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卿无痛心断肠的时候,芷荷还在对他笑,“仙人你也不要难过和自责了,我一点痛苦和害怕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埋怨和不甘,我以前还以为我死的时候会很害怕,没想到原来我这么勇敢,连死都不怕!”
是啊,她真的很勇敢,勇敢到面对生死皆能安之若素,可是,芷荷才十六岁啊!她还这么小,她这么美好,她怎么可以死呢?
死的难道不该是自己这种人吗?
此时此刻,苏卿无内心的痛楚谁能懂?他宁愿自己死一万次,也不宁愿让芷荷为了救他而死。
也许是看到苏卿无脸色青灰一片,芷荷关切道:“仙人你没事吧?你是彻底好了吗?不会再流血是吗?那些毒虫不会再咬你是吗?”
苏卿无几乎是慌乱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太好了,你刚才担心死我了。”顿了一顿,芷荷又道:“你现在也担心死我了,你怎么一直在哭呢。”
苏卿无忙不迭地咽下眼泪,强行稳住声音道:“不哭了……不哭了,我……我之前……吓到你了吗?”
“之前?你说那么多毒蛇毒虫吗?没有!我知道你是神仙,你肯定能掌控一切的,所以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你也一点儿都不吓人,你还是很好看!”
苏卿无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时应该是芷荷的临终遗言,可这小姑娘到死都在为别人着想,丝毫不提自己的事,苏卿无顿了顿,只得小心地问:“我能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这是在问芷荷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芷荷也知道,是到了该交待后事的时候了,真的,这是自己临死前最后一番话了,虽然她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将死。
“我死之后,寇哥哥肯定会很伤心,仙人,你记得帮我哄哄他,跟他说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的。还有,你跟他说,我之前出去,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跟那里的神仙许愿,让他们保佑寇哥哥能找到一个好人,好好地跟他快快乐乐过一辈子,那么多神仙都听见了的,所以你让他不用担心,以后没有我的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苏卿无深深地点头,“好……好,我说,一字不漏地说。”
“还有小豹子,记得好好照顾小豹子!它很喜欢梳毛,我带来了一把它最喜欢的梳子,你回去记得拿。”
“嗯,好,我记得。”
说完了她喜欢的哥哥和豹子,接下来,该说说自己的事了,不然,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仙人,我问你,人死之后是会上天吧,天上是不是有很多神仙?我也能当神仙吗?”
从见面开始就对芷荷撒的谎,想不到从生到死都得骗下去。
“有,有很多很多,你也肯定能当。”
“那些神仙都像你一样好吗?他们会喜欢我吗?”
“会,他们都好,都喜欢你。你不是早就拜访过他们了吗?他们很多都认得你,所以你上去后,他们都会来找你玩,会有很多很多的神仙陪你。”
芷荷开心地笑了,笑声清脆,好像她即将要去赴宴,而不是赴死。
笑着笑着,她突然一顿,身体一歪。
苏卿无急急抱住她。
“我腿有点麻……好冷……”芷荷喃喃道。
苏卿无先前忍住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芷荷望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眼处停留,仍是初见时那副痴痴的样子。
她倏然一笑,“仙人,我第一次靠你这么近,你真的……真好看啊!可惜你是神仙,凡人不能碰……仙人!我都快死了,是不是不算普通人了?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苏卿无点头,任由那只小小的手擦去他脸颊的眼泪。
“哇,冰冰滑滑的,比水晶瓶还好摸,可惜一辈子只能碰一次。”芷荷不知将死似的惊叹着,反过来劝慰苏卿无道:“别哭了,我只是去得早一点,你哭了我也想哭。”
苏卿无竭力忍住泪水。
他忍不住。
他一辈子遇到的美好的、值得珍藏、爱惜的人和物,屈指可数,可他没有一个能护住,虚度的这些年华里,他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美好的被损毁,丑恶的被延续。
老天何须尖刻至此?
