,在边关佯装列东士兵展开屠杀。同年,苏卿无在西晋骗得主将信任,先是撺掇其联合其他部族围攻安家军,而后搬弄是非,分离人心,最终惹得部族与西晋结怨。

   在安家军回朝之后,十几个部族一起攻击西晋大军,杀得驻军将士片甲不留,纠纷至今未断,直到四年后符铭扮作的铁面带兵灭了所有部族,苏卿无便是因此才被西晋追杀回列东,这才有了他一身血衣地去抢婚的那一幕。

   之后,南凉视安家军为实现大计的拦路石,在南凉的授意下,暗阁以及早早被暗阁侵入朝堂的列东大臣开始弹劾安家,到了这个时候,要对安家下手的人越来越多,苏卿无已经左右支绌了。

   这天下并不太平,云波诡谲、暗潮涌动之中,偏那安家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人人将之视为眼中钉,只有苏卿无想尽办法去保。

   列东的皇帝周围有太多人了,在他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党派横行的时候成天到晚有人耳边吹风,吹了几年下来,终于吹动了。

   有件事苏卿无一直不愿去回想,因为每每想起一次都是一次煎熬,安家满门抄斩的事实血淋淋地证明了他的无力与无能。

   其实他明明可以阻止的,他处于风暴之中,比谁都知道大山将倾的危急,起码比当局者迷又对皇帝满怀信任的的安家懂得多,只是他刚刚杀死了主上,接手了暗阁,一时得意忘形,以为还有时间,以为情势还可以容许他稍稍缓一会儿,哪知一刻都缓不得。

   原来在他对暗阁出手之前,暗阁已经在部署着筹划对安家的最后一击,他在暗阁杀人放火的时候,朝堂之中也已经有人往安家扔了一把火。

   无力又无能如他,直到现在还查不出放火的那个人是谁,或者说,那帮人是谁。

   现在是苏卿无与安珏君相识的第八个年头了,从列东,到朝襄,到西晋,到南凉,再到边关,苏卿无不敢说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安珏君,他大多数的脚印都是为了寻找熊掌留下的,只是还有很多的岔路和支路,都是他为了保护那条河而多走的。

   时至如今,每迈出一步,苏卿无都得在情势所迫之下深思熟虑,如果不是为了顾全安珏君,也许他的顾虑会少很多,这条路会轻松许多,但是,也会煎熬很多。

   安珏君的出现无异于当年偶窥的烟花一角,但他比烟花更加永恒明媚。烟花让苏卿无知道这个世界是美好且值得恋慕的,安珏君让苏卿无知道,自己是美好且值得热爱的。

   未遇上安珏君以前,道路荆棘横生,颠簸不断,凄风苦雨。他一人独闯,茕茕孑立,无依无靠。

   遇上安珏君以后,道路依旧满是坎坷,遍布险阻,腥风血雨。他孤身上路,形单影只,一无所依。越往前走,甚至岔路纵横,迷雾重重,看起来好像比过去更糟了,实则不然。

   过去他累倒的时候,无人为他担忧;站起的时候,无人为他喝彩;活着,有人眼中生刺;死去,有人拍手称快。那一路的煎熬不在于外物,在于内心的凄楚。他怀疑,他动摇,究竟这样一个受人憎恶、满手血腥的自己配不配得上世间的美好?究竟是不是自己太糟,才会让老天联合天下人如此排挤自己?

   也许,他再这么走下去,他会变得跟柒芜一样怨恨老天,怨恨世界,怨恨自己,一旦失去恨的东西就没有活下去的力气。

   何其之幸,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傻瓜突然醉醺醺地闯到他身边了。

   那傻瓜先不由分说地把颗热乎乎的心塞给他,然后送上最赞许最欣赏的目光、最纯粹最善意的笑容、最好吃最用心的美食、最童趣最奇妙的梦境、最绚烂最璀璨的烟火、最通达最可亲的家人、最包容最宽和的友谊、最深情最执着的爱恋,最难得的是,他没保管好那颗心,摔到地上了,心痛的要死,那个傻瓜还宽容地捡起来拍了拍沾上的灰,接着送给他。

   不论是皇宫的决裂还是客栈的诀别,苏卿无已经将潜藏在人性深处最黑暗最恶毒的一面挖出来给安珏君看了,连他都觉得那样刻薄肮脏的自己不该活在这世上更不该被原谅,安珏君却连他的解释都不必听,一个眼神便让他知道何谓知己。

   苏卿无一而再,再而三,三番四次,反反复复地制造误会和利用,心上的裂缝明明已经多得不堪直视,安珏君颤巍巍地缝了缝,又递了过来。

   不说心还在吧嗒吧嗒滴血,那缝的手艺可真丑,歪七扭八的线条,蜈蚣似的针脚,也不管究竟能不能愈合、会不会留疤,就是要送给他。

   他怎么敢不收?

   上天剥夺了他一切,就是为了把这样一个人送到身边吗,那么,看来上天也真待他不薄。

   原来被人深爱和关心的时候,哪怕手里拈着根羽毛,都觉得好像握紧了削铁如泥的利刃,前路更加艰难,他却心稳得好像有人背着他前行,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历史是一条不肯安分的洪流,海上风浪不断,海下怪兽暗伏,海中波涛汹涌,海岸堆积尸骨。苏卿无只是其中一个弄潮儿,一心逆流而上,最终还是顺流而下,所谓的翻云覆雨,不过是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

   即便是浪花,苏卿无也从未妄自菲薄,也从没打算放弃过。他自认不是好人,不是恶人,不是善人,不是良人,不是伟人,更不是多情之人,他从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甘于替他人做嫁衣,成为别人脚下的泥沙。

   可他确实这么做了。

   也许从决定将“因”刺入安珏君体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他后来会将“果”吞下肚,成为安珏君的寄生之物。

   “因果”这种毒,不仅毒效奇诡,连施毒的方式也同样骇人——须用利器刺穿胸膛,将毒透入心脏。

   正是这骇人的施毒方式,当初的天邪盟的后人不敢轻易使用,亓官寇也不敢使用——他是个极为审慎的人,所以最后这流传百年的毒药落到了苏卿无的手中,借由一把木簪和钢针,刺入了安珏君的胸膛。

   最开始模模糊糊升起这个念头是在看“烟火”的时候,那时苏卿无躺在安珏君怀里看着暗阁的大火,突然想到如果这个人未来是与自己过一辈子的,那么安珏君要遇到的危险定然不少,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让自己时刻保护他,不让他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伤?

   真正让苏卿无下定决心是在三日之后,他听到了京都那边传来的消息——安家出事了。那时的他看着眼前未闻噩耗仍笑得一脸甜蜜的安珏君,内心又惶又痛。

   他护了这么久的人,他疼了这么久的人,居然还是没能保护好,还是要承受那样可怕的现实。

   他就要眼睁睁看着安珏君被毁掉吗?

   知道消息以后的安珏君该怎么办?被信奉的君王抛弃又被逼至绝路的将门子弟该怎么办?安珏君要怎样在豺狼虎豹环伺中安然生存?他要怎么承受这样的打击?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安珏君?他要怎样才能振作起来?如何才能保护好他?

   纷纷扰扰、零零碎碎的念头挤在苏卿无的脑中,最终催动了在背上摸索按压的手,还有狠下心的一刺。

   非常、非常完美的一刺。

   

继续阅读:第二百九十一章 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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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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