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以手撑地,慢慢地站了起来,将胸膛贴上刀尖。
继续啊。
拾音的目光这样告诉他。
主上深深望着她,此时他们终于平视了,不,其实女人比他还要矮许多,但他佝偻着背,耷拉着脑袋,不自觉就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距离好近,再没这么近了,也就是一把匕首的距离。
往前,他走了一小步,尖利的刀刃穿破胸前的衣服,抵上薄薄的皮肉。
再一用力,利刃贯穿,尖锐的痛感瞬时袭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些。
安珏君手心满是冷汗,连牙齿都在不自觉地微颤,而他身侧的人此时也与他相差无几。
他们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可他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苏卿无更可怕。
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苏卿无操控的。
苏卿无杀人不用亲自动手,他只是抓住每个人心里的弱点,让别人自己在生死里徘徊挣扎,他玩弄人心,他玩弄人性,他利用能利用的,抓住能抓住的,他比不择手段的主上高明太多、危险太多了!
安珏君即使与苏卿无互称知己,此时亦觉不寒而栗。
苏卿无将身边每个人的用处都算得仔仔细细,那自己呢,自己对他的用处又是什么?自己此刻出现在计划中又处在哪个位置?这次同行,真的是自己坚持要来,还是苏卿无早有此意?
他突然有些慌乱,因为他察觉自己的心计与思谋和苏卿无相形见绌,他不知自己能否再有资格与他再称“知己”。
女人水眸微眯,羽睫交错间又有鄙夷传出。
主上心中一乱,又往前凑了一些。
“唔……”
缓慢而绵长的刺透,痛楚变得无比清晰。
生?死?往前一步就彻底没了一切,可往后一步,他仍是呼风唤雨的暗阁之主。
女人眼中的轻视越来越重。
其实她只要一用力,男人立马就能死,可她不急,她一点儿都不急。
有人等了二十多年都不急呢,她急什么。
主上求助似的望了望女人,口中喃喃道:“拾、拾音……”
他想说什么呢?也许他想求她给个痛快吧,可他不敢说,他怕死。
安珏君从未觉得有一刻僵持是比现在更漫长的,他忍不住望向苏卿无,苏卿无一直站在一侧,安珏君只能用望见他的半张侧颜。从安珏君这里看,女人背对着他,倒是主上的面孔直直朝着,由此他看得见男人脸上的每一个变化。
痛苦,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生死之间,一念而已。
可人毕竟是怕死的吧,尤其是像主上这样的人,明明也没有那样的深爱的,平常疯着装着,生死关头就该清醒了吧。
苏卿无怎么可能让他清醒。
安珏君看看苏卿无的嘴唇快速动了一下,这一下,他也看清了。
苏卿无用唇语说的是——
“抱抱我。”
女人一手举着匕首,另一手却绵绵张开,安珏君不知道此时说出这话的女人会是怎样的神情,但他知道,一定是能让男人发疯的神情。
如果苏卿无对他这么说,他也是会发疯的。
在众人惊惶的目光里,他们看见主上露出了痴痴的笑,然后慢慢地、坚定地往前凑去,起先只是唇边渗出了一丝腥红,笑容还在,突然他咳了一声,满口鲜血喷出,前襟完全渗透。
可他还在往前,笑容也没散。
安珏君仿佛觉得自己胸口也有一阵钻心痛楚,他忍不住抬手摁住心口,就在胸膛往右的位置,世界上除了他的至亲父母,就只有苏卿无知道的位置。
“啊——”
心脏被完全穿透的痛令主上再也抑制不住,他痛呼出声,全身痉挛,可他不愿放弃,他猛地向前一扑,想拥住这个向他索抱的女人,却陡然扑了个空。
女人避开了,她不愿男人的血沾到她,匕首却还插在男人的胸膛上,这一倒,刀子彻底没入。
结束了。
安珏君猛然清醒,捂着心口,大口喘息起来。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扎穿了,可那应该只是错觉吧,他的晏瑛,也是爱他的。
腹部的伤疤却在隐隐作痛。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场上都是安静的。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像停了,甚至连路过的风声都很清楚,虫鸣也在里头,唯独没有人声。
“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慢慢响起,很快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大家都回过神,他们看见笑的人是苏卿无。
他多得意啊,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摆脱了那个可怕的男人,也摆脱了暗阁的控制。
可一切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苏卿无!你别以为大家会服你!”
不知道哪里传出了一声,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苏卿无!你用计诓骗主上,他神志不清时说出的话没人会当真!你别想活着走出去!”
人们幡然醒悟,是啊,他们完全没必要按照主上的遗言侍奉少主,主上已死,偌大的一栋楼,富可敌国的财富,人人皆有机会!
只要苏卿无死了,何愁没有机会。
安珏君这次反应极快,他腾地飞身而上,落到苏卿无面前,提剑相护。
如今形势对他们不利,安珏君是懂的,他们目前仅有三人,加上那些个跟他一起杀上来的苏卿无的手下,统共几十号人,而在场的杀手少说也是上百,无一不是以一当十之人,现在主上死了,群龙无首,人人妄图称大,这样的话,如果苏卿无没有后手,他们几乎是必败无疑。
“晏瑛,我该怎么配合你?”
没错,安珏君没有问苏卿无有没有后招,他已经坚信了苏卿无定然留有后路。
“拾音”也慢悠悠地侧过了身,神情不大痛快道:“喂,这么多的臭虫,你能解决吗?你该不是要跟他们硬碰吧,断半根手指我已经心疼死了,你再弄坏那身皮,我可就不要了。”
安珏君听到“断指”的字眼,忍不住扭头望了望苏卿无,他本来就很担心他,现如今看他一身血衣的样子,竟然有些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