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苏卿无身前的一众府兵散去，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才现了出来。
有人大着胆子偷偷打量他，只觉他的脸很白，乍一望去像被放干了血一样，唇色也褪得差不多了，只有恍恍惚惚的一点红，稍稍一抿，又不见了。众人心里发寒，这究竟是人还是鬼，如果是人，哪有人流了这么多血还不死的，如果是鬼，那这鬼未免也太好看了。
鬼都有这么精致的一张脸吗？即使沾了血污还是让人移不开眼，模糊了性别，模糊了界限，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诡异美感。
须臾的功夫，已经有人议论起来了，这苏卿无不是逼宫造反又杀了太子的要犯吗，为什么安侯爷会让人住手？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到安珏君的耳里，他捏了捏拳头，稳着声音道：“今日是安某大喜之日，在下不愿在此大开杀戒，染上血腥。这个人……赶出去，赶出去后，交由官府发落，是死是活，今日安家皆不过问。”
随着安珏君的话音落下，场上议论的声音小了。安侯爷说得合情合理，别的人没理由再说三道四。
府兵回了神，一左一右就要将苏卿无擒拿，谁知自安珏君说话起便一直不动的苏卿无突然将面前的人推倒，疾步上前，高声道：“既是安侯爷的大喜之日，苏某冒死前来讨杯喜酒，安府总不会如此小气吧？”
苏卿无的声音虽高，可他话中却多的是气音，听起来像是将死之人在强撑着一样。场上一下静了，谁都没再吭声，连先前要跑走的人也被这奇怪的情势吸引回来，扒在外头悄悄打量。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疯了吗，自投罗网又一身是伤的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凑个热闹喝杯喜酒？
安珏君只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便将苏卿无摇晃的身体和不断滴血的衣摆纳入眼底，安珏君扭过头，又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也不再搭理。
苏卿无一双眼黑黢黢的，里头不知道藏着些什么，站了一会儿的功夫，他身下的红毯已被他衣摆不断滴落的鲜血染成了暗红。只听他古怪地笑了一声，然后道：“怎么，难道我连你的喜酒也不配喝了吗？”
此时大厅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苏卿无那身不断扩大血渍的白衣上，半干的血泛着黑，新出的血尽是红。他肩上有一道伤，伤口很大，衣服已经撕裂了，红红白白的分不清是血肉还是骨头。血有大半是从这里渗出的，从他的袖子一直往下渗，半边身子都红透了。他的腹部也有伤口，艳丽的一朵血花开在那儿，从伤口处向四周蔓延。他的腿上也有伤，后背也有，人们看来看去，突然分不清他究竟哪里有伤哪里没伤了，一想到这个人刚才就是以这样的身体和几十名府兵对打，众人的神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恍惚间人们嗅到了鲜血的腥气，他们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事实，恍惚间再看，只觉整个礼堂的红色都是血色，有人忍不住，喉里干呕了一下，其他人听了也觉得喉咙发痒起来。也许是这样的气氛实在太诡异，就连背对着的安珏君都受不了了，他手一扬，下人便去端来了酒。
“喝吧，喝完就走。”
苏卿无望都没有望端酒到他身边的小厮，他只一步步走上去，身后府兵见他一动，如临大敌，纷纷抽出了刀，而他不在乎身后亮起的锋芒，他只踉踉跄跄地走上前，一时人们除了听见那鲜血滴在毯子上的闷响，还有他轻飘飘的脚步声。
“转过来，看着我！”
令人意外的是这话苏卿无用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虽然虚弱，但听着还是让人心头一紧。堂上的安大将军站不住了，他抬脚就要走，安夫人又是急急拉住了他，“别……别……”
安将军看着不断摇头示意的安夫人，又低头望了望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裂有一道血痕的白玉扳指，他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大，脚下却没再踏出一步。
不远处的安珏君望了望前方的父母，见父亲望了过来，他连忙低头。
苏卿无还在向安珏君走近，口中不客气道：“我问你，你要娶她，你爱她吗？”
新娘听到不断接近的脚步声，心中惊惶，脚下不禁后退几步，突然安珏君一把扔掉喜绸，转而握住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只捏得死紧。
苏卿无目光向下，瞥到他们交叠的双手处，他冷笑一声，说出了答案，“不爱啊……”
忽又问道，“你恨她吗？”
同样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场上突然响起了轻轻的笑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是苏卿无在仰头大笑，笑得他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几欲倒下。
那位端着酒杯的下人一直随着苏卿无走了上来，苏卿无笑完之后，突然一甩袖打翻酒杯，高声道：“那我还喝什么喜酒！你又不爱她又不恨她，跟娶了块坚石顽玉有什么区别？安珏君，你倒真是越变越让我讨厌，好一块无趣的木头！”
端着酒杯的下人本就战战兢兢，如今被那人甩袖时的鲜血溅了满脸，他怪叫一声，边倒边退。
新娘只觉得捏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用力到她想呼痛，可她不敢出声，更不敢轻易掀开盖头，只能咬牙忍着，终于，她听见身旁的人开口了。
“苏卿无，你到底……要做什么？”
握着新娘的手慢慢放开，安珏君转过身去，目光复杂地望着前方那个身影，声音低低道：“你到底……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啊？我躲你躲得还不够远吗？”
苏卿无眼中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下一刻他便用挑起的笑意遮掩了，他故意往前一步，语调升高道：“无爱又无恨，就么相守一生，多没意思啊，我看你挺恨我，不如，你娶我吧……”
往前，苏卿无张开双臂，扬着苍白的脸虚弱地笑道：“你娶我吧，刚好今天什么都齐了，你看我的衣裳，够不够红，像不像嫁衣？”
惊人一语，这下所有人都炸开了锅，堂上的安大将军更是震惊不已，反应过来后他高声喝道：“放肆！来人啊，即刻将逆贼苏卿无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