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往前走了几步,缓缓下跪,深深磕头,“殿下……”
他没有抬起头,但余光看见前方有人也跪了下来,膝行靠近,直到两人的头相挨。
“我去杀了安珏君,再过来跟你说对不起,你说好吗?”亓官寇用沙哑的声音道。
苏卿无猛地抬起头来,恰好对上那双藏在发后的眼,下意识避开目光。
亓官寇冷笑。
苏卿无强逼自己对上目光,道:“殿下,此事……千错万错在我,殿下要打要杀,随你处置,苏某绝无怨言。”
“我杀你干嘛?”亓官寇反问,声音里有种暴风雨来前的宁静,“难道你不知道……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吗?”
苏卿无刚想说什么,亓官寇忽然大吼道:“芷荷死了!她因你而死了!苏卿无你到底知不知道死是什么?死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了!死是就算我把你千刀万剐她也回不来了!死是就算我杀一千人一万人也救不活她了!我就知道你会害了你身边的人!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与她认识!”
“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过离她远一点!远一点!你听不明白吗?我们这种人根本不该靠近他,如果不是因为你,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都是因为你的出现!”亓官寇歇斯底里地吼,吼得人耳朵发疼。
苏卿无后退几步,连连磕了几个头,“殿下……苏某不敢求原谅,要杀要剐任凭处置,只要你能心里好受……”
亓官寇阴阴地笑了起来,“我心里好不好受重要吗?你很在意吗?哦,对,你很在意,因为我说过如果芷荷出了事,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跟你们有一点点的合作,你当然在意。”
“苏卿无,对你而言芷荷只是因你死的其中一条命,可你不知道芷荷是我的全部!如果不是为了让她放心遨游四海、走遍天下,为了更好地保护她,我还夺这一切做什么?你毁了芷荷,你也毁了我!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苏卿无看着眼前这个十足陌生的亓官寇,内心越发酸楚,“殿下,我已经失去了芷荷,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好友……”
帘帐突然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安珏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外头了,一进来便道:“殿下,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平息你的怒火,但是请你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芷荷郡主她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
“你闭嘴!你让我节哀,你懂什么?你懂个屁!什么事情都有人替你担着了,你有承受过哪怕一半的悲哀吗?就是因为你啊,就是因为苏卿无要保护你,他这一路才会害死那么多人,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当然容易节哀!”
亓官寇见是安珏君来,怒气竟然更胜,言语间大有将什么都捅破的气势,苏卿无对此极为敏感,连忙阻止道:“殿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长司你出去,不要来掺合我们的事情!”
“晏瑛,我……”安珏君很担心,他看这亓官寇疯疯癫癫,一冲动指不定真的伤害苏卿无,便道:“殿下,芷荷姑娘临死前,望你能够宽心安心,她在九泉之下若得知你为她如此伤神,她肯定……”
“够了长司!你出去!”苏卿无突然起身,往外推搡安珏君道:“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事,你不要多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的身后传来亓官寇歇斯底里的笑声,两人动作一僵,都往后望去。
“好戏,真是好戏……哈哈哈哈……一个蒙在鼓里,一个咬牙死扛,你俩真好啊哈哈哈哈……”亓官寇愈笑愈凄厉,实在比哭还不如。
“苏卿无,是你的错,当然都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只管成全你的安珏君,别的你什么都不会管!芷荷与安珏君相比,在你眼里死一万个芷荷都比不上你心里的一个安珏君!好啊,你不仁我不义,大家都别想安生!”
“殿下!”苏卿无从亓官寇的眼神中看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厉,他心里慌极了,重重跪倒在地,恳求道:“殿下,都是我的错,如果能减轻你的痛苦,我愿意以命抵命!”
“以命抵命?好啊!拿你的安珏君的命来抵啊!你做得到吗?你做不到吧!”
亓官寇把怨毒的目光从苏卿无身上移到安珏君,嘶道:“安珏君,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你知道芷荷究竟是为谁而死的吗?不是为苏卿无,不是为我,是为你!全部都是为了你!从七八年前开始苏卿无做的一切就都是为你,他害死那么多人也全都为你!而你!你就这么无知且无辜地站在那么多尸体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殿下求你别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我对不住你,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求你别说……”
“说下去!”是安珏君的声音。
苏卿无僵硬地扭过头往安珏君,只见安珏君避开他的目光,追问道:“殿下,求你说下去!”
看来心里藏着疑问,终究是憋不住的,安珏君已然能从只言片语里意识到亓官寇口中会有他想知道的秘密。
在苏卿无绝望的目光里,亓官寇道:“说,当然要说,不说怎么对得起苏卿无为你害死的那么多人。从最开始,你们安家是什么地位,暗阁要搅乱列东朝政,怎么会绕过你们安家对别的官员下手,你去问问苏卿无,整个计划从提出到实施有没有经过改变?”
安珏君想向苏卿无求证,可后者背对他跪着,头垂在胸前,失魂落魄。
亓官寇接着道:“当初南凉、西晋结盟,威逼苏鸿瑞,你去问问当时他们提出的条件是什么,可皇帝真正除了只让你们退兵还让你们做别的了吗?南凉西晋为什么后来没有去追责?你算算时间,是不是苏卿无跑去西晋的时日?你以为安家被满门抄斩,你自己在外面躲过一劫是运气好吗?你以为苏卿无要下毒置你于死地,那毒说解就能解,还恰好让你增长了一身功力吗?你以为你们几个丧家之犬一路逃到边关,几天几夜的时间,数千人追杀,你们能抵达是凭借实力吗?”
