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救命稻草
宁录2024-08-26 16:144,120

   被刺心脏的人没有戒备,没有挣扎,就连被刺之后也没有急着推开,抱着苏卿无的动作都没有变,唯一的遗憾是苏卿无的手有点颤,好在没有刺歪,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这对着心脏的一刺是不会要了安珏君的命的,接下来苏卿无说的话才会。

   苏卿无依着自己对安珏君的了解,将语言化成刀,将他捅得千疮百孔才罢休,于是温柔又心软的长司“死”去了,“活”过来的是一个凭着满腔恨意举兵造反受万人拥护的安将军。

   如果爱不足以让安珏君活下来,也许恨可以。

   有关“因果”的渊源是树林中的那个怪物告诉他的,怪物却也只是听说,不能完全得知药性。他提前跟怪物打好招呼,让怪物救安珏君,再告诉安珏君他事先想好的说辞,然后他便走了,他去了南凉,同时在寻找一个能成为安珏君的“果”的人物。

   那个时候,他还没打算要牺牲自己,他并没有这么无私和伟大,他还有自己的抱负和志向,他不能接受自己完完全全成为另一人的附庸。

   他找了两年,没能找到令他满意的人,因为他手中的“果”是仅剩的唯一一个,百年的辗转,“因”与“果”都只剩一对,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强大的完美的最好是心甘情愿的人来做安珏君寄生的躯体。

   还有什么比成功后的蛊兽更加强大和完美吗?他就是最好的人选,可他始终无法狠心让自己成为那个人选。

   苏卿无爱安珏君,但他更爱自己,他深知人性多有缺陷,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他确实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哪怕再爱安珏君,他也不肯轻易牺牲,除非……有了牺牲的理由。

   当然,后来安珏君真的给了他这个理由。

   “我不明白,苏卿无,你是个聪明人,可你为什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看吧,连亓官寇都觉得他这种人不可能做出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事情来。

   苏卿无沉吟许久才给出了答案,“他人很好。”

   安珏君很好,真的很好,但是苏卿无不够好,也不够坏。

   不好在于,他愿意保护安家,但他不愿意为了保护安家而彻底放弃天下,所以才有了安家的株连九族,安将军的凌迟处死,安珏君的肝肠寸断。

   不坏在于,他为了得到天下可以牺牲很多,偏偏不愿牺牲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人。

   就是因为他的不好不坏、犹犹豫豫,才害得原本一个很好的人毁在他面前,他现在做出的牺牲,既是为爱,也为愧疚。

   狠心下了“因”毒之后,他们再见是在弋阳,比在军营重遇要早,只是安珏君没认出他来。

   安珏君攻入弋阳的那夜,扶熙因为服了毒在家中休养,苏卿无便披上戏服,轻拢折扇,手挽兰花,敛眉低首,粉墨登场。

   “原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上了妆的“杜丽娘”隔着烽火与刀枪望向那个伟岸坚强的身躯,看那人挥剑迎敌、气贯长虹,人人都觉得将军威武,只有他觉得心酸。

   如果可以,他希望安珏君永远不要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大人是不能无忧无虑的,无依无靠的人才必须顶天立地。

   苏卿无早熟、敏感、多疑、深沉、聪慧,从小便是如此,但不是天生如此。他知道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他不希望安珏君经历那些苦难。

   最好,安珏君永远是初见那样,温良、醇和、骄傲、自信、赤诚,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思少年所思,愁年少所愁,知世故而不世故,遇不平便抱不平,爱与被爱都从容,待人待己皆温柔。

   这样最好,不要再长大了。

   戏台上,他望着安珏君的时候,安珏君不知道。安珏君望着他的时候,他是知道的。

   沉郁的眼在一刹间迸发的火焰,苏卿无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他向来喜欢捕捉这些明亮璀璨的东西,安珏君望向他的目光便如是。

