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
不过一物降一物。
那厢杀人放火,这厢愿打愿挨,王八对绿豆,破锅配烂盖,这就算绝配了。
“别扶这么下啦,扶上点……再上点!哎哟我都不介意了,托住我屁股,这样才舒服!”
隐约响起一声含糊的“嗯”,而后便只剩脚步声。
走到楼下,他们抬头上望,只见楼层已经烧了一半了,仍旧没有人下来。
司马凉撇撇嘴,“爱下不下,矫情得很,有这功夫陪他闹,还不如钻被窝里打一架。喂喂,我们走吧,这儿这么热,我脸都要烤干了。”
何欢仍是闷声不吭地往前走,都下地了也没有放下的意思,没走几步,突然看见一个身影匆匆忙忙地冲进火楼,司马凉眯起眼分辨了一会儿,道:“嗬!是在牢中的那个小浪货!她跑上去做什么?瞎了?没看见着火了?”
何欢闻言也扭头瞥了一眼,道:“也许她也要找什么人吧。”
“哈,”司马凉似乎突然想起背着他的这个男人先前也是冲上去寻他的,不禁哑然失笑,“能耐啊,一个个都是情圣。”
何欢似乎因为他语气中的揶揄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健步如飞,由此司马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喂,”司马凉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何欢耳边,压低声音道:“好哥哥,别忘了我们几天后的约定,客栈见。”
“好。”
重叠的人影慢慢走远了。
风将火焰撩得拔高,匆忙的身影也跑到了顶楼。
浓烟越来越大,火焰像蛇身一般扭动翻滚,烧焦的木架开始断裂,咿咿呀呀地响成一片,听着让人牙酸。
火海中只有两个身影在跃动,他们一个游走在尸堆之间,长剑舞动,一刀落下便又多一具尸身,而他在发泄的快意中笑声不绝。另一人就站在一丈之外望着他,一动不动,仿佛身体已经化成了雕塑。
来人却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移开目光,他跌跌撞撞地冲入火中,仓惶而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安珏君眼前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他立马望去,见来人竟是那个本该困在牢房的小夏,他警觉起来,立马上前提醒苏卿无。
“晏瑛,该走了。”
安珏君担心这个“女人”会对苏卿无不利,毕竟在这危险的火海中,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的后果。
——即便那个小夏从进来的那刻起就没有寻过他们。
他扯了扯苏卿无的胳膊,道:“该下去了,晏瑛。”
苏卿无却好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他的身体麻木地动作着,安珏君下意识看了一眼,恰见苏卿无将剑尖刺入一人的眼珠,安珏君皱了皱眉,心中发呕,干脆将苏卿无劈晕,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斜晲过去,只见小夏跪倒在火海中,捧着地上某具尸体的脸又哭又笑。
“你死了?你就这样死了!”
火舌已经舔舐上她的衣裳,而她浑然不觉。
“你死了!你怎么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死了!”
安珏君心有所感,但他望了望怀中那个几乎已经被血浸透的人,赶忙大步走出阁楼。
靴子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的女人正捡起一把刀疯砍着那具尸体,口中声声尖啸,“我恨你!我恨你!”
直到他走到下一层楼的时候,凄厉的恨声仍然未停,可慢慢地,什么都没了,只剩撕心裂肺的哭喊。
安珏君抱着苏卿无走到楼下,低头一看,怀中人早醒了,可他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安珏君身后的巨火,目光痴迷又狂乱。
风声将细碎的呜咽吹入耳中,楼上的哭号竟还没断!
“我恨你——我恨你——”
苏卿无却突然笑了。
“他的恨和我的恨不一样,起码我不会想跟那种人死在一起。”
安珏君却笑不出来。
他望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苏卿无,这与初见时仙庭天宫上偶落的仙人模样差得太远了,现在的苏卿无更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前者让他敬,后者让他畏,可不论是敬是畏,总归都是住在他心尖上的。
他只是有点后怕,事实上每个了解苏卿无的人可能都会有点怕,然而他在了解后还是爱上了这个人。
他自觉驾驭不了,更加逃脱不了,哪天苏卿无若要将他剥皮拆骨、敲骨吸髓,只怕他会是主动捧出心脏还甘之如饴的。
“你的心、跳得好快啊。”
一只带血的手慢慢贴上胸膛,后者颤了一下,没有避开。
“想看烟火吗?”
“想啊。”
安珏君掉个了身,席地而坐,又将苏卿无拥在怀中坐好,“那就一起看吧。”
“嗯。”
两个交叠的身影前方是一片壮丽的火光,府邸中的其他人在尖叫奔逃,只有最高的这一栋楼无人走出。
一声巨响,最高处的顶楼崩塌,哭声完全没了。
苏卿无偎在安珏君的怀里,笑意越来越深,眼泪却流个不停。
他伸出手,热浪阵阵涌到手心,火光也将手映成温暖的橘色,这样的光和暖,是他不论何时何地触碰都能热泪盈眶的东西。
他赢了,烟花可没有火的温暖。
安珏君目光却落在那只断了半截的手指,他轻叹一声,将衣服撕成布条给苏卿无包扎伤口,苏卿无也任他动作,好像伤的不是自己一样。
夜里,呜咽的风声像在低吟浅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映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人生诸事,得失各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三日后,火灭,高楼已化焦灰。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的人自然要来查探一番,才到门口,领头官员便支支吾吾地推说急事打道回府,此后再未现身。
偌大一个暗阁,当初它手下人气焰嚣张的时候官府就不敢多生是非,如今它被人焚毁,新主已经接手,其中的沟沟壑壑、暗潮翻涌,官府哪敢插手。
一把火烧光了反对苏卿无的杀手和阁楼,却没能烧完早被转移的财富和机密,苏卿无接手的暗阁即便受了重创,实力亦不可小觑。
只是现在这一切是苏卿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