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卿无的坚持,亓官寇不以为然。
“你试炼三次,所得的能力都给了他,今后活着也是为了他,我该怎么相信你还有心帮我?我该怎么相信以你现在的糟糕状况能撑过这一次的试炼?”
“我一定会帮你得到另一半的天下,因为安珏君今后需要你的支撑和协助。你们俩平分天下是最好不过了。你有魄力,他有民心,你们终将共创盛世。你不用忌惮安珏君,他不会对你有威胁,他想要的无非是复仇,等列东覆灭,等西晋、南凉破国,他所要的一切就足够了。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熬过这第四次试炼,因为我还不能死,安珏君还需要我,整个计划还需要我。”
捏着下巴的手渐渐用力,苍白的皮肤上烙下了一道红痕,苏卿无就这么扬着头,身体因为忍受疼痛而颤抖着,目光却始终不变。
良久,亓官寇放开了他,起身擦了擦手。
“你够厉害的,苏卿无,”亓官寇冷峻的面容未变,说话却不免咬牙切齿,“五年未见,一见面就在一天之内两次逼迫我做决定,每个决定都是要我拿命去赌,你自己不怕死就算了,还拉着我玩命,你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的疯比传说中要厉害多了,难怪南凉和西晋都怕极了你。”
“所以呢……”苏卿无嘶嘶地吐着气,身体已经越来越虚弱,“你究竟赌不赌,再不赌,天就亮了,我的身体撑不到天亮。”
“赌啊,怎么不赌,我哪有得选。”亓官寇负手而立,高高在上地望着苏卿无,突然声音一压,道:“你为他做到这步田地,我看已经不是什么‘士为知己者死’了,据我所知,‘果’可不是吞下肚就能生效的,还得与种了‘因’的人交合,你和安珏君还有超过了知己的情谊吧?断袖之爱,不伦之恋,他是你心上人?”
苏卿无望着他,半点没有被人窥屏禁忌密恋的窘迫,而是缓缓摇了摇头,“我心里只有自己,他是除了我心以外身体的全部。”
亓官寇嗤笑一声,“又疯又蠢。一代英杰,居然为儿女情长所绊,果真是你们这样的人最适合做踏脚石。”
苏卿无不做多辩,既然亓官寇已经同意合作之事,他便不需要再急了,亓官寇现在肯定比他害怕自己死,“难道你除了心中的自己,身上便不承载常人的情爱吗?”
“情爱之事太浅薄了。”亓官寇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骨肉亲情都不堪一击,更遑论毫无关系的两人,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不至于想不通。什么友谊,不过是两人互相利用,什么爱情,不就是未得发泄的情欲加上相识不深的幻想,你又为知己所累,又为情爱所困,呵。”
苏卿无懒得争辩,只瘫在地上,咧咧嘴道:“你觉得我可笑,我觉得你可怜,没什么好争的。蛊池替我准备好了吗?”
“没这么快,”亓官寇往凳子上一坐:“你当这里是迷雾林吗?哪里有天然的蛊池给你,等着吧。”
刚刚还争吵不休的屋子一下冷清下来,苏卿无躺在地上闭着眼休息一会儿,突然道:“要等这么久?天亮了还没弄好怎么办?”
“那你就撑着,你不是还不能死吗,不至于忍不过这一时半会儿。”
苏卿无吃痛地阖紧眼皮,良久,他感觉上方还有一道目光,便哑声道:“你怎么还不走?”
亓官寇哼了一声,“与你何干?”