芷荷忽道:“其实……我最喜欢的神仙是你。仙人,你以后会回天上吧?你以后会来陪我吧?”
苏卿无用力点头,泪水随着甩动溅出。
“那就好!那就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哈哈!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记得跟寇哥哥说,我刚才用手抓住了一条蛇,我不怕蛇了!我第一次这么勇敢这么厉害!你记得跟他说!”
这一次没等苏卿无回答,芷荷突然脱口道:“仙人,你喜欢我吗?”
“喜欢,当然喜欢。”
芷荷抿抿唇,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临终之人该有的情绪,“不是,我问的是……那种喜欢,想娶我的那种。”
苏卿无沉默了,脑中也轰轰直响,这是芷荷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超过对神的敬爱以外的情感,他手足无措。
芷荷得不到答案,失落了一瞬,又体谅地道:“我知道,你活了几千岁,肯定嫌我这十几岁的姑娘太小,可是等以后到了天上,我也活到几千岁的时候,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人和神仙,就是特别喜欢你。”
小姑娘望着苏卿无的眼神,好像苏卿无会发光一样,但是小姑娘不知道,光是本来就在她眼里的——发自心底的爱慕与向往。
亓官寇说得没错,未经世事的人,最不该遇上满身故事的人,遇到就栽了。
苏卿无哪怕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出现在芷荷的生命中,就已经是个错误。
怀中人喃喃道:“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你有那么、那么、那么好。”
怀中的身躯突然被电了似的抽搐一下。
芷荷一脸痛苦地望着他,眼里的光渐渐消失,喃喃道:“好痛……”
“嗯嗯咳——”芷荷的身体突然连续抽搐几下,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苏卿无。
她的眉头已经越皱越紧,再看脖子上已经漫出了紫色的脉络,她紧紧抓住苏卿无的衣袖,艰难地咧出一个笑道:“仙人……咳呃……我……能不能呃亲亲你……”
苏卿无抱着她的手在发颤,他痛哭出声,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
而后他低头,快速印上她的唇。
芷荷睫毛微颤,慢慢地满足地闭上眼,从此再也没有睁开。
苏卿无紧紧抱着她,失声痛哭。
他不仅在哭芷荷的香消玉殒,他更哭,他唾液中的毒竟比毒蛇的毒更快地夺走了这个小姑娘的性命。毒蛇的毒液尚能让芷荷无痛无觉地交代完后事才走,他的毒却能见血封喉。
就是这么可怕、糟糕的他,竟然要芷荷用生命做代价来换,多么荒唐的事情啊!
不远处,伏倒的亓官寇手指微颤,轻叩地面,就是无力站起,终于还是昏了过去。
辽阔的天幕下,凄厉的哭声被风刮得很远,很远,回荡不歇。
在场的士兵们突然想起来,上一次苏卿无这么哭的时候,还是从弥陀城回来那时,每哭一次,都好像呕出了自己的一魂一魄。
人也不过三魂七魄而已。
安珏君忽地走上前,半跪下,张开双臂,将苏卿无与他怀里的芷荷一起拥住,紧紧偎贴。
乌花豹呜呜几声,绕着他们走来走去,找到芷荷姑娘的脚,缓缓躺下,把头贴到红裙上,舌头一卷,把自己刚掉在脸颊毛发的泪舔干。
其他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看看这处肝肠寸断、生离死别,看看别处尸横疆场、哀鸿遍野,这里死了一个人,亲友如此悲痛,那战场上那些上万的尸体,每一个人背后都有无数亲友,他们得知消息,万千人恸哭的场面,又该是如何凄惨呢?
在大生大死面前,好像什么都很小,很小。
抬头一望,日头还在不疾不徐地转,山峰仍旧不惊不扰地伏,河流依然不慌不忙地流。风儿来去随心,花草摇曳随性,人啊,生死、爱恨、来去皆随缘。
生命原来是这样,人生原来是这样,活着原来是这样。
扶熙抬手抹了一把泪,深深呼出一口气,像释然,像解脱,不露声色地后退一步,转身便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她牵起马缰,那不通人事的畜生咴了一声,站在一旁的阿水才注意到,连忙擦了擦眼泪跑过去,“扶熙姑娘,你要去哪儿?”
