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刚刚笑完，脸上还有着未散的疯狂与红热，身上的伤显然还在渗血，他却丝毫没有在意，这模样，真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无异了。
“晏瑛……你还好吗？”
安珏君忍不住问道。
苏卿无扭头看他，眼中蕴着星星点点的水意。
“好，”他说，“太好了，从来没这么好！”
语毕，张狂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蹒跚地越过安珏君，走到燃着一排蜡烛面前，伸手擎起烛架，然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安珏君身边，笑着将烛火递给他。
“长司，长司……哈哈哈哈给我放场烟火吧……”
安珏君一愣，很快他心中升起某种猜测，不禁讶然张口。
“你想……烧楼？”
苏卿无带血的手搭上了安珏君的肩，笑得半倚在他身上，目光中满是亢奋与欣喜，甚至还隐约有些稚子般的任性。
“是啊，给我放场烟火，只给我一个人……”
安珏君望进那双眼眸，恍然间他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苏卿无，那时他们在拜月楼上，苏卿无就是用这样有些任性又有些渴求的眼神望着他的。
那时的晏瑛要求他唱一首曲子，他答应了，几年后，晏瑛再次要求他放一场烟火，他同样无法拒绝。
“你现在，还难过吗？”
“不，我很快活。”
“有多快活？”
“若是说得出来的快活，我也不会这么快活了。”
安珏君动动唇，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快活就好。”
他说着，捏紧了手中的烛架，大步走至宴台，将坛中的酒泼洒到低垂的纱幕上，然后挨个点燃。
“哼！放火烧楼，你们真当我们是死的吗？”
杀手们已经冲了进来，苏卿无回眸一笑，森白的齿衬着血染的肤，“你们当然会死。”
他捡起地上一把刀，笑看那些冲上来的人，“你们呵，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司马凉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卿无，抬高声音道：“喂！你真的一个人跟他们硬拼？你疯了！”
话音刚落，苏卿无已经杀入人群。
“疯了吧！”
司马凉气得跺脚，他更是扬声朝安珏君喊道：“有病呐你们！你还慢悠悠点什么火！你就不能先管管他！他怎么可能应付得过……”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安珏君不知道为什么司马凉会突然安静，他忍不住抬头去望，这一望，触目惊心。
不是“应付”，是屠杀。
眼前出现了怪异的场面，仿佛是在一瞬之间，有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出，它们覆盖在房梁上，在地面上，毛茸茸的脚搔刮地面沙沙作响，密密麻麻，乌乌泱泱，瞬间就漫入了人群。那些杀手们被这些东西一碰就失了分寸，而苏卿无游走其中，刀光未停，血光便不断。
“哪里来……这么多蜘蛛啊？”
司马凉瞠目结舌地挤出一句，然后就惊惧不已地缩到安珏君那边，似乎因为他正在点火的缘故，蜘蛛没有靠近他。
火势正在悄悄蔓延，安珏君自从抬头望了一眼之后就没再看了，他很专心、很认真地在点火，先是星星烛火，后来慢慢燎开，最终连成一片。
另一边，苏卿无在尸堆中不断走动，似乎铁了心要亲手杀光这些人。
杀手们又惊又恨又悔，他们有的大喊着“少主饶命”，有的高喊“我愿听您差遣，放过我吧”，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逃不掉，明明是那么不起眼的小蜘蛛，被咬之后竟然全身麻痹，他们动不了。
一刀下去，头颅落地，鲜血飞溅，苏卿无望着那高喷的血柱，目光越来越炙热。
血债，总是要血偿的，这么多年他不动声色，心里头可一直明明白白记着账，谁欠过他，他都是记得的。
烟火，真的很美啊。
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烟火盛放，真快活啊，更快活的事情还在后面，这一场小的看完了，等会儿还有烟火盛宴。
他也要有一场属于自己的盛世烟火了，这么高的楼，可以燃个三天三夜，全城的人都能看见，不论白天黑夜都只能因它发光发热，如此浩大与壮丽，是安珏君亲手为他点的。
司马凉左看看手起刀落的苏卿无，右看看不动声色的安珏君，满心复杂道：“一个杀人，一个放火，你们真是绝配。”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感觉快要收不住了，司马凉道：“喂，差不多得了吧，该走了，下楼也要不少功夫呢！”
没人理他，两人各自专注做自己的事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司马凉又等了一会儿，楼上越来越热，他脸上的汗已经将他的易容完全弄花了，黏糊糊一团，他忍不了就抹了一把，大声道：“喂！你们走不走啊！不走我先走了！”
见二人皆无动身之意，司马凉翻了个白眼，抬脚便走。
这两个都疯子。
司马凉才懒得理会他们呢，反正他们有脚自己会走，他就是弄不明白这两人在执着拧巴些什么，就连之前那个被他捅死的主上也奇怪得很。
想来想去，无非又是“情”之一字，好好的人，沾了它就疯疯癫癫、全无理智，他反正是看不上这种东西的。
火势目前蔓延到上面四层，他走到下面就没火了，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走，才走几步，突然撞上一个硬朗的身躯。
“谁！”
高喝方出，身体突然被人拥住，司马凉立马反应过来，“盟主大人？”
后者这才放开他，满脸端肃中还有未散的担忧，语气却故作冷静道：“着火了，我来看看。”
“嘻嘻，”司马凉一拳锤上他胸口，“得了吧，担心我就说，谁笑你。对了，我脸糊成这样，你又认得出我？”
何欢没有说话，但显然已是事实，他抓住司马凉的手要走，“快离开吧，万一楼塌了，危险。”
司马凉一脸的得意，他看见前方人后背宽厚，便猛不丁地往上一蹦，又在何欢的背上蹭了一把自己融掉的妆，嚣张道：“腿酸走不动，背我下去。”
何欢没有吭声，反手扶稳腿窝，继续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