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一颤,昏迷的人悠悠转醒。
安珏君守在床边已久,他一直拉着苏卿无的手,所以一有细微的动静,他是最先察觉的一个。
浅合的眼皮微颤,慢慢掀开一条缝,然后完全睁开。
两束湿漉漉的目光撞上,泪水成了彼此的阻隔。
安珏君紧紧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还没张口就抿紧了嘴,泪如雨下。
苏卿无低低叹了口气,另一只空出的手抬起,给安珏君擦了擦眼泪。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长司。”
“我梦到,在一个清晨,太阳刚刚出来,空气里全是的青草的味道。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蜷缩着睡在草地上。我一低头,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熊,我颤巍巍爬出树林,一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恰好滚进小男孩的怀里……”
苏卿无笑着朝他眨了眨眼,安珏君却哭得更厉害了。
苏卿无幽幽叹了口气。
真的是越长大越不好哄了。
“我……”安珏君张了张嘴,突然扑倒在苏卿无身上,哽声道:“晏瑛对不起……对不起……”
苏卿无搂着他全身战栗的身躯,轻抚他的头发,一声声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对不起……对不起……”
真是无力无能到令人憎恶的三个字啊,它永远出现在完好已破碎、美好已成灰的时候,偏偏天底下没有任何字眼能取代它。
苏卿无昏迷的时间里,足够安珏君把过往相识的八九年一遍一遍了回想了,翻来覆去,什么都该旅顺了,曾经疑惑的、含糊的、误解的、模棱两可的、无法得知的,现在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相识的第一年,在兵部尚书府上,化着精致的浓艳的宛如殓妆的苏卿无将一袭红绡遮在安珏君眼前,从那时开始,安珏君就一直隔着一层朦胧的绡,隔着浓厚的妆来认识苏卿无,直到这一刻,妆才卸下,绡才滑落。
这一刻他才知,原来他以为最无情最冷血的人,原来最是深情和痴心。
可他辜负了光阴,辜负了韶华,也辜负了那个人。
千言万语在心,开口却如舌如刀刃,一张嘴就割得鲜血淋漓。
他都对苏卿无做了什么?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此间和平,任由苏卿无为他挡风遮雨,更别说后来那些极尽恶毒地羞辱、折磨对方的一言一行。
他连原谅自己都做不到,谈何乞求苏卿无的原谅?
昔日那些刻薄的言行举止,如今都变成了剜心的刀,说的人尚且心颤,听的人又是如何心痛?
泪水将前襟打湿,沁到肉里,湿哒哒,热乎乎,铁石心肠融化起来居然是这样的。
安珏君似乎又变成了初见时的样子,喜怒哀乐尽在脸上,毫不掩饰。
“晏瑛……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
苏卿无摸着他的后颈,指尖微颤:“就这样就好,长司,就这样就好。你一直很好,一直都是。”
“我对你做了那么多混账的事……晏瑛,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我哪里值得你这样!你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糟践自己?”
苏卿无摇摇头,道:“其实我才没有那么好,我很自私的,我一直都给自己留了了三分余地。从一开始,我故意露破绽给你,让你得知我就是一直暗杀大臣的人,那个时候我想着,如果你直接向皇帝揭发我,那我们交情就到此为止,我可以直接下手不必顾忌了,可是你没有。”
回忆过去,苏卿无说到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后来在客栈,我告诉自己,若你直接将我交给司马凉,不顾我死活自己离开,那我们从此就一刀两断,谁也不欠谁了,可是你又回了头。再到婚礼礼堂,我去之前就告诉自己,若你执意娶妻,不与我走,那我们从此再无纠葛,可是……”
“晏瑛……”
“再到逃亡的马车上,暗阁里,我一次次给你机会选择,也给自己机会摆脱,可你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我。弋阳重遇,你没有痛下杀手,四国施压,你选择成全放弃,我每次都给自己留了放手的三分余地,愣是被你用十分的热忱给退了个尽,长司,我对你好,不是我好,是你太好,值得我如此为你。”
安珏君紧紧抱住他,拳头捏了又捏,可他空有一身神力,也无法逆转时空,颠倒岁月。
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了。
“天下第一混蛋就是我!最没良心是我!最可恨可气是我!你个傻瓜!你个傻瓜!”此时此刻,任由安珏君如何崩溃自责,他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了。
苏卿无感到一种几近窒息的疼痛,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但也仅限于想想而已。
以前安珏君欺负他的时候,他就是想着安珏君得知一切后痛哭流涕的画面才觉得消了点气,可现在看见,除了心痛就是心痛。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安珏君紧紧拥着苏卿无,泪水流个不停,忽而他想到什么,说:“晏瑛,我忘了告诉你,我后来问过了,小二告诉我,列东附近的树林,是有熊的。”
苏卿无疑惑道:“熊?可是我以前问过,黑熊不会生活在那里的。”
“不是黑熊,”安珏君否道:“有一种动物,长相像熊,人们叫他红熊猫……”
“红熊猫?是熊,还是猫?”
安珏君摇头,“我也不知道,也有人叫头红猫熊,还有火狐……”
“火狐?那它是狐狸?”
“不清楚,”安珏君道:“别人也叫它九节狼和金狗,到现在人们都不能确定它是猫,是熊,还是狐狸,还是狼或者狗,但总之它的幼崽是棕灰色的,像极了小熊,长大后就成了金红色,乍一看像狐狸又像狗……”
苏卿无笑了,“我明白了。不管它究竟是什么,看来,你最开始跟我说的事情,未必是梦。”
安珏君也破涕为笑,“是啊,也许真的有头小黑熊滚进我怀里,也许是只红熊猫,又或许,是你也说不定。”
两人相视,一笑。
一笑足矣。
“好了,好了,长司,我们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没退路了。当初我没能保护好安家,让安伯父安伯母含冤而死,如今靠你去列东讨个说法,为安家洗清冤屈。对了,亓官寇呢?”