安珏君是越听越震惊,思绪快速飞跃,从当初与父亲在边关驻兵遭遇西晋暗算,到苏卿无现身抢亲,这一切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似的在脑海显现,恍惚间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他听到了苏卿无的声音。
“亓官寇!住口!住口……求你了殿下。”
“不!”安珏君急忙冲上去,道:“求你,殿下求你说下去。”
直觉告诉他,那些像纱一样遮在眼前困惑了自己多年的谜团,马上就要揭开了。
“长司,你别再问,你现在出去,求你出去!”苏卿无起身不住地把安珏君往外推。
安珏君用力把苏卿无搂在怀里,对亓官寇道:“我不出去!殿下你接着说!”
亓官寇看着两人,森然笑道:“安珏君,你活到现在,你顺风顺水,万众归心。你以为你承受的凶险已经足够了,呵,你想得美!有人早就为你开了道,你只看到一路的血和尸首,感慨这路上多么危险,还好你没碰上,你不知道那么多血都是为你流的,那么多人也都是因你死的,那些险恶本来都该你来承担!你看到了吗,我妹妹也是其中一个,这些人都是在成全你的大业中死掉了,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安珏君全身都在发抖,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我……还有多少不知道的?”
“你可太多不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别说了殿下!”苏卿无突然转身,嘶声道:“别再说了殿下!别这样!别这样!杀了我吧殿下!只要你能消气,杀了我吧!”
安珏君用力从背后抱紧苏卿无,不让他冲上去,眼中已然有泪。
亓官寇桀桀冷笑,眼中恨意愈浓。
“你看看苏卿无,这个可恨又可悲的人,我妹妹为了救他没了命,可他为了你压根不在乎自己这条命,也不在乎别人的命。对他来说死一千个一万个芷荷这样的人都比不上成全你安珏君!他不但用别人的尸体给你当踏脚石,他还要把自己变成踏脚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把自己整个人作为你寄生的血肉,你就像水蛭一样吸在他身上。你发现了吧,你的力气总也用不完,你三天不睡觉也不会困,你无论受多少伤都能快速愈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全都转移到苏卿无身上去了啊!你自己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那么蠢,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人的附庸!”
安珏君听到这已经发了疯,他用力桎梏住苏卿无,不顾怀中人的挣扎,抓起苏卿无的手凑到唇边,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个发白的牙印渐渐在苏卿无的手背上显现。
安珏君讷讷地松了口,看着自己毫无变化的手,再看看苏卿无手背上那个“凭空出现”又由白转红的牙印,一行泪滑下。
“晏瑛……”
他与那只手十指交叉,拉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眼泪越来越凶,“晏瑛你……”
亓官寇冷眼觑他俩,浅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恶毒。
“恁般深情,你终于懂了吧,感动吧?他可是为你负尽了天下人呵,可你想想你是怎么对他的。他为你上刀山下油锅,赴汤蹈火,做牛做马,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打他骂他欺他辱他,误会他背叛他出卖他折磨他,你以为你是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其实你是恩将仇报、狼心狗肺啊哈哈哈……”
“够了!安珏君你出去!别听他乱说!”苏卿无用力挣了挣,还是没能挣开身后坚如钢铁的怀抱。
安珏君抱着他,好像一辈子都不打算放手。
“苏卿无,到这时候你还要维持什么假象?你以为你们俩一个有情一个有义,什么都很好吗?你错了,好指的是我和芷荷这样,一个感恩,一个图报,不是你们这样,一个个向对方戳刀子,以为只要是为对方好,只要留条命,怎么伤害都不要紧。哈,也不看看你们的伤口都腐烂长蛆了!你和他之间狗屁都不是,也就你们还自欺欺人!”
苏卿无浑身战栗,泪水流个不停。
“痛苦吗?痛苦就对了!我的心碎了,你们怎么能好好地站在这儿……一脸无辜、一无所知!你们毁了我要保护的美好,我也要毁了你们的,带着愧疚和遗憾过一辈子去吧!我诅咒你们,安珏君,你一辈子都还不完你血债,苏卿无,你一辈子都补不完你的遗憾!等你们一个生不安寝,一个死不瞑目,再来跟我说节哀!再来跟我说原谅!”
“殿下……何至于此啊……”苏卿无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前方那个面容扭曲的人,又是痛心又是绝望地喃喃着。
美好的,灰飞烟灭;丑陋的,恒久不变;想留的,无力回天;想弃的,跗骨难别。
上天……何至于……如此待我啊?
“晏瑛!晏瑛!”
耳边响起安珏君焦急的呼唤,可这声音被混在轰隆声里,无法将苏卿无从陷入的混沌中拉回来。
他昏倒了。
昏倒之后,他不知道安珏君与亓官寇有没有再说了什么,也许正是他不敢再听下去,所以他才会失去意识。
可笑啊,他曾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亦未想过退缩,但在这件事上,他终于畏了,逃了。
他甚至不敢醒来,不敢面对安珏君。
他想他比谁都知道“深恩几于仇”的道理,有些事情是他自愿为安珏君做的,他不希望后者知道,不希望后者负疚,不希望后者承压,更不希望安珏君从“选择爱他”变成“必须爱他”。
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他还是得醒过来,他必须醒过来,要不然,那滴在他手上的眼泪,可就永远不会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