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还未过去。
方妙胆战心惊地守在外头,他刚才赶走了一批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又糊弄走了几个瞎转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确定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兴许他不阻止,苏卿无可以因此少受些苦楚,可若是这些人进去……
他并非没用余光往里瞧,只见昏暗的营帐内有缠绵做一团的人影在其中翻滚,暧昧不明的声音偶尔响起,他只看过一次,之后不敢再看。
月光仍是懒洋洋的,半点温度都没有,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却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苏卿无看着身上的人,那人也在看着他,也许是身上的酒劲慢慢过去了,又或者是痛楚停了,苏卿无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
“你得逞了,滚吧……”
安珏君松开牙齿,战栗的指尖从他口中滑下,他舔舔嘴唇,尝到了满口的腥甜,眼神不知是恨意多还是快意多。
“滚什么,”安珏君轻轻一动,连带着苏卿无也随之颤抖,“离天亮还有这么久呢,我们多的是时间。”
苏卿无全身一震,似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疯了……”
苏卿无挣扎着要逃,可安珏君轻轻一笑,等苏卿无大半身体探出床边了才一手将他拽回。
“想去哪儿?是想跟方妙求救吗?呵,他不会救你,帮我赶走碍事的人倒挺机灵,我该用什么赏他呢?”安珏君的目光故意在苏卿无身上逡巡,压低声音道:“有了,不如等我玩腻之后,让给他玩一玩吧,嗯?你觉得如何?”
“啪!”苏卿无突然抬手狠狠地扇了安珏君一个巴掌,力道大得苏卿无的身体都转了一半。
安珏君脸上陡然一痛,他舔了舔口腔里沁出的血味,又舔了舔被牙齿磕裂的唇角,眼神沉郁得难以形容。
“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苏卿无,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只要我一声令下,军营千千万万人,你,哼,人尽可夫。”
苏卿无沉着一双眼,猛地抓住安珏君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咬,用力到身体都缩起来。
安珏君吃痛,却没有挣开,只用另一只手掐住苏卿无的腰再次动了起来,他明知苏卿无的骨头是软的,所用的力道却大得离奇,几乎要将手中的皮肉连带着内脏一起拧碎。
苏卿无咬得越狠,安珏君的动作就越大,大到两人相撞的胯骨嘭嘭直响,彼此都觉得疼。
他们像两条蟒蛇抵死地纠缠着,都恨不得将对方绞死拧死。
苏卿无忍着痛,突然,他急急将安珏君的手拿出,喷出一口鲜血。
安珏君动作微滞,那血不但溅到他身上,更溅到他眼里,他看着下方那个不断呕血的人,脸上流露出自己也不知道的莫名笑意,随意抹了一把脸又继续。
今夜安珏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也丝毫不在意苏卿无的死活,或许,求死才是他藏在心底的最终目的。
用不堪的死法和那个最圣洁的人同归于尽,还有什么比这还痛快的吗?
苏卿无一连吐了几口血,痉挛的身体才勉强恢复了正常,他脸上一片湿冷,不知是泪是血,他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意识,与此同时痛感也越来越清晰,指尖摸到冰冷的东西,是那一直放在身侧的匕首,他紧紧握住刀柄,力量与安全感才缓缓升起。
“长司呢?”他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
“死了,”安珏君答得很快,“被你杀死了,死不瞑目。”
苏卿无闭上眼,眼皮微颤,喃喃道:“这样啊……”
从进来到现在,安珏君态度坚决,果真是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和转圜余地,倒是他自己心底还有一些希望。
如今,希望已被完全掐断。
“我恨你,安珏君。”
“不及我恨你的千分之一。”
苏卿无不再说话,只被动承受着千分之一以外的恨。
他学会了一种新的恨,这种恨是安珏君教会他的,多么不可思议。
一遍又一遍的凌迟,是这样的恨。
一阵又一阵的钝痛,是这样的恨。
一重又一重的怨毒,是这样的恨。
一刻又一刻的煎熬,是这样的恨。
那种不顾一切想要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的怨恨,竟是这样的,他此前可从未遇到一人让他有如此感觉,如此相较,当初那个“亚父”,比起来还差得远。
酒劲终于完全过去了,力量正在充盈苏卿无的身体,是同样的熟悉的感觉,只要还能捏紧拳头,他就还是那个精于算计、手段通天的他。
紧握的匕首也松开了,他不再需要匕首给予他安全感。
黑暗之于安珏君,正如草原之于野狼,他什么都能看见,所以他最先注意到苏卿无眼神的变化。
熟悉的不屈、高傲、倔强的眼神,最让安珏君想要摧毁的那种眼神。
“恢复了?”