扶熙腾身上马,姿势比她来的时候更利落,她回道:“阿水,劳烦你跟安哥说一声,‘有幸相见,无缘相守,相安天涯,一别两宽’。”
“不是……不是,扶熙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哎哎你要去……”
“驾!”随着一声轻喝,扶熙只留下一个背影作为落幕时的告别,她在别人的故事里耽搁太久了,是时候提笔书写自己的一折。
此处人死已经无力回天,那厢中了毒的士兵们倒是仍待救治。土地中埋毒,将士们鲜血洒在地里,毒遇血而发散,士兵们吸入气体而中毒,便须大量饮水来解。
军队很快开始迁移,还能行走的人搀着那些已经麻痹得走不动的,骑马的带着已经昏死的,一行人奔赴就近的一条河流,人人趴在河边,大口饮水。
这条河离战场也就五六里远,目前还不至于被毒药污染,但以后就说不定了,此次南凉所作所为,实在是祸害子孙百年的缺德事,这块地估计以后寸草不生,人畜亦不能久居,基本算是废了。
经此一役,实力已经拉开了差距,天下格局已经注定要变动了,只要朝襄、永安仍然联手,南凉、西晋、列东被灭国,只怕是早晚的问题。
不过,芷荷之死,亓官寇尚且昏迷不知,若他醒来,这联手之事,很可能会有变故。
亓官寇足足晕死了两天,一直没有醒。
安珏君命人赶制了一副棺材,把芷荷郡主安放进去,灵柩暂且停在亓官寇的营帐里。
他们都做好了亓官寇醒来会暴怒悲痛的准备,也愿意承受一切责怪和惩罚,可苏卿无仍是忐忑,忐忑无比。
他失去芷荷尚且悲痛难抑,这几日夜不安寝,睡梦里伊人音容笑貌仍惹他流泪醒来,他不敢想象,当亓官寇得知他最疼爱最呵护的妹妹不在了,又会是如何的光景。
苏卿无想象了一下,若自己失去的是安珏君,那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恐怕宁愿再也醒不过来,也不愿面对这一切。
两天里,苏卿无一有空就来守着亓官寇,安珏君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也过来转转,然后便去查看其它士兵的恢复情况。
安珏君其实是有满肚子的疑问要问苏卿无的,但他知道,如果苏卿无不愿意说,那是怎么问都不会有结果的,但是如果苏卿无愿意说,后者一定会主动告诉自己,这也就没了问的必要。
然而有关于苏卿无能够操纵万千蛇虫又能死而复生的事情,到底比燎原之火还传播得迅速,很快就连远在弋阳的兵都知道了,有人又惊又奇,有人又怕又惧,总归都是在观望。
第三天,苏卿无去找亓官寇的时候,一掀帐帘,发现人已经醒了,正站在灵柩旁,对着打开了一半的棺材盖,呆呆地望。
苏卿无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还是放下帘子,走了进去,“殿下,你醒了。”
他在床头放下粥水,一回身,恰好撞上一双怨憎而尖刻的眼。
苏卿无打了个寒噤。
亓官寇不知道究竟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站在那儿看了多久,更不知他究竟是用了多长的时间,从原先那样一个冷峻倨傲的男子,变成现在这样一个行尸走肉、眼神怨毒的的人。
中毒的这两日他除了粥水什么都没有吃,现在两眼深凹,面颊塌陷,发丝蓬乱,形容枯槁,死气沉沉,好像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绝望囚徒。
哪怕想象千万次,真正见到时,震撼仍然远超所能承受。
苏卿无本来准备的很多话此时全然不能说出口,真正挤出来的还是那无力又可笑的三个字,“对不起。”
亓官寇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似钩子,似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