“你是怕我死了,你人财两空吧?既然如此,你把我扶到椅子上坐着行吗?地板冷。”
亓官寇停下手中转动的杯子,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冷。”
苏卿无尝试弯了弯手指,一股钝痛顿时袭来,他咬紧牙,好一会儿才道:“怕呀,又怕冷又怕痛,所以你有没有金疮药,我现在痛得很。”
“反正你试炼成功之后什么伤都会好,那还费什么心思涂药,忍着吧。”
对于这个又冷漠又心狠的男人,苏卿无真是不敢恭维,不过不知是不是说破了秘密的缘故,苏卿无居然觉得在他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看吧,你就是这样,才觉得情爱不过如此。安珏君要是在这儿,他是会心疼得把我抱到床上去,还要给我盖被子的。”
“啪”的一声,传来了杯子碎裂的动静。
亓官寇怪异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别跟我说这些,恶心得很。”
苏卿无却笑了,“所以我才觉得你可怜。爱一个人,对那人好,怎么就恶心了呢?情爱之事并不浅薄,世间人有千万,情有百种,你刚才只说了其三。除此之外,还有楚囊之情、反哺之情、故人之情、怀乡之情、葭莩之情、泣荆之情、思古之情、式好之情、万物之情、渭阳之情、乡曲之情、置水之情、孺慕之情……大小远近,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要是尝过其中一种,你就不觉得世上只有权势好。”
察觉上方久久没有回应,苏卿无勉强掀了掀眼皮,只捕捉到亓官寇扭过脸的动作,“无稽之谈。”
苏卿无没再回应,想回应也没办法了,他内外皆受重创,刚才又这般费心劝服,勉强吊着一口气都难。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意识越来越远,从微阖的睫毛中透入的光也越来越稀,恍惚间似乎有个身影靠近,谁人的指腹贴上了他的嘴唇。
嘴唇嚅动了一下,眼皮也在勉力张开,不知何时起,苏卿无的口角已经渗出鲜血,而他浑然不觉。
“不用睁眼,张嘴吃药。”
随着亓官寇的指令落下,有捏碎的药粉洒在他微张的口唇中。
苏卿无舌头舔了舔,眉头一皱,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吐出一句:“苦……要糖……”
亓官寇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又动起来,伴随着低沉之语,“安珏君究竟把你惯成什么样?”
在亓官寇的视线中,那个嘴唇已经白成白纸的人露出一个笑容,喃喃道:“哪天他就算要毒死我,毒药都会是甜的。”
“我记住了,哪天要毒死你一定加糖,现在的药是在救你,你最好忍着。”
“没事儿,反正你也不是他。”
亓官寇望着他眼角缓缓下淌的两行鲜血,沉默不语。
屋外响起急急的脚步声,一人叩门,“殿下,已经准备妥当。”
“嗯。”
应了之后,亓官寇低头望向蜷成一团的人,只见惨白的脸已经被红色覆盖,眼耳口鼻流血不停,手脚已呈暗紫。
他皱了眉,不知在想什么,走上前去将人单手拦腰扛起。
苏卿无两只耳朵嗡嗡响,连门开的声音都没听到,等他再次回过神时,是听见有人唤安珏君的名字的时候了。
“安珏君……”亓官寇略略迟疑的声音传来,“安珏君知道你这样为他吗?”
苏卿无悠悠转醒,这才发现自己悬在半空,原来自己被人拦腰扛着。
他用了一会儿的功夫想起刚才亓官寇的问话,回答道:“他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啊……他得发疯。”
“你会不会太自负了些,”亓官寇冷酷的声音道:“你凭什么把人想得那么好,也许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一声虚弱的轻笑传出,“无所谓了,反正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身体突然倾斜,苏卿无吓得伸手乱抓,眼睛也睁开了,这时候他才发现亓官寇站在一个巨大的坑洞上方,宽高皆超过苏卿无的身长。坑洞里有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虫兽,其中不乏支起半个身子嘶嘶吐信的毒蛇。
亓官寇手下施力,苏卿无的身体又滑出去些许,这时候听得前者道:“这样子你还觉得无所谓吗?你要承受的是万虫啃噬、九死一生的磨炼,你若失败,他无知无觉、不受影响,你若成功,他独揽其成、毫无感恩。若是他真如你所说这般爱你那还好,若他根本是在利用你,你可知你有多蠢?”
