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不再开阖之后,“拾音”动了,她一把牵住苏卿无往外走,经过瘫在地上的男人,冷声道:“用不着了,现在才惺惺作态,晚了。我们母子即便是死在外头,也比就在你这暗阁好。”
“不——不!拾音!拾音你别走!”
男人连滚带爬地追着女人的步伐,口中呀呀哭喊,一双眼睛满是绝望死气,前者脚步没有停留。
安珏君这时才真正看到女人的长相,确实与苏卿无十分相似,只是一柔美一俊朗,全然不同的两个人。说来有些荒谬,说是母子,可此时的女人呈现出的模样分明比苏卿无更年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女人不可能是真的“拾音”,可疯癫的主上却看不出。
或者说,在他心目中,拾音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毕竟他们真正见面可能只有一两次而已,不是吗?
这一次,苏卿无又想做什么呢?
“拾音!拾音别走!求你别走!你要去哪儿?这世间只有我是爱你的,只有我最爱你的,只有我愿意为你做这么多,只有我爱你超过一切!你别走!”
要飘走的白衣停住了。
男人不可置信地张大口,眼中慢慢透出些喜意来。
女人回身,舒眉浅笑,犹如天光初霁,春水涟漪。
男人看痴了,连口涎落下亦不自知,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一生信念,不就是在求这样的目光的微笑吗?夙愿就要达成,他此生无憾矣!
美色如刀,被凌迟亦觉心喜。
“你爱我?”女人眼里噙着笑,樱唇微抿,用一句话将人推入地狱。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
地上的男人全身一震,笑容散尽。
“我已经死了,二十几年前就死了,可你还好好地活着。”
男人仿佛被突然抽去了魂一样,嘴唇慢慢发紫。
“你一直说爱我,可是一直到我死去,你从来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帮过我、陪过我。我在皇宫里被人迫害,那些人联手欲置我于死地,可直到我惨死,你也没有出现过……”
“我去了!我去找过你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时我想尽办法与诸葛英毅一同入了宫,最后他去了殿上,我偷偷去后宫找你,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也在殿上!”
“没用的,不要再多说了,不用妄图欺骗我也欺骗自己。你其实根本不爱我,你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为爱献身的伟大,是你自己野心勃勃,你不甘只做货郎,你觉得家人拖了你的后腿,所以你杀妻弑母。你逃离此地,你去了外面也没干过一件好事。你出卖信任你的诸葛一族,出卖所有能出卖的人,蝇营狗苟,一路算计,干尽下三滥的事情。你做货郎时缺斤少两,你做镖师时私通山贼,你做管家时引狼入室,你投入军中,最终通敌叛国。你从来就是一个下三滥的人,你从来没干过一件不恶心的事,你所谓的爱我,只是想把你做的一切推给我。红颜祸水,我对你而言只是‘祸水’。”
此言一出,安珏君亦觉齿冷。确实是这样病态而自私的“爱”,偷借名义,为自己开脱了一辈子的罪责,从此自己活得心安理得,想来亦能让自己感动,本来那人死了,自己可以感动自己一辈子,哪知今日死人“复活”,直接拆穿了他,字字诛心。
可齿冷之外,安珏君亦觉唏嘘,仅仅是因为见了女人一两面,他的一生竟然掀起了滔天的波折,原本即使是无耻的一个人,一生也只是个无耻的小货郎,却在命运邂逅安排的那一场相识里,人生彻底颠覆,最终站到一个可怕的位置,举手投足间撼天动地,不得不说,这里面有种宿命般的悲壮。
被当年说穿了心底的私隐,坚信了多年的信念开始摇晃,他面无人色。
“我……我……”
“你不爱我,你看吧,我早就死了,你却好好地活着,这么多年你风光无两,声色犬马,我于你,除了偶尔翻出来感动一下自己,又有何意义?”
“不!不!不是的!”
他踉踉跄跄地爬过去,恍然间像是又回到了那年初遇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望着他,望着他的都是同他一样的人,可拾音鄙夷那样的人,也鄙夷那样的他。
那年他十八,人生已然望得到头,本该认命活一辈子,突然接触到另一个目眩神迷的世界。
他不择手段往上爬,努力了一辈子,享荣华富贵,拥无上之权,自觉自己已经进入这样的世界,谁知拾音仍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对呀,暗阁,暗阁而已,不过是聚集了一帮草莽匹夫的地方,拾音怎么会看得上。
她爱着皇帝那样生来高贵的人,自己连爱她的资格都没有,可他还是坚持着道:“我是爱你的,世间只有我最爱你……”
他必须坚持,他若是不坚持,岂不是证明了他的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你看看,我在手上刻满你的名字,深到骨头里……你看看我的心,我的心里也都是你,我……”
“是吗?”
女人笑着,手从袖口伸出,莹白的一只纤手,手心握着一柄匕首。
“你说心里有我,那你挖出来给我看看啊。”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忘了,包括安珏君在内。
“来,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是一个无耻下作的小丑,你只是爱我……”
淡淡的语调,连蛊惑都不必刻意,因为这番话已经足够要了男人的命。
“我……我……好,我证明……”
他人急了,大喊道:“主上不要啊!”
“快清醒!”
安珏君发誓,接下来的场景,是他一生见过最诡艳也是最毛骨悚然的,他此生再未有过一刻,缓慢而真切地感受到寒意从脊椎里丝丝渗出,最终将他血液冻结成冰。
“我证明,证明给你看……”
女人勾唇一笑,下巴微扬,又是与苏卿无相似的讥诮。兴许真的是母子连心,又或者是主上多年有意无意的影响,苏卿无在没见过亲娘的情况下,竟然真就有了和她一模一样的神态,这也方便了司马凉参照和模仿。
刀子一转,刀刃对外,女人用目光示意他:将心脏献上来。