   他感觉得到,那一刹的惊艳与心动、灼热与澎湃、沉醉与迷失,是他给安珏君带来的。

   看来长司还没“死”透。

   不但没死透,好像还蹦跶得挺闹腾,打着仗也要三天两头来一趟,见不着人就一副要哭的样子,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只是学会闹别扭了。

   当然,这“别扭”闹得有点大,后来苏卿无去军营,牢狱里呆的那几日加上一顿鞭子,确实够他受的了,再加上后来的一逼再逼,再到完全违背他意志施暴的那一夜,苏卿无真的吃了好大的苦头。

   那种苦,无论是真心被当做恶意,还是直触逆鳞的冷言冷语,都比不过被倾心之人弃如敝履来得苦。

   潜入军营的大半年时间里,他早有计划,但人算不如天算,多数还是走一步算一步,突发事态之多远远超过苏卿无的预期,安珏君的变化也确实让他措手不及。最开始苏卿无还很平静,不过是些皮肉之苦,比起他给安珏君受的还轻得多,可到了后面,他被安珏君逼得溃不成军,甚至濒临绝境。

   有很多次,很多次,在听到安珏君用那样恶毒的言语和行为来羞辱他,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大不了杀了安珏君后重新谋划天下,或者干脆同归于尽一了百了,不因别的,只因皮肉之苦能忍,锥心之痛难熬。

   苏卿无选了那条默默守护的路,本就做好了被误解的准备,安珏君对他打也好骂也好,他都当成小孩子撒气,他知道爱到极致才有恨,只要还有爱,他甘愿受着,可是他再怎么样心都是肉长的,一两次伤人之举他可以开解自己,三番四次之后,他就不免怀疑,是否他在安珏君心中真的重要?

   他真的还重要吗?过去他皱眉安珏君就惴惴难安,他孤单安珏君就提酒相伴,为什么现在所有的温柔与心软都给了扶熙,尖锐与恶毒都给了自己?

   即便扶熙是他安排的,即便最开始的“扶熙”是自己,即便他早就做好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打算,他也开始有些动摇了。

   怀疑、恐慌、不平、屈辱、愤懑、后悔、患得患失……越来越多的情绪积压,直到那一晚,他去找安珏君商量公事,进入营帐之时,安珏君正与扶熙在里面举止亲密。对于他的突然造访,安珏君好像气愤不已,不但行为出格,用词还极尽恶毒之能事,激得苏卿无控制不住自己蛊毒的力量,险些掐死安珏君,好在他看见了桌脚下掉落的那把早就该被销毁的木簪。

   那样一把扎穿了安珏君心脏的凶器,由他亲手送出,又由他赠送之人亲自刺穿他的胸膛,他居然仍然舍不得放下,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还情不自禁地用它给“心上人”挽了发……

   苏卿无这才知道原来勃然大怒背后掩盖的是惊吓过度,口不择言背后是一颗慌乱羞愧的心。

   仔细想来,似乎每次安珏君嘴巴最狠毒的时候都是他最紧张的时候,急着掩盖事实、藏匿心事,他过于心虚,以至于要虚张声势,好比越害怕的狗吠得越大声。

   苏卿无恍然,原来自己已经把人逼到了这步田地,安珏君的挣扎与痛苦远超他能想象。安珏君认为苏卿无是加害他家人的罪魁祸首,这才是他最大的心病,为此他必须恨苏卿无,但他又做不到对苏卿无只有恨,于是他就把自己也恨上了。

   那些恶毒的话,那些狠心的行为,要伤害的对象不仅仅是苏卿无,还有那个还活着的“长司”。

   即便后来安珏君说这把簪子留着是为了用来杀苏卿无,但安珏君一定不知道,当他把簪子簪到扶熙头上时,他望着扶熙背影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太多。至于后面的“掩耳盗铃”与“梦中对话”,那就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他们经过那么多的分分合合、真真假假,安珏君不懂苏卿无的算计,只知苏卿无反反复复地背叛,可他还是宁愿杀死“长司”都不肯杀死真正害他伤他的晏瑛,晏瑛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他牺牲?