苏卿无抓着他的前襟,一张脸猩红骇人,眼睛却黑黢黢的,满是难以言说的执着,“我待他好,不仅仅是因为他待我好,更是因为他人好,值得我如此为他。”
亓官寇也望着他,良久,默不作声地扭过头。
察觉到腰上的手在使劲,似乎是要扔出去的前兆,苏卿无连忙抓紧他的胳膊,问道:“天珠呢?”
“用不着,”亓官寇道:“你体内的三颗天珠还有足够的力量,你只要好好利用,足够你撑过这一次。我的这一颗,留给你第五次试炼。”
亓官寇说得很笃定,好像苏卿无这一次一定会成功一样,事实上,试炼成功三次的人已是万中无一,第四次的风险,更加不能等闲视之。
他会这么笃定,当然是因为要试炼的那个人比他更笃定,“好,那我就预订了,第五次。我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奇迹。”
苏卿无的气势很足,奈何声音太虚弱,坑底传来的沙沙声将之掩盖了大半,听起来是多足生物与硬壳生物在摩擦纠缠的动静。
偌大一个深坑,究竟有多大的危险在等着他呢?
“准备好了?我松手了。”
“等等!”
“怕了?”
“不是,我出来之后想吃烤鸭,要蘸杏子酱的那种,你先给我准备吧。”
亓官寇奇怪地看着他,好久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苏卿无微微皱眉,“怎么,你们朝襄没有人会做烤鸭吗?”
亓官寇眉头比他皱得更深,紧抿的唇终于开了,“我突然对那个安珏君有些好奇了,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把你惯出这么大的心?”
苏卿无抿唇笑笑,“你们会见到的。松手吧。”
话音刚落,身子一轻,人朝下坠去。
亓官寇眼看着身影被黑暗吞噬,他眼皮微阖,沉吟道:“但愿能见。”
言罢,他转身离去,一直走到外面。这是一座宅子,宅子坐落在弥陀城外的几十里的地方,属于亓官寇的临时据地,他们在八王府作乱的事情应该很快就传出去了,天亮之后,来追杀的人只多不少。
远远一望,宅子外好像积了雪,可走近一看,原来那一片茫茫的是厚厚的生石灰。
生石灰铺了几丈宽,一帮手持盾牌长刀的人围在石灰后,足足三重,严阵以待,后排的人见亓官寇走来,连忙鞠躬,“殿下。”
亓官寇抬手示意,“好好守着,连只蚊子都不准放进来。”
“是!”
听了令的人连忙立正,这一守,三天就过去了,期间无人来犯。
亓官寇不相信三天的时间还不够西晋的人追查到这儿,甚至很可能当天便查到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动手。
今天是第三天了,守卫的人轮流换班也掩不住疲倦,进入蛊池的人也三天没有动静。
他们从早上又守到了傍晚,外层的一个士兵强忍下呵欠,等待换班,还没等他把眼睛里的泪花擦干,突然听得一声哨响,抬头一望,箭雨漫天。
“举盾!快!”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搭起人梯,围出了一堵高约两丈的鉄墙。
“杀——”随着一声大喝,四周无数同样手持铁盾的人朝铁墙冲了上来,用身体冲撞,两方人打成一团。
亓官寇闻声而出,挥剑便上,杀得好不勇猛,打斗中,脚下的石灰粉被踩踏得凌乱不堪。
士兵们与领头的王子殿下配合无间,很快就把前来试探的一拨人马斩杀,又见后方并无救兵,似乎危险暂且消除了。
亓官寇收了剑,扬声道:“这只是第一次突袭,不久之后定然还有,大家给我打起精神来!”
言罢他瞥了一眼地面,扯过一人道:“再拿几桶石灰,把外面铺好了。”
“遵命,殿下。”
亓官寇返身入屋,目光凝重地往蛊池的方向望去。
他这一次是真的把全部都押在苏卿无身上,要摆脱权臣的控制,要独立新的国家,他的部署还远远不够,少则还得花费十余年,但若是有了苏卿无相助,那就可以缩短至一年半载的了。
当然,要是这次押注失败,那他自己以及手下所有人顶多也只能活一年半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