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地毯一直从前门铺到内堂,平日鲜少来人的安府此时宾客满堂,络绎不绝。
安珏君下马迎轿,其他人都伸长了脖子要看这未来的侯爷夫人长什么样,新娘一出来,尽管头上的盖头严严实实地遮了她的脸,可大家毕竟觉得沾了喜气,纷纷高呼欢笑起来。
人一喧哗,新娘许是受了惊,才下轿便被绊了一下,就在她即将出洋相的时候,一只硬如钢铁的手稳稳的扶住她,很快上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舟车劳顿,辛苦了。”
看见盖头下方的那只手的穿着喜服的,她这才知扶着她的人是未来的夫婿,而外头因为这新郎新娘的互动而更加激动起来,女子的手颤了一下,又强迫似地安定下来。
安珏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很快又消失不见。
里头有人跑出来急急忙忙地催,“快快快!吉时到了,莫误了时辰!”
安珏君点点头,不露声色地将新娘的手移到喜绸上,然后牵引着她慢慢步入礼堂。
两旁的宾客皆是赞不绝口,道那安珏君真是气宇轩昂、出类拔萃,穿着喜服也是军人的高昂挺拔,身姿气度不知比京都同类子弟高出哪里去,真是前途不可限量。新娘也是如水的娴静,与他颇为登对,虽养在深闺,可在外也颇有才情,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安珏君看懂了大家投过来的赞叹和祝福的目光,他牵了牵嘴角,避开了目光。
很快,身旁的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妻,从此他们一生相对,至死不渝。
他们会有孩子,也许还会有爱情,到底是一个女子托付了终身给他,他会好好负责。
安大将军与安夫人坐在堂上,眼看着他们的孩儿越走越近,安夫人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就连安将军眼眶也有些热,他们的孩子总算要成立自己的家了,从此他也将体会为人父母的一切喜悦与忧虑。
满堂的喜意融融,谁都没有注意到,屋外的喧嚣已经在顷刻间变了味,不再是欢喜的吵嚷,而是惊慌的呼叫。
一个下人急匆匆地跑进来,看了看堂内的情势之后,他慌慌张张地绕到后方,在新人还没真正走到堂上的时候跑到安大将军耳边低语几句,安大将军原本还平缓的脸一下便紧张起来,他扭头望了望欢喜抹泪的夫人,见她没有察觉,便小声对那下人道:“加紧护卫,把所有的府兵调过去,绝对不准任何人踏入礼堂。”
下人得了令,连忙转身跑去。
新娘由于视线不清,行动不便,大门到外堂,再到内堂,不长不短的一段路,这对新人走了许久。结婚本来就是不必急的事,刻意走得慢些,也让宾客多看些,多沾沾喜气,多说些祝福的话,老规矩就是这样的,可现在场上有一人却如坐针毡,他时不时焦急地望望外头,又望望还在缓步前进的新人,目光急切得好像恨不得冲上去替他们走一样。这个人就是安大将军。
安夫人很快察觉了相公的不对劲,她却不知安将军是刚接到了什么消息,以为他是心急了,忍不住笑啐一口,“瞧你!坐都坐不住,是你成亲还是君儿成亲啊!”
安将军干笑几声,赶紧正了正身子,可眉头才舒展一会儿又不自觉皱了起来。聪颖如安夫人者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她赶紧侧头问道:“究竟发生什么……”
此时安珏君他们已经跨入内堂,离堂上
父母不过几丈的距离,安兴已经焦急得站起来了,就在这时,几声惨叫伴随着人摔落坠地的声音突兀响起,盖过了场上的一切喧响。
有人好奇地望过去,这一望,惊叫声便接连响起。
安兴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高喝道:“快拦住他!”
安夫人满眼惊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起身去望,入目所见的那抹红色让她张口久久无言。
收到指令的府兵举起刀剑大吼一声攻去,只见几十人将一人围在中心,一时刀光闪成一片,在场的宾客纷纷尖叫逃窜,场上乱得不成样子,只有一人始终没有动静。
安珏君就站在那,维持着刚刚跨入内堂的样子,新娘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慌地往他身后躲,他却始终一动不动,连头也没有回,像一块僵硬的木头。
安兴本来在接到有人试图闯入的讯息时想要私下解决,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在场的宾客中不乏宫中显贵,早先门口离去的民众只怕也把这事闹到了官府,现在是没法压下了,他只能深吸口气,大声道:“抓住逆贼苏卿无!杀无赦!”
木头猛地一颤,终于动了。
安珏君猛一回身,一眼就望见了被包围在中间的那个人,混乱中他看不清那人面貌,只有一身的血衣分外惹眼。不知是苏卿无在来之前就受了伤还是在来这之后受的,他身上还可以依稀可以辩出白衣的底子,然而已经几乎被血染透了,血迹晕了一层又一层,看得人心惊肉跳,仿佛他时刻就会倒下变成尸体,亦或者,他现在就是一具会走动的尸体。
就是这样一具“尸体”,他却不断破开安家府兵的包围圈,仅凭一把银柄小刀便撑到了现在,而他竟然像是刻意不伤人性命一样,打斗许久,府兵中无一人身亡,仅仅是痛得倒地起不来罢了。
他究竟要干什么?
连安将军都在心里忍不住骂一句:疯子!明明是被通缉的重犯,逃了几年算是好运了,怎么还敢来京都这往刀口上撞,活腻了这是。
安将军抬手又要下令,身后的安夫人却一把上前拉住他,安将军回头看到安夫人眼中的恳求,他犹豫着放下了手。
此时场上打斗已经明显有了分化,苏卿无他身形踉跄起来,闪光的刀子已经在他身上割开好几处,眼看他就要惨死刀下,安珏君突然大喝一声:“住手!”
府兵们迟疑着停了下来,扭头望向安珏君。所有躲在柱子或角落的宾客们也齐齐望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