   亓官寇用目光打量苏卿无满是血污的赤裸的腿,又是狐疑又是鄙视道:“‘他很好’……你用这个回答说服我,你不觉得好笑吗?你当初来找我的时候,何等的风光气度。你说到你的雄韬伟略,说到你的满怀抱负,说到你的精心部署,说到你的光辉蓝图,你扬着下巴,昂着头颅,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惊才绝艳、滔滔不绝!也就是那点风采让我知道你是充满野心和欲望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我才把‘因果’交给你,可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的‘好’,值得你放弃一切?”

   苏卿无低下头,额发的水珠便滑到脸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充塞着野心和欲求的人。我什么都想要,而且只要最好的。至高无上的权势与荣耀是好的,我想要;真心相待的爱与关怀是好的,我也想要。安珏君是一生难遇的知己,他人好,心好,待我也好,他的家人也一样值得尊敬又待我不薄。以前安珏君没有出现,我就只盯着权势追了二十多年,可他出现了,我便要做选择了。安珏君更好,我就往他那走一步,权势更好,我就往权势走一步。我在中间,他们在左右,我左左右右、走走停停,到现在,我已经走到安珏君的身边了。你就当安家福泽百姓、安珏君深得民心,我是‘民心’中的其中一颗吧。他很好,好到我愿意成为他的臣民,为他的天下赴死捐躯……”

   “你说他待你好,全家都于你有恩,可据我所知,”亓官寇蹲下身,捏着苏卿无的下巴让他望着自己,“安珏君为了那十座城,把你交了出来。他不知道你和南凉是有合作的吧?他这是亲手把你交出送死了,看来你把他当一生知己,他可没把你当回事。”

   “不,他知道。”

   “什么?”

   苏卿无望着他,黑漆漆的瞳孔里满是坚定,“他知道的。我的线人告诉我,她在安珏君枕头底下找到一封信,信是我当初写给南凉囯主的密谋信,是国主擅做主张连着盟约书一起送过去的,我的所有计划都在信里头。他知道天下五分是我提出的,也知道我被接回去是做南凉国师,他只是不知道南凉囯主临时起意要杀我。”

   苏卿无的线人,自然是扶熙,那日她拉住苏卿无的手,说的就是这件事。

   扶熙的原意是要苏卿无赶紧逃走,中断结盟,让安珏君与苏卿无彻底撕破脸。因为如果按照计划下去,洞察一切的安珏君最好的选择是将计就计杀死苏卿无以绝后患,可她没料到苏卿无没有逃,安珏君也没有杀,两个人之间仿佛有种古怪的默契,彼此都放弃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都假装一无所知,按照原来的计划成全了对方。

   这也是苏卿无临走时要安珏君“小心扶熙”的原因,扶熙已有反意,她不再肯安分地听从苏卿无或者侍奉安珏君,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算计。

   亓官寇听了苏卿无的话,他的惊讶不亚于当时扶熙的惊讶,甚至失声道:“你们两个都疯了吧?你们究竟是敌是友?互相算计又互相成全,互相防备又互相庇护,互相欺瞒又互相信任,我只怕是疯了才会跟你们两个疯子一起合作吧?”

   “不,恰是如此,你才更该与我们合作。”苏卿无抓住他的手,正色道:“你今日孤注一掷,我何尝不将你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此时对你毫无隐瞒,还不够表现我的赤诚吗?我需要你,亓官寇,你帮我成全安珏君,我与安珏君成全你。我很了解他,你只要懂我,你就能懂他。”

   亓官寇冷笑道:“我要信任你都很难,如今又多出一人,你俩亲密无间,你们合谋事成之后将我一脚踢开,我可不成了最傻的那个。我拒绝他的加入。”

   “不,”苏卿无声音很虚弱,语气却很坚决,“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那我就什么都不瞒你了。没有他,我们之间就没有合作。”

   

继续阅读:第二百九十二章 情有百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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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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