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那条粗硬坚韧的牛筋重鞭被呈上来时,人们已经完全不敢出声。
这时再摸不清安将军的态度,那就没必要在军中呆下去了。
这鞭子粗得很,最细的地方有小指大小,最粗的可跟手腕相当,被油泡涨之后更是油亮虬节,鞭柄还是铁制的,一鞭子抽下去,皮肉不知拉去几两,屎尿失禁是小,骨头都怕得折。
用这么可怕的鞭子对付苏卿无那样单薄纤细的人,这得是多大的怨气,只怕不出五鞭都要去半条命,以后不死也得残。
场上不只士兵脸色大变,苏卿无嘴唇也白了几分。
安珏君扬了扬眉,下巴往示刑台挑了挑,“苏公子是自己走去,还是要人搀着去?”
苏卿无睨他一眼,寒着脸走了过去。
方妙心头发慌,正犹豫要不要跟上,突然见头上飞来一团东西,乍一看像是蟒蛇,他吓得惊叫一声,再一回神,鞭子已经挂在了他的头上。
安珏君示意,“你去。”
方妙心里一咯噔,手足无措地抓着鞭子,只觉掌心里真的是一条蟒蛇。
“多、多少下?”
安珏君勾勾唇,“这要看他能撑多久。”
纵是百般不愿,方妙挪着也挪到了刑台,那里苏卿无早已背向站好,他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绞架,他便将两手张开搭了上去。
方妙看看苏卿无,又看看安珏君,在得到安珏君的示意后,他颤抖地拿起了鞭。
鞭柄很粗,他甚至不能完全握完,鞭身是由一条条的牛筋交错而生,嶙峋突节,只怕打烂的血肉都会被夹入缝隙。
他稳了稳颤抖的手,刚想落下,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停。”
方妙吐出一口气,以为安珏君改了主意,谁知安珏君只是轻飘飘道:“苏公子,别怪我没提醒,衣裳最后是脱了吧,免得鞭子抽烂碎布嵌进皮肉,到时候还得撕开伤口挑出来。”
“多谢美意,不必了。”
此时的苏卿无声音仍是清亮,半点颤抖都没有,人们不由自主想着,不知他能撑多久。
方妙虽然知道当众让苏卿无脱衣实在羞辱,可他也知道安珏君说的是事实,忍不住小声道:“苏公子……这,脱了,确实有好处。”
苏卿无放下两手,却只是拢起长发聚向一侧,又将手放上去。
“不必,来吧。”
方妙额头沁出些汗,牙一咬,用力甩了下去。
他听见一声痛极的闷哼,但更大的布料撕裂声掩盖了它,红色也正逐渐渗出。
不是方妙不想放轻些,只是安珏君看着,他不敢过于明显。
又一连抽了几下,他看到苏卿无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了,自觉有些不忍,便扭头询问似的望向安珏君,不知何时能结束。
安珏君就这么看着,一双眼幽幽暗暗,直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停。
方妙大喜,以为就此结束,哪里知道安珏君一个大步跨上台来,接过鞭子道:“是我疏忽了,忘了方参谋也奔波数日,早已疲惫无力,还是让我来吧。”
方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看见安珏君高高扬起鞭子,飞起的鞭子长度看起来比自己人都高,然后重重地抽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随之响起,方妙死死地闭上了眼,却听见周边的一阵倒吸气声。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皮,只见上方苏卿无后背的衣服撕开了一道从肩头滑至椎骨的裂口,里头鲜血像泉水一般涌出,很快就红了半个背。
难怪,他不是不知道苏卿无有多能忍,刚才他没怎么收力苏卿无都只是闷哼,如今他惨叫出声,想也可知那一鞭打得有多毒。
苏卿无全身打颤,整个人都扑到了绞架上,汗水出得飞快,很快就将鲜血晕开,他咬牙撑了许久,终于艰难呼出一口气,只觉满腔都是血味,不待他缓过来,又是重重的一鞭抽过来,那一瞬他眼前一黑,惨叫只到喉咙便卡住了,出声的气力都无。
他听见裂帛一样的撕开声,不知道烂的是自己的衣服,还是自己皮肉,他真切感受到那一鞭的狠辣,鞭子落下时,一股力道冲得他几乎将绞架压倒,由此他才真正明白了使鞭之人的恨意。
他来之前,并非不抱希望。那个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男人,那个笑容犹如六月暖阳的的男人,他总觉得怎么变也不会变得太多。
现在他明白了这种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般的恨,更可怕的是那人明明有着这样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怨气,却能忍着与他合作,安珏君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
他是不是、错估了安珏君?
身体彻底脱力瘫倒之前,一条有力的胳膊揽住了他。
苏卿无耳朵嗡嗡响,他知道安珏君似乎说了什么话,可他听不清,事实上他连看都看不清,眼前一片血雾,呵出的气都像是染血的魂灵。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似乎在被拖动,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胸口,挤压得他喘不过气,苏卿无意识模糊里推拒了几下,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条手臂,自己整个身体就是被这条手臂拖动的,不对,说是夹着更合适。
后背火辣辣地疼,疼到他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踢门的声音,下一刻,身体突然被腾空抛起,好在落地时摸到了绵软的被褥。
是床。
也许是知道自己马上就可以休息了,苏卿无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有了好转,意识也清醒了些,他勉强睁了睁眼,感觉有个人影在向他走近,突然,他浑身一僵。
有什么滑腻的东西钻进伤口,带来一阵诡异的刺痛。
苏卿无一下就清醒了,也知道是安珏君正从衣裳撕裂处舔他的血,他浑身一激灵,脱口道:“我的血有毒。”
安珏君不疾不徐地停了动作,“我知道。”
又轻笑一声,“可我早被毒过了,我怕什么。”
不等苏卿无回味他的意思,安珏君突然伏低身子,凑近至耳边道:“晏瑛,如果那天在牢里,我也不怕毒,你会不会、让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