苏卿无目光缓缓地扫过,“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安珏君瞥了一眼床下的匕首,似笑非笑道:“好啊,我等着你。”
这样的眼神,换做从前的安珏君,他真的可能会怕,可换做现在的他,他只感到兴奋。
那个由他开局又由他坐庄的赌局开始了,赌徒是他与苏卿无,赌注是天下以及各自的命,最后的最后谁会胜出,那可太值得期待了。
就让两个疯子一起去掀个天翻地覆吧。
天终于亮了。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安珏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只知道残存脑海的梦境里他仍然欲求不满,仿佛沙漠行走许久的人只饮到露珠,又像斋戒许久的人只喝到肉汤,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够。
醒来的时候,他感觉眼前有光在跳跃,好像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潜在湖底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湖水随风而荡,眼前便忽明忽暗,忽暗忽明,倏而万千光点统统化作展翅欲飞的蝴蝶,他猛然坐起了身。
安珏君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看清了,眼前不是什么太阳,也不是什么蝴蝶,是一个人正在床边背对他穿衣,霜白的破碎的衣裳正是所谓的蝴蝶翅膀一样的东西。
好恶心,他想。
刚才在迷离中看到斑驳的蝶翼和光点,其实是破烂和衣服和青紫的淤痕,幻觉和现实的对比就是这么残酷,又绮丽又恶心。
床边的人已经将内裳穿上,遮住了一身的狰狞伤淤。
安珏君突然道:“你后背的鞭伤怎么还没好?你的身体不是不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很快愈合吗?”
正在系带的人动作一顿,慢慢侧过小半张脸,微哑的声音扬起道:“怎么,安将军这是在关心苏某?”
安珏君冷笑一声,掀开被子,指着床上惨不忍睹的斑驳血迹道:“我嫌你弄脏我被褥,我说哪来这么多血。”
苏卿无一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解开刚系了一半的衣带,露出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哪来这么多血,将军心里就没点数吗?”
安珏君也一声不吭地将身上的被子完全掀开,露出自己堪称“青出于蓝”的凄惨状况,又指了指自己鲜血干涸的耳,“别用这声讨的语气,你是省油的灯?我可记得我耳朵都快被你咬下来。”
昨晚安珏君一开始把苏卿无欺负得畅快了,后半夜可就热闹了,恢复了力气的苏卿无最先做的事就是甩他一耳光,这耳光可比之前那个狠多了,五条清晰的指印像嵌在脸上似的,苏卿无更是反客为主,翻身骑跨到安珏君身上,将安珏君送给他的咬痕一一奉还。
苏卿无眼皮一掀,“我只是以牙还牙,还没还完呢,将军。”
安珏君将床上属于苏卿无的衣服扔过去,自己也开始慢条斯理地穿上,“我等着呢,苏公子。”
安珏君对自己堪比打了仗后的满身挂彩似乎并不在意,事实上他昨晚就是由着苏卿无发疯,他不躲不闪,哪怕苏卿无差点咬下他的耳朵,他也只箍紧苏卿无的腰做了一件事——和前半夜一模一样的事。
两人都开始默不作声地穿衣服,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刚才的唇枪舌剑也没有进行一样。
等安珏君穿戴齐整之后,一抬头,竟看见他以为一刻都不想呆的人竟然还留在这里,一下有些惊奇,“还不走?昨晚没要够?”
苏卿无不理会他话中刻意的羞辱,冷着脸道:“安将军既然提到了昨夜的事,苏某留下,自然是为了讨个说法。”
安珏君闻言,故作理解地点头,讥道:“哦,是该要个说法的。你想问我感受如何是吧,我告诉你,感受不怎样,比窑子里十两银子一夜的那种差远了。”
话音刚落,安珏君只觉眼前一晃,下一瞬脖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掐住了,连带着身体也被牵引起来。
紧紧捏着他脖子的苏卿无冷着脸,寒声道:“安珏君,我说过,祸从口出,你该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你很强,但是,我更强。”
安珏君致命处就这样被人捏着掌心,他咳呛着,口中却仍刻薄道:“我咳……咳当然知道你很强,你是怪物嘛……可是你再强,强得过天命吗?苏卿无,认了吧,妓女之子就是妓女之子,到死你都会被刻上这个烙印。你不想再被别人用这件事羞辱你,有本事你就杀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呃咳咳或者改变所有认为妓女就等于羞耻的人的想法,你觉得你能做到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