安珏君沉吟半晌,“亓官寇……他走了。”
走了?
苏卿无若有所思。
走了,走了也不奇怪,亓官寇痛失亲人,怎么会肯留下来。
安珏君道:“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如今胜利在即,他……心中哀痛,便什么都不要了。”
苏卿无心头蓦地涌上哀伤,他没留住芷荷,果然也失去了亓官寇。
安珏君看见他的神情,心簇一荡,连忙把他拥入怀里。
“晏瑛……”
“不用说,”苏卿无出乎意料地打断他,“不用安慰,我明白的,我习惯了。”
安珏君终于没能开口。
“告诉我,长司,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南凉与西晋已经大不如前,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没了朝襄援军,我军也不至于攻克不了他们,只是要多花点时间罢了。”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继续攻打南凉西晋?”
“对,不过列东那边还需要维持原样,你有把握吗?晏瑛。”
苏卿无淡淡笑道:“放心吧,程立将军稳得住的,如果不放心,可以把黄副将也调去,他们都是朝中老臣,士族容易信他们。”
“好,我信你。”安珏君说完,深深地看着苏卿无道:“晏瑛,想我能有今天,全是因了你……”
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唇,阻止了安珏君接下来的话。
“别说这些,长司,我的本事能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如果你非要感谢,你要谢更多的也是你安家的列祖英宗,不是我。答应我,你就当不知道这事,从此别再和我提这些。”
安珏君眸光深邃,只能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放至心口。
“我以后一定小心保护自己,不要受伤,不让你为我受伤。等我得到这天下,我便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守了我半辈子的人,下半辈子,由我来守着你。”
苏卿无只是笑,忽道:“长司,什么时候要打仗,你跟我说一声,我也去。”
“你也去!”安珏君抬高了音量,“这么危险,你去做什么!”
苏卿无坚持道:“长司,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怀疑,前些日战场上埋的毒,跟符铭有关。”
“符铭?”安珏君疑惑,“符铭是谁?”
苏卿无道:“我以前跟你提过一次,他是符先生的儿子,也就是主上特意留下来让我难堪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误以为我是他的杀父仇人,千方百计要杀我。”
“那他不是在暗阁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早就在这里了。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化名铁面,就是那段时间与你对阵的铁面将军。前些日子我在八王府遇见了他,一番动乱后,我以为他死在那里了,可是前几天那毒……”
“那毒你怀疑是他提供的?”
苏卿无点点头,“那毒据我所知暗阁用过,而给暗阁提供毒的是半分堂。半分堂的正是由右尊主符铭掌管,只有他才能有如此大的存量,既然上次那种毒他存有,想来他还有别的。”
安珏君的脸色也不妙了起来,“晏瑛你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是他,他手上可能还存有不少的毒,会在今后的战事中使用?可是,南凉和西晋会答应他这样施毒吗?”
“不,长司你有所不知,那符铭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他当初为了活下来向我复仇,他砍下了亲娘的头交给主上,如今他只要能对付我,他什么都会干,他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死活,就算南凉西晋反对,他也会想办法偷用。”
安珏君面色凝重,果真一日未得天下,一日便不可安歇。
“晏瑛,我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安珏君摇头,坚决道:“我不会容许你再一次承受上次的危难,我都听说了,万虫噬身,九死一生,我不会再让你遇到危险。”
他说着,眼中已然泛起泪光。
苏卿无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抚了抚安珏君的眉毛,从眉头顺到眉尾。
“你才傻,你真当我这么不怕死的吗?就是因为上次你们陷入了危险,我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贸然犯险,如果你把我带去,我在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先行查探,发现了不久可以规避了吗?”
安珏君仍有顾虑,“你将如何查探?”
“你应该也知道了吧,我能操控动物。我可以操控毒虫前去察看,一旦有异情,即刻退兵,这样能救多少人命。”
见安珏君仍旧没能下决心,苏卿无直接勾上他的脖子,倒入他怀里,“长司,就让我去吧,我在你身边,也省得你一边打仗还要分心担心我。”
安珏君沉吟许久,什么都没说,只在苏卿无额头深深地吻,然后用力将他揽进怀里。
自此之后,战火接连在南凉的国土上燃起,此番战事,安珏君将进攻的主要对象定为南凉,而西晋为免唇亡齿寒,始终出兵协助。
但两国兵将之中,人心惶惶,或许每个人都知道离亡国不远了吧,毕竟,永安那一方有那样一个可怕的怪物协助。
不管南凉这边如何对国内封锁消息,还是有风声走漏。大家都知道,最惨烈的那场战役,几乎无人生还,也不准家人来认领尸体,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些士兵是在一刹那被某种古怪的力量杀死的。
有人描述那种场面,就说是飞沙走石,黑云压城,天降血雨,永安那方出了一位可怕的奇人,他撒豆成兵,点石成金,茹毛饮血,杀人如麻。那个人一出现,南凉这边上万的士兵都被吃光了血肉,只剩累累白骨,所以活着回来的都疯了。
尽管上头一再否认,军心已经动荡,所以当苏卿无骑着乌花豹随永安军出现在对面时,南凉这边前排有人一见到就崩溃了,当场吞刀自尽。
苏卿无冷冷地看,何谓兵不